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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家的那棵大榆树,本来都有很多传言,所以,我不敢把我的幻觉告诉任何人,其中,也包括我的奶奶,但是,越在心里压抑着,这种幻觉越强烈,它几乎成为我的一个心病。我上课时常常会走神,尽管我笔挺地坐着直盯着黑板,但思想早跑远了,等再回过神来都是一身冷汗,教室里很热,但我就是觉得心里冷。我想,要是爸爸妈妈在家就好了,我完全可以把自己交给他们,包括我的思想,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儿童,可是,和奶奶在一起我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我总觉得在奶奶照顾我的同时,奶奶也被我照顾着,在奶奶面前,我好像不是孩子,而是一个大人,一个心里能够装得下事的大人。奶奶硬撑着,我也像她一样硬撑着,我觉得我和奶奶就像我们的教室,在小风小雨的天气里还能保持完整的形象,一旦狂风暴雨来临,随时都有被摧垮的可能。我实在憋闷得受不了,想自己解脱一下,本来我对世上有没有鬼怪这事是半信半疑的,但我对鬼怕火这事又深信不疑,在天黑之前,我在院子中间堆好大一堆碎麦秸,我用树枝把底边的麦秸挑起来,把最下面的麦秸点着,麦秸慢慢从底部引燃上去,弄得满院烟雾腾腾。奶奶问我为啥在院子里点火,我谎称熏蚊子呢。奶奶提醒我说:“你可别把柴禾垛引着了。”我嘴上说着不会,但我还是有点担心,我又抱来一些砖头,将火堆围起来,尽管烟雾熏得我睁不开眼睛,但是,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燃烧的火堆感觉心情特别轻松。
我正得意洋洋的时候,我发现妈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怀里抱一个包袱,站在院子门口,直愣愣地看着我,也不说话,就像一个人影站在我面前,我怀疑我脑子里是不是又出现了幻觉,我轻轻地叫一声妈,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了,但她的声音很弱,我刚能听见。我高兴地喊道:“奶奶,奶奶,妈妈回来了。”奶奶听到我的喊声赶紧来到门口,妈妈仍然站在门口没动,也不说话,奶奶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轻声问道:“是彩红吗?永福呢?”妈妈突然跪在地上,她抱着包裹哭着说:“娘,永福在这儿呢。”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但并没意识到不幸已经降临到我们头上,而奶奶已经意识到了,她浑身颤抖着蹲下去,又用颤抖的手去解那个包裹,可是,她解好长时间也没解开,还是妈妈哭着解开的包裹,等骨灰盒露出来时我才意识到爸爸已经死了,顿时,我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奶奶没有哭,她颤抖着说:“咋会这样呢?”她想用那颤抖的手去摸骨灰盒,可是,还没等到手挨住骨灰盒,她已经昏厥过去。我一下子抱住奶奶,喊着奶奶嚎啕大哭,妈妈似乎也顾不上照看骨灰盒里的爸爸了,她哭着和我一同将奶奶抬进屋里。
留守女孩(36)
奶奶苏醒过来像傻子一样,也不哭,也不闹,总是自言自语地嘟囔那句话,“咋会这样呢?”我只知道哭,守着奶奶哭,似乎我是在为奶奶难过,而不是哭死去的爸爸。爸爸出去打工给城市创造了财富,给老板创造了财富,但他并没给我家挣来多少幸福,我一面在哭,一面还在暗暗怨恨他。他要不出去打工,即使家里穷一点,起码我还有个爸爸,一个能逢事把我们护佑在他羽翼下的爸爸,他这一死,我们好像失去了庇护的寓所,尤其是奶奶,她真正感到天塌了。
爸爸是被火烧死的,他打工的那家工厂爆炸着火把他烧死的,据妈妈说,他也有可能是被毒气毒死的,因为工厂着火时伴有毒气释放出来,从爸爸烧伤的情况看,他的伤势也不是很重。妈妈还说,本来爸爸不会死,但是,工厂着火爆炸时所有的门都被锁住了,爸爸没跑出来,据说是老板怕员工中间出去偷懒,或者将工厂里的东西偷出去,上班时将所有的门都锁上,只有到下班时员工才能在保安的监视下离开工厂。工厂着火爆炸后,工厂老板去向不明,不要说死者的家属能得到点赔偿,就连当月的工资也没要过来,死了也就白死了。
