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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人-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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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到了。这天该是安纽塔自由的一天。平时他每天晚上都要跟安组塔通电话,告诉她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一说就是好半天。他拿定了主意。他的背包里保存着父亲的一个银制的老式烟盒,盒盖上用精致的黑银做着一辆急速奔驰的Z套马车,上面还镌刻着“祝银婚纪念,友人赠”的题词。阿列克谢并个抽烟,但是母亲送爱子上前线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把家藏的父亲的遗物放到了他的衣兜里,于是他就把这个结实笨重的烟盒一直随身带着。在飞行的时候,他把它放在衣兜里作为吉祥物。他从背包里找出烟盒,朝“寄售商店”走去。

一位瘦弱的、散发着樟脑味的妇女把烟盒拿在手里翻转了一阵,用削瘦的手指指着题词说,寄售商店不收带名字的物品。

“我卖得又不贵,您出价。”

“不行。不行。顺便问一句,军人同志,依我看,论年纪,您收到银婚纪念的礼物还早了点吧!”散发着樟脑味的妇女一边用那双不友好的、无神的眼睛打量着阿列克谢,一边挖苦地说。

飞行员气得满脸通红,他从柜台上抓起烟盒,径直朝门口走去。这时有人拽住了他的袖子,而且把一股浓烈的酒气吹进他的耳朵里。

“非常有趣的小东西。不贵吗?”一个长满硬胡须、鼻子发青、模样丑陋的人询问道。与此同时,他把一只青筋暴露的颤抖的手伸过来要拿烟盒。“很厚实的烟盒。出于对卫国战争英雄的尊敬,我给您五张灰票①。”

①每张为一百卢布。

阿列克谢没有讨价还价,抓过五张一百卢布的钞票跑出了这个到处是旧物品、破烂货的王国,来到清新的户外。在附近的市场上他买了一小块肉,油脂、一个大面包、一些土豆和几个洋葱,甚至没有忘记买几根芹菜。在路上他就开始吃起油脂来,满载着食物回到他现在自称的“家”中。

“我决定重新领口粮,自己做,他们做的饭不好吃。”他一边对老太太撒谎,一边把买来的食物倒在厨房的桌子上。

晚上,一顿丰盛的晚餐准备好了,等待着安纽塔的到来,土豆肉汤,呈琥珀色,上面漂浮着一些绿油油的卷曲的芹菜,肉炒洋葱,甚至还有红霉苔子羹:是老太太从土豆皮里提取出淀粉汁,再把红霉苔放在里面熬成的。姑娘回到家时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可以看得出,她勉强支持着洗了脸,换了衣服。她匆匆忙忙地吃完第一道菜和第二道菜,立刻躺在具有魔力的旧安乐椅上。这安乐椅好像在用它那温柔的天鹅绒似的手拥抱着这个浑身无力的人,跟她说着悄悄话,催她进入甜美的梦乡。这样,她还没有等到牛奶罐里的按照烹饪法做的果羹在水龙头下冷却,就打起盹来了。

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灰色的暮霭已经笼罩着这个摆满旧家具、重新变得整齐干净的小房间。她看见阿列克谢坐在餐桌旁那昏暗的旧灯罩下,灯绳上垂吊着她从童年时代起就非常熟悉的、五颜六色的小蜘蛛。阿列克谢坐在那儿,双手捧着脑袋,紧紧地挤压着它,好像要用手掌将它压碎似的。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在这整个的姿势中含有一种深重的绝望,以至于姑娘对这个强壮而固执的人产生了怜悯之心,它像一股热浪涌到她的喉头。她轻轻地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拥抱着他的大脑袋,抚摸着他的一绺绺硬丝丝的头发,让它从指缝中间滑过。他抓住了她的手,吻了吻,随后一下子跳了起来,愉快地笑着说:

“吃果羹吗?现在正好吃!我费了很大的劲把它放在水龙头下面才达到规定的温度。可是一看,人家已经睡着了。这让大厨师很伤心。”

他俩一人一碟,津津有味地吃起这种合乎“规格”的酸溜溜的果羹,闲聊了一会儿。不过他们好像商量好了似地不谈两件事:不谈葛沃兹捷夫和他密列西耶夫的事。随后他们开始铺床,各铺各的。安纽塔先到过道里,等她听见阿列克谢的假脚砰的一声掉到地板上的时候,她才走进屋。然后她熄了灯,脱了衣服,躺下了。屋里漆黑一片,他们谁也没说话,但是从被单不时发出的窸窣声和弹簧的吱呀声,他们知道,谁也没有睡着。

“阿辽沙,睡不着吗?”安纽塔终于忍不住了,问道。

“睡不着。”

“想心事吗?”

“想,你呢?”

