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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是知道了,会说些什么?
“人家说,你是威尼斯人,真是吗?但也有人说,错了…提在俱乐部里……”
她笑了,说,从她母亲这边来讲,是的,她是威尼斯人。
她要是知道了,会说些什么,很难想象。
安娜一玛丽,眼含微笑,在十八岁的时候,会不会去朱代卡的一个码头,去画水彩画呢?不,不是这样。
“我的父亲是法国人。但我在威尼斯长大。以后嘛,我们肯定去威尼斯,不过,这只是我们现在的想法。”
不,在威尼斯,她是演奏音乐的,她弹钢琴。在加尔各答,几乎每个晚上,她都在弹。从马路上经过时都能听见。不管她从哪里来,有一点人人都承认,她肯定很早的时候,七岁上便开始学音乐了,听她在弹,好像那乐曲就是她自己写出来的。
“弹钢琴?”
“哦,我弹了很长时间了,过去不管在哪里,在什么时候,我都要弹的……”
“起先,我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但我想象着,一定是在爱尔兰和威尼斯之间,可能来自第戎,或者米兰,或者布雷斯特,或者都柏林……我也以为你是英国人。”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从更远的地方来呢?”
“没有,如果从更远的地方来,就不会是现在的……在加尔各答的你了。”
“哦!”她笑了起来,“不管是我,还是另一个在加尔各答的女人,青春不再了。我看,你是猜不出的。”
“你这么肯定?”
“也就是说,单单认为人家从威尼斯来,未免看得简单了,人家大可从旅途中,从经过的某个地方来嘛。我是这么看的。”
“你想到了拉合尔的副领事?”
“是啊,和大家一样,人家对我说,这里人人都想知道,在拉合尔之前,他是何许人也。”
“可是依你看,在拉合尔之前,什么也不好说……”
“我想,他就是从拉合尔来的,是的。”
有人在说:
“你看副领事还在跳着,她多可怜,也不好拒绝……因为他也是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的客人,拒绝就等于不给主人面子,尽管她把这个客人强加给了我们。”
副领事一面在跳,一面不时把眼睛朝向那一对,看着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和夏尔·罗塞特,那两个一面在跳,一面或是在说话,或是在相视。
和他跳舞的这位夫人,原来是西班牙领事的夫人,她觉得自己不管怎么说,都应该和法国驻拉合尔的副领事说话。她说,她看见过他穿过花园,这里人太少了,所以有机会相遇;她在这里已经待了两年半,不久就要回国;还说,这里炎热的天气使人没精打采,有一些人就是不习惯。
“有一些人就是不习惯?”副领事重复道。
她与他保持开一点距离,她还不敢看他。她将来会说,在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使她吃了一惊。她将来会说:所谓苍白的声音,就是这样的吗?你不知道他是在询问你,还是在回答你。她礼貌地一笑,说:
“我是说……有一些人……当然情况很少……但还是会发生的…在我们西班牙领馆里,就有过一个秘书的妻子,人变疯了,以为自己得了麻风病,人家只好把她送了回去,因为人家毫无办法,打消不了她脑子里的念头。”
夏尔·罗塞特在跳舞的人里没有说话。他蓝色的眼睛——蓝色——目光固定,落在她的头发上。他的脸上不知怎的,突然掠过一丝的惶恐。他俩相视一笑,欲言又止。
“要是人人都不习惯呐,”副领事说完,笑了起来。
有人在想:副领事笑了,居然笑了,就像译制片里的人在笑,假得很,假得很。
她再次保持开距离,现在她放看他了。
“不,你放心,大家都会习惯的。”
“但是,那位夫人,她真的得了麻风病吗?”
这时,她偏开头去,不再看他,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觉得自己这才发现,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蛰伏在副领事身上,原来是一份恐惧感。
“哦!我不该对你说这些的……”她说。
“那你说…怎样能不想这个问题呢?”
她尽量地露出笑来。可他却笑了起来。听见他的笑声,她便收住自己的笑。
“她压根儿就没有得麻风病,没有这回事……你知道,所有派到我们这儿来的人,定期都要进行体检。所以没什么好害怕的。”
他听她讲了吗?
“可我并没有害怕麻风病。”他笑着说。
“这种不幸的事很少发生……就我所知的只有一次,是一个捡网球的人,那时我已经来了,所以,我可以跟你说说这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检查是何等的严……所有的网球都被烧掉了,连网球拍也被烧掉了……”
不。他的心没有在听。
“你刚才说,大家起初的时候……”
“是的,当然是的,但并不一定都是这样子,对麻风病的恐惧……总之,你明白的……”
有人在说:
“你知道不知道,麻风病人就像一袋灰在那里,你要是给他们两下子,他们只会嘿嘿关?”
