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她想,假使说是无缘无故的丢了,这是不行的,因为这一来,那各种的河责和讥笑是怎样忍受呢?
“那么”,她悄悄地计划道,“我不能忍受那样的河责和讥笑,我应该撤一谎……”于是她端正一下脸儿,作了一种记忆的样式,把眼光凝望到脸盆架上。
“怎么,真个丢了么?”
关于这声音,这一次,她已经不象先前那样的局促;她是有了把握了,爽利的回答:
“丢了,”她说,“不会吧,我刚才洗脸时候,放在这上面……”手指着脸盆架上的胰子盒旁边。
“那,那不会丢。”她的老爷有点喜色了;接上说,“找一找看……”
她就站起来,走过去,装作十分用心的寻觅了一会,就诧异的,疑惑的自语说:
“不见了……奇怪!”
“怎么就会不见呢,放在这儿?”她接着说。其实在她心里,却觉得有一种自欺自骗的可笑意思。
她的老爷刚刚现出的喜色又变样了,近乎怒,声音急促的问:
“真丢了?放在这儿么?岂有此理!”
“记得清清白白的……”
“有人来过么?”
这句话,忽提醒了她,于是一种卸责的方法她就想到了,她故意低下脸儿,作寻思模样。
过了一会,她说:
“除了小唐,没有别人来;陈妈吴妈她们都在外面……”她觉得老妈子们都年纪大,怕会争辩,而小唐却是哑巴嘴,易于诬赖的。
所谓小唐,那是一个小孩子,十六岁了,他的矮小却只能使人相信是十二岁,他是王老爷的乳妈的孙儿。这个老妇人在三年前的一天死了。当她还有感觉的时候,她凭了自己在中年时所牺牲的乳浆和劳苦,她带点眼泪的把小唐送到王家来,作点轻便的差事,算是小厮吧。因为她的儿子当兵去,一离家就没有消息;媳妇呢,是渐渐地不能安居,到外面去和男人勾搭,终于不明言的坦然结伴去了。……这小唐,在他祖母死前半年的那天,也象一匹羊,就送到王家来了。虽说他是来当小厮,但无事可做,却成了同事们的一件极妙的开心物件,因为关于他母亲的故事便是最好给人家取笑的资料;可是因他的模样小,又老实,王老爷就常常叫来吹纸媒子,侍候水烟袋。……
只要王老爷在家里,他便常常进到内房来。
这时,为了珍珠耳坠子,这个姨太太却想到他。
然而王老爷却回答:“小唐?不会吧,他很老实的!”
“那么,没有别的人进来,我的耳坠子怎么会不见呢?”
这自然是一个很充足的理由。王老爷不说话了,他开始呼唤用人们。
连续进来的,是三个老妈子。她们知道了这件事,为了地位和自私心,都极力的摆脱去自己,又殷殷勤勤地在房子里盲目的乱找,一面象叹息又象是诅咒般的低声小语。
“不用找了!”她说,“陈妈,你去叫小唐来,这自然是他——”脸上,显然是充满着怒气了。
不久,一个只象十二岁模样的小孩子默默地跟着陈妈走来,他似乎已知道了这不幸的消息,神色全变了,眼睛发呆,两只手不知着落的在腿边觳棘。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跨过门槛,进了房。
看情形,他害怕了,怯怯地紧站在门后边。
“小唐”,王老爷对他说,“你刚才在这儿,你看见那脸盆架上,姨太的一只珍珠耳坠子么?”声音虽然很平和,可是眼光却极其严厉。
他吓慌了,连连地摇起头。
“说出来,不要紧的!”姨太好象忘记了是诬赖,当真样说出类乎审判官的口吻了。
“对了!”王老爷同意她的话。“你拿出来,就算了,什么事也没有。”
“拿出来,不要紧的!”陈妈也插嘴。
“拿出来。不要紧的!”其余的人都附和。
然而小唐被这样严重的空气给压住了,他不但害怕,简直是想哭了。他不知道应该说出怎样的话。
“不说么?想赖,那是不行的,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自然是你!”
象这类考究的话,姨太太,王老爷,老妈子,他们把各种的恐吓,温和,严厉。以及诱惑,全说过了,可是小唐却始终紧紧地站在门后边,没有回答。因此,由贼人胆虚的原则,看小唐那样的恐慌,王老爷就把这罪犯确定了。他最后怒声的说:
“小唐,你再不说话,拿出来,我就叫人用皮鞭子抽你五十下了!”
“皮鞭子!”这三个字的声音真象一把铁锤,在小唐的心上痛击了。他不禁地战栗起来。因为,在平常,当年纪大力气大的同事们拿他作乐的时候,他们曾常常舞动过这皮鞭子,有时故意的落到他身上,纵不曾用力,却也使他经过了两三夜,还觉得痛。现在,忽然听见主人家要抽他五十下这皮鞭子,想起那样痛,他的全身的骨格都几乎发了松,他哭了,眼泪象大颗的汗珠般连着滚下。
因了哭,王老爷更发怒了,他的暴躁象得了狂病。
“滚去!”他粗声喝道:“滚去……这不成器东西。”同时,他又转脸向吴妈说,“把这坏东西带去,叫刘三抽他五十下皮鞭!哼……”
小唐想争辩,但又害怕,他知道这件事是冤枉,是一种诬害,然而怎样说呢?他战栗着!