“我也在想。”

他们又沉默起来。窗外的有轨电车在转弯时轧轧作响。电车上的弧形拖挡上迸出的蓝色火花刹那间照亮了房间。在这刹那间,他们都看见了对方的脸。他们俩都睁眼躺着。

……这一天,阿列克谢没对安纽塔说一句自己奔走的结果,但是她知道他的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也许,在这个难以驯服的灵魂里希望的火花正在熄火。她凭女性的敏感就能猜到,这个人现在的心情大概非常沉重。她也明白,不管他此刻的心情多么沉重,但是表示关怀只能触及他的创伤,同情只会使他感到侮辱。

密列西耶夫呢,他把头枕着手臂,仰面躺在那儿,想着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在床上,在黑暗中躺着一位可爱的姑娘,他朋友的未婚妻,一个温柔善良的同忐。到她那儿只需在这黑暗的房间里走两到三步,但他任何时候也不会走这几步,就好像这个他并不十分熟悉的、保护他的少女是他的他的妹妹一样。他想,也许斯特鲁契柯夫会骂他,也许会不相信他。不过,谁知道呢,也许恰恰是现在的斯特鲁契柯夫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而她,安纽塔,她多么可爱啊,可她,又是多么憔悴不堪。可怜的姑娘,她在后方撤运站的工作一定是太忙了。

“阿辽沙!”安纽塔轻轻地叫道。

从密列西耶夫躺着的沙发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飞行员睡着了。姑娘从床上起来,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就像照顾小孩子似的,给他把枕头摆正,把他四周的被子掖好。

第07节

密列西耶夫是第一个进去接受检查的。高大臃肿的一级军医终于出差回来了,他坐在主席的位置上。他一下就认出了阿列克谢,甚至还从桌后走出来欢迎他。

“怎么,没有收您吗?是的,我亲爱的,您的问题不好办。因为这是要违反规定的。可怎么个违反法?”他善意地同情道。

他们甚至没有检查阿列克谢,军医就用红色铅笔在他的证件上写道:“致干部处。我认为他可以派到空军训练学校去接受考验。”阿列克谢拿着这个批件直接去见干部处的处长。他想见将军没有得到允许。密列西耶夫正想发火,可是看到将军的副官——一个留着黑色小胡子,体格健美的年轻大尉——那张活泼、善良、友好的面孔时,一向不能容忍“天使长”①的密列西耶夫,却在小桌旁坐了下来,出乎意料地向大尉详细地讲了自己的遭遇。电话铃常常把他的讲述打断。大尉也不得不一会儿离开一下,一会儿跑到首长的办公室里去。但是,他一回来,就立刻坐到密列西耶夫的对面,用那双孩子似的天真眼睛直视着他,那神情既好奇、又赞赏,甚至还有怀疑,他催促道:

①指首长接待室里的副官。

“喂,喂,喂,后来呢?”或者突然摊开双手,迷惑不解地问:“说实话,您不是在撒谎吧!啊!真不简单。”

虽然大尉外表年轻,但是实际上,他对机关里的事却相当内行。当密列西耶夫向他讲述了自己到各机关办公室奔走的情况时,他愤怒地喊道:

“这帮鬼家伙,他们不该让你瞎跑。你是一个优秀的,噢,我都不知该如何表达了,噢,一个非常出色的年轻人!不过他们是正确的,失去了双脚怎么飞呢?”

“能飞的,……这不……”密列西耶夫掏出杂志剪报,军医的批条和派遣证明。

“可您失去了双脚怎么飞行呢?怪人,不行。老兄,俗语说:失去脚的人是不能成为舞蹈家的。”

要是别人,密列西耶夫一定会发脾气,也许还会发火,大骂他一顿。但是大尉那张生机勃勃的脸上尽是善意,所以阿列克谢不仅没有这样做,而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用孩子般的热情喊道:

“不能吗?”突然在接待室里跳起舞来。

大尉赞赏地看着他跳舞,然后一言不发,抓起他的证明,跑进了办公室。

他在里面呆了很久。飞行员一边倾听着门里传出来的两个低沉的回声,一边觉得浑身发紧,心跳加速,就好像驾驶高速飞机做急俯冲一样。

大尉很满意地走出办公室,脸上笑意盈盈。

“这不,”他说,“当然了,关于派您到飞行团的话,将军连听都不听。不过他立刻写上了:派往地面维护营去做服务工作,军饷照常,给养照常。明白吗?照常……”

大尉感到吃惊的是,他在阿列克谢的脸上看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愤怒。

“到地面维护营去工作?任何时候也不去!!你们应该明白:我到处奔波并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也不是为了军饷。我是飞行员,你们明白吗?我要飞行,我想作战……为什么谁也不明白这点?要知道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啊。”

大尉不知所措起来。真是个怪人,要是换了别人,这会儿又该跳舞了,可这人……真是怪人。但是大尉却越来越喜欢这个怪人。他很同情他,想尽可能在这件非同寻常的事情上帮他一把。突然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向密列西耶夫眨了眨眼,用手指叫他过来,回头看了看首长的办公室,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

“将军已经做了他力所能及的事,别的事他都做不了主。说实话,如果派一个失去双脚的人去飞行组,那他本人不也就被当作疯子了?最好直接去找我们的首长,只有他能帮上忙。”

过了半个小时,密列西耶夫靠着他新结识的朋友弄到的通行证,来到了首长的办公室。他紧张兮兮地在首长接待室的地毯上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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