“他们不叫喊吗?也没有痛苦吗?也许还感到很舒服,一种难以言传的舒服,是吗?”
“谁知道呢?”
“那个拉合尔的副领事,他爱沉于思想吗?或者说,他在思想吗?”
“哟,我还从不曾想过,这能有什么区别。挺有趣的。”
“他对俱乐部经理说,他是个童男子。你怎么看?”
“那,也许真的是呢?这样戒色,反而可怕……”
他们在跳舞。
“你要知道,”夫人用一种柔和的声音说,“在加尔各答,大家开始的时候,都很困难。我呢,曾经就陷入了极度的忧郁中,”她说时莞尔一笑,“我丈夫当时愁死了,可后来呢,逐渐逐渐地,一天一天地,我终于习惯下来。即便你觉得不可能的时候,你也不知不觉地就习惯了。什么都能习惯。你知道吧,还有比这儿更糟的地方。新加坡,那才令人生厌呢,那个地方,简直是不能比……”
不,他什么也没有听过去。她停下话来。
人们带着一种疲乏的心情在思索,拉合尔之前的副领事,他曾经是个何许人也。从拉合尔来的副领事,他现在又是何许人也。
夏尔·罗塞特和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跳着,突然,他想到,·在那冷冷清清的网球场上,他所看见的一切,除他之外,一定还有其他人看见。夏季风期间,在那黄昏般的晨光里,当副领事经过那里的时候,一定会有某个其他人,正从别处,望着那冷冷清清的网球场。这个人现在正保持着缄默。这个人是不是她呢,也许是的。
有人在说:
“也许,一切都已经从拉合尔开始了。”
有人在说:
“他在拉合尔,曾感到烦恼,可能是有这么回事。”
“这里的烦恼长,是一种彻底被抛弃的感觉,与印度本身很相宜,这个国家就让人产生这种感觉。”
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已经独个人站在那里。拉合尔的副领事前她走过去。然而,他走走停停,仿佛还拿不定主意。她正独个人站在那里。她没有看见他走过来吗?
夏尔·罗塞特看见法国大使,这个时候,朝拉合尔的副领事迎了过去,与他说话。这样一来,他的妻子便避免了与副领事共舞。这一切,她都看见了吗?是的。
“H先生,你的材料上星期到了。”
副领事在等。
“这事我们以后再谈,不过,我还是想先跟你说几句
他的眼睛霍然一亮。我在听您发落呢。大使迟疑了一下,将手放在拉合尔副领事的肩上,竟使他不由得一惊。大使继续引着他,往酒台走去。
有人在说:
“大使先生,他是我们的人,你瞧见他那个动作了吧,他总是那么令人钦佩。”
“来吧……我就会让你放下心来……那些材料,我是不信的……另外嘛,我们也不必夸大其词,你的材料并不是多么多么的可怕。”
手从肩膀上抽了回去。大使要了两杯香槟。他们喝了。副领事的目光一直盯着大使。大使觉得很不自在。
“跟我来吧,这里太吵了。”他们走进另一个厅里。
“如果按我的理解,我的朋友,大概你很喜欢孟买……可是在孟买,你是不可能像在拉合尔那样……有同样职位的。你的资格问题恐怕不会被通过,你明白吧,这为时过早,是的,还太早。但是,如果你留在这里……时间只能变得对你有利。因为,这里就是一个淡忘一切的大漩涡,什么事情都会被吞没掉的。所以,如果你愿意,我就把你留在加尔各答。”
“您说了算吧,大使先生。”
大使显得十分惊异。
“你放弃孟买了?”
“是的。”
“总之,这样的话,我就好安排了。再说,孟买那个地方,要去的人也太多。”
大使想必已经感觉到,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像是不逊又像是恐惧的东西。
“你要知道,”大使说,“外交官的职业呢,就是不可思议,你越是想得到的,越是不会来…但是,职业是人为地创造出来的。所以,你要想当法国副领事,办法有的是,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至于拉合尔嘛,当然,那很伤脑筋,但如果你自己都把它忘了,别人也会把它忘了的,你明白了吗?”
“木明白,大使先生。”
大使动了一动身,想要离开副领事。不,他又打消了念头。
“加尔各答,你不习惯吗?”
“我想正相反。”
大使露出了微笑。
“我觉得挺难办的……怎么安排你好呢?”
副领事这时抬起眼睛。“不逊”,没有比这个字眼更恰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