少亡不能进家,当天夜里妈妈把爸爸的骨灰盒用麦秸盖在大门外面了。丧事都是妈妈操办的,我除了哭就是哭,我觉得用不着我去操其它心,那是妈妈的事。第二天妈妈在大门外面搭一个简易灵棚,算是向村民正式宣布我家正在办丧事。左右邻居看到灵棚都来了,不到中午,全留福村的人都来了,连被我哥哥撞伤的那几家的人也都来了,一开始,他们是抱着窥秘的心理来的,他们想不通,爸爸怎么会突然死了呢,会不会想赖账呆在外面不回来,再来个诈死呢,当他们看出来我家不像假办丧事的时候,那诧异的表情消失了,他们在惋惜的同时也伸出了援助之手。
在丧事没正式举办之前我是真正的哭,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丧事正式开始后,我觉得我纯粹是在应付差事,大人让我哭我就哭,大人让我磕头我就磕头,大人让我摔盆我就摔盆,大人让我扛幡我就扛幡,在整个过程中我都是出于被动状态,我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主的行动,我的表情是木呆的,情感也是麻木的。在出殡之前奶奶非要再和爸爸说说话,谁也拦不住她,只好随她去。她颤巍巍地来到棺材前,面无表情地絮叨起来,“儿啊,你真走了?不管娘了?唉,走吧,走了好,你走了再不会作难了,从此,刮风下雨再跟你没关系了,天塌地陷也和你没关系了,你放心地走吧,娘不怨你。”在奶奶与爸爸说话的时候,周围非常安静,仿佛周围的人都成了木偶,连我都闭住了呼吸。天气异常的闷热,没有一丝的风,仿佛宇宙都闭住了呼吸。我家的那棵大榆树纹丝不动地矗立在院子里,那半个树冠往一边倾斜着,仿佛我怀里的幡,一个巨大的幡。我只能听到两个声音,一个是奶奶那凄楚的声音,另一个就是树上的知了声,我觉得那不是知了的声音,那是爸爸回答奶奶的声音,无论奶奶说啥,他都说“知了,知了”。
留守女孩(37)
丧事过后,传言说我家的那棵大榆树被雷劈就是爸爸出事的预兆,如果对照传言来想,难道在这之前我脑子里那些幻觉也是爸爸出事的预兆。常言道,做坏事做绝了才会遭雷劈呢,才会遭报应,我家的那棵大榆树从来没做过坏事,在饥荒年月它还救过我家的命,爸爸更没有做过坏事,怎么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呢,本来我对这些说法都半信半疑,这一下我更不相信了。无论相信与否,从此,我就非常反感这棵大榆树,无论夏天有多干旱,我也不给它浇水,冬天有多寒冷,我也不再给它保暖。
爸爸死后,奶奶一直像傻子一样,吃饭时,都是我们硬哄着她,她才吃两口,有时,一天她都不吃东西,有时,一馍筐子馍让她一会儿就拿光了,她拿着馍给这个小孩一个,给那个小孩一个,嘴里还嘟囔着:“孩啊,快吃吧,别饿着了。”她这种行为往往把小孩们吓得拔腿就跑。她常常半夜三更在院子里乱转悠,一会儿,把东面的柴禾搬到西面,一会儿,又把西面的树枝移到东面,边搬边说:“儿啊,你在哪儿呢,娘咋找不着你呐。”半夜醒来,我和妈妈常被奶奶吓出一身冷汗。我和奶奶一起生活的时间长了,再说,有妈妈在身边,奶奶的痴呆症并没有使我产生多少心理负担。而妈妈就不一样了,她长年累月地在外面,本来就和奶奶没多少感情,突然天天和一个傻子住在一起,这让她很不舒服,似乎奶奶的痴呆症比爸爸的死使她还痛苦。但是,爸爸刚去世,奶奶这个样子,我又小,即使她再痛苦,她也只能在家呆着。奶奶不但帮不上忙,有时还帮倒忙,她常常不往锅里添水就烧锅,有时锅灶里不点火,她就开始打疙瘩,将一碗面糊搅在一锅凉水里。每逢奶奶做错事的时候,妈妈就拿奶奶出气,她先高一声说:“谁让你干的。”随后还会低声咒骂道:“你咋不死去呢。”遇到锅灶里烟雾腾腾的时候,妈妈还会又叫嚷又推搡奶奶。我看不惯妈妈对奶奶恨嘟嘟的样子,我会很不高兴地说:“奶奶也不是故意的,您对她咋这样呢。”开始时,她只是白我一眼,就不再理我了,后来她连我也一块恨嘟,说老的糊涂,小的不听话,说闺女哪有不跟娘一事的,说她生了一个白眼狼,说她活着有啥劲呢,还不如死了呢,说罢她还会悄悄地抹眼泪。由于奶奶的原因,妈妈和我的关系越来越疏远,尽管天天面对面,但我觉得还没有她在外面打工时那么亲切。
妈妈有好多年没干农活了,干活时她还没我耐久呢,一趟化肥点下来,她从玉米地里钻出来直喘气。她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头发乱乱的,脸上还被玉米叶拉几道血印子,她眼睛闭着,不停地喘粗气,满脸汗水往下流。说实话,不是妈妈娇气,这时的玉米棵比我们都高,玉米地里没有一丝的风,太阳又很毒辣,确实很热,就像蒸笼一样,我和妈妈一样,也有点轻微中暑。但是,这时我并没觉得有多受罪,我倒觉得妈妈有点可怜,在我的意识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