“不是我……”他全身的力量都放在这上面了。
然而没有一个人理会他,吴妈并且走近来,拉他走;可是他站着,怯怯的,却又象钉在门上似的紧挨着。
“滚!快滚……”王老爷的怒气更盛。
小唐发怔了,他好象没有意志似的随着吴妈走出去,眼泪便不住的代表他的诉苦。
“真可气……”姨太太还唧哝着。
“都是你”,王老爷却埋怨,“要不放在那上面,怎么会丢呢?”
“这孩子近来学坏了,好象刘三他们说,他常常跑到小庆街,在江苏会馆门前赌摊了……”也不知是讨好,还是幸灾乐祸,但多半总是为夸张自己吧,陈妈忽带点笑意的说。
“自然是他——”
“丢了看你怎么办?”
“你再买一对给我就是了。”
“再买?那里有这许多钱!就是再买,横直老大和老二她们,也是要说闲话的。”
“我不怕;让她们说去好了……”
在对话中,从外院,忽然传来了隐隐的哭声,这自然正是小唐挨着皮鞭子。
虽说房子里严重的空气稍变成温和,可是这一件的事情总未结束,大家都还各有所思。在王老爷的心中,他非常懊恼地想着耳坠子的价值是三百元。姨太太却挂念那正太太和二姨太的嘲弄和讥笑。老妈子们,那不消说,她们是悄悄地感到侥幸,以及设想更完全的方法,免掉这件事的干系。
在很久的时间中,这一家人儿乎是这样的混过。
到夜里,在小唐被逐出大门外去睡觉的时候,姨太太照常样,服待她的老爷到床上,老爷因体弱而先睡了。她忽然在枕头底下,发现了那只珍珠耳坠子。这时,她不禁暗暗地失笑,她想到这只小东西,一定是在昨夜的疯狂中,不知觉地丢下来的……
耳坠子得着了,这自然可免掉那嘲弄和讥笑,并且又有了一件心爱的装饰品,老爷也欢喜了。
想着,快乐着,但一种属于淫欲过度的疲倦,终把她引到睡梦去
家长
一
张先生又在看《晨报》。每天的早上在他起床之前,这报纸,于他,也等于烟鬼子的烟瘾,很久就习惯了,差不多成为一种定律,并且是改不掉的,必须看过了才满足。倘若还不曾过完这报瘾,要他下床,是难事,这只看他在阅报时的那神气,坐股正经的,就可知。然而,报,这是每逢节日和某种纪念要停刊的,那末,张先生心里的恻恻,就把他严重的脸色变得更加严重,近于晦涩了,终日里全悒悒的不乐。并且,天明时候他就醒,这也是固定的;他醒了,又用一种固定的话向他的太太说:
“喂,起去呀!”
倘若太太还在睡,那末,就毫不客气的,把手去打两下她肩膀,再不醒,就用力的把她身子推着,摇篮似的;这也是固定的办法。
“喂,起去呀!”
太太也常常回答他这句话。然而,究竟,下床去的还是太太,还和她的男小孩,一个六岁和一个八岁。看太太,在别人眼里,确是一个非常朴检而且能够操作的女人。煮饭、买菜、看小孩、洗衣,凡是家庭中的有的事情全归她,撑持和工作的。然而她自己却很深的遗憾于她身子的矮小,眼睛不一样大,鼻子又扁……她的容貌太不好看了!可是张先生是忠心于信佛的人,对于色,尤其是女色吧,并不重视,这只看他满房满壁帖着“色即是空,空即色”的等等梵语,就知道他虽然有了两个儿,也只算是一种“因缘”,不是欲。当太太连拖带抱地把两个孩子弄起来,下床了,张先生就开始闭上眼睛,盘着两条腿,打起座了。这一直等到他太大把报纸放到他面前时,才张开眼,于是看报。
看报,这于他,在平常除了严重的脸色,是毫无别种的表情的;然而,这一天,却把他平平地排着的两道开阔的眉毛,非常罕有的瞅了一下。太太正拿着稀饭进来,看见了,很吃惊的便问:
“有什么事呀?”
张先生还在看。
“是不是革命军打到——”
太太把稀饭放到桌上,脸又朝他。
“部里又裁员”张先生懒懒的说。
“什么,”太太惊诧了。“又裁员?秘书处总不要紧吧。”
“说不定。”
丢下报纸,张先生于是下床去,但他依样是不洗脸,只把湿毛巾向眼角和嘴上抹了两抹,就坐到桌旁,吃他每天在离家之前的固定的稀饭。
太太就忧愁的,眼光呆望着筷子转动。
二
到下午,在傍晚时候,张先生又固定的回家来了。虽然他的脸色依样是严重,没有快乐也没有愁苦的,但他的太太却非常忧虑,好像从他的脸上,已看出什么不幸的事件来,不禁地心中就起了不安。
“……不要紧吧?”她迎面就询问。
“你说的什么?”
“秘书处……”
“对了,裁去八人。”
太太显然受吓了,眼睛不动的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