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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女孩(38)
爸爸的“五七”祭日过后,我家又开始不平静了。 “五七”就是人死后的第三十五个日子,我不大明白“五七”这个祭日是什么意思,问大人,大人也说不上来,但我想象着就是“无期”的意思,人死后已经到无期了,这一天过后,就不用再惦记他了。在别人看来,“五七”过后,这家的悲伤已经过去了,欠账的也可以上门要账了。先到我们家来要账的是马高阳,一开始,听他说话的口气不像我们家欠他们家的,倒像他们家欠我们家的,尽管这样,但是,还是被妈妈的一句没有钱拒绝了。马高阳又乞求说:“大妹子,你能不能多少给点。”说实话,要账要到这份上也够可怜的,如果我有钱,我会给他点,但是,妈妈没有这样做,不知妈妈怎么想的,也许她手里真的没钱。可能因为这事又让妈妈想起我哥哥,她气不打一处来,赌气道:“想要钱,你去找我儿子要吧,我没钱。”马高阳没想到妈妈会拿这样的话堵他,他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口吃着说:“大妹子,你咋这样说话呢。”
“我咋说,要不是因为你家的摩托车,我儿子会死吗。”
“是你儿子非要骑的,又不是我们让他骑的,你咋能把你儿子的死怪罪在我们头上呢。”
“车是你家的车,虽说你老婆伤了,但是,我儿子也死了,现在,他爸又不在了,剩下我们这孤儿寡母的,我到哪儿给你弄钱呢,你这不是落井下石吗。”我妈妈说罢就呜呜地哭起来。
马高阳看妈妈哭了,他说话的声音又低下来,“大妹子,咱可得凭良心说话啊,我要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让天打雷轰我。你让叶子说说,你和永福不在家的时候,我还帮你家割过麦子呢,我看她们一老一少的挺可怜的,我从来没向她们提起过这事。这不,你回来了,你们家的事也都过去了,我才敢上门说这事,我这不是没办法吗,我要有一点办法也不会来找你。”
妈妈哭着说:“反正我没钱,你看着办吧。”
马高阳觉得实在要不到钱,他无奈地叹息几声,然后说:“算了,算了,就算我没来过,你也别哭了,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们孤儿寡母呢。”
后来,被哥哥撞伤的那几家的女人陆陆续续也来过我家,但都被妈妈气走了。她们没要到钱,又惹一肚子气,自然而然,她们对妈妈没有好感,再加上妈妈对奶奶不好,她们在背地里总是说妈妈的不是,弄得全村的老老少少都对妈妈有成见,走在路上也很少有人理妈妈,不要说妈妈在村里感到孤独,就连我都感到比以前孤独多了,慢慢的,我既恨村里的人,同时,也恨妈妈,有时,觉得“妈妈”这个字眼给我的不是幸福,而是一种耻辱。一次,班里有个男同学不交作业,放学时我不让他走,可能是由于我说话时口气太硬,他就大骂我“你妈是大母夜叉,你是小母夜叉”。尽管我回骂了他,又打他两拳,但从同学们那嬉笑的脸上我还是看出来了他们对我的鄙夷,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他们见了我就像老鼠见猫一样乖巧,都得乖乖地把作业交上来,如果按时交不上来,也都是左一个求饶右一个求饶的说好话。说实话,当时我难过极了,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我觉得这都是妈妈造成的,让我在同学面前失去了威信,我恨死她了。
留守女孩(39)
而妈妈在外面受到冷遇,回来就对奶奶和我发脾气,奶奶仿佛一个木偶,她也不看她,也不知道生气,自顾无目的的忙活。我不像奶奶那样没有正常人的思维,遇到妈妈发脾气时我总想顶她两句,但是,那样往往换来的是她更猛烈的火气,我知道我抗争不过她,后来我就用白眼代替了话语,以表示对她的反抗。一天傍晚,天上下着小雨,奶奶又在厨屋烧干锅,弄得满院烟雾腾腾的,妈妈拉着一车玉米棒子回到家,本来她都又累又不高兴,当她看到家里像失火一样她更来气了,她气冲冲地跑进厨屋,一把将奶奶搡出来,并骂着你咋不死呢。奶奶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嘴里还衔着一嘴泥巴,我放学回家看到这一幕愤怒极了,我赶紧扶起奶奶,然后和妈妈吵起来。不知道当时从哪儿来的勇气,我和妈妈越吵越凶,后来我说:“你在家还不如不在家呢,弄得全村的人都不理我们,就连我们同学都瞧不起我。”妈妈本来很凶,似乎要打我,当她听到这些话时她的声调一下子降低了,她哭泣着说:“你以为我想在这儿受这个憋屈啊,我还不是为了你呀,我让你受委屈了是不是,好,我走。”她说着就收拾衣服,将衣服胡乱地塞进一个帆布包里,然后气冲冲地迈出家门。当妈妈的身影远离我的视线时我一下子意识到天要塌了,无穷无尽的黑暗向我袭来。我赶紧去追妈妈,当我跑到村头时只能看到妈妈模糊的背影了,我边跑边哭喊着妈妈,可是,妈妈的身影渐渐被水雾湮没,回应我的只有哗哗的雨声。我呆呆地站在雨中,任凭雨水击打,眼前一片渺茫,我仿佛坠入浩瀚的宇宙之中,化为一粒尘埃,不知疼痛和悲伤。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无力地回到家,跪倒奶奶面前,哭泣着说:“奶奶,妈妈走了。”奶奶面无表情地说:“走吧,走了好,从此,刮风下雨再也和她没关系了,天塌地陷也再和她没关系了。”
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奶奶精神恍惚地坐在那儿,我伏在奶奶的腿上,时不时地哭泣着。尽管早已过了晚饭时分,但我没有一点吃饭的**,也懒得去做饭,更懒得去点灯,似乎黑暗和饥饿更能给我们安全感,我真希望黑暗把我和奶奶永远吞没掉,把一切痛苦都吞没掉。我在黑暗中紧紧握住奶奶的手,犹如抓着两支干枯的树枝,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奶奶的手在渐渐变凉,渐渐颤抖起来,继而,她浑身颤抖,口吐白沫。我害怕极了,又大哭起来,我弄不动奶奶,只能顺着她歪倒的劲将她放到地上,我看着躺在地上的奶奶无助地揉两把眼泪,这时眼前一亮,我突然想起了高玉珍大婶,我也顾不得奶奶了,一脚踏出门槛,冲进黑暗密集的雨夜。我猛烈的敲门声和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把高玉珍一家都吸引出来,当打开门时,他们被我的样子吓得目瞪口呆,高玉珍急切地问:“咋啦?咋啦?”我哇地一声哭出来,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高玉珍又安慰我说:“叶子,别急,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我极力想让自己不哭,但就是控制不住那两个悲伤的泉眼,我哽咽好长时间才说出“我奶奶快不行了”这几个字。
高玉珍和张同祥跟我来到家时奶奶已经不省人事,高玉珍急促地扫视一下屋子,说:“你妈呢?”
“她走了。”我用低低的声音说。
“走了!”高玉珍也许没明白“走”的意思,但她明白眼下只有她们才能帮我度过难关,她又马上说,“惠贤她爸,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你赶紧去找王大伯吧,让他找一些人过来,我们得赶紧把大娘送县医院。”高玉珍边说边让我一同把奶奶抬到床上。
留守女孩(40)
村里比较健全的年轻一点的劳力就剩马高阳了,尽管他对妈妈有成见,但他听说我家的情况后还是来了,跟王爷爷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年轻妇女,在王爷爷的指挥下,很快把奶奶装上架子车,又盖好朔料布,王爷爷非要跟着去县医院,但被大家坚决阻止了。
雨没停的意思,黑暗助着雨威,满地的泥泞张牙舞爪。马高阳驾着车把,左拧右拧地往前拉,张同祥没有胳膊,只能将绳套在身上,他拉车的绳子一直绷得很紧,我和高婶,还有几个妇女,弓着腰推着车身。脚下又黏又滑,我不知道怎么走过那一路的,反正到县医院时个个都成了泥巴人。
还好,经大夫检查,奶奶不是大家担心的二号病,是急性肠炎,大夫说,幸亏来得及时,如果再晚一点,奶奶就没命了。奶奶从抢救室被推出来时已经天亮了,医院没有空余病房,只能把车板当病床,在过道里给奶奶输液,过道里的车板病床也是满满的,一个挨一个,我们只能紧贴着奶奶的病床站着。我们还没来得及吃早饭,我又被护士叫去,护士说奶奶的押金不够了,再不交钱,就要停止输液了。抢救奶奶的时候我就把身上的钱全掏光了,那还有钱呢,我哭着告诉高婶,高婶说:“反正你奶奶也活过来了,我看没多大事了,我们都在这儿呆着也没用,你就暂时在医院呆着,我们回去给你筹钱,你看行吗?”高婶让我一个人呆在医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