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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那些琉璃海面、碧玉舫、圆月、弦月,目中隐约带上了一层泪光:“这些熟悉的场景,都是我们故乡的再现啊,小姐在新罗的府第,就是临海而建。她在世之时,先皇每年都会带她去海边,因为每当她立在船头,仿佛隔着茫茫海水,就能看到故乡的地方,聊以解除对家国的思念。小姐故后,他在这墓室之中,不仅复原了小姐在新罗的府第,还在这里的墓室中,为她重现了这海边的胜景。他说这是你们汉人常说的,幽魂望乡之台。”
杨恩突然回想起那深远的迷宫宅院,那些样式低矮奇特、不类中土建筑的洞室,那些琴、瓶、炉、绣,那些宛若生时情状,没有丝毫改变的女子家居诸品,还有那些萎然飘落的枯干花瓣,这一切一切的谜团,在幽冥主人的话语里,都无疑有了最好的解答。
那费夷所思的一切,不是一个皇帝对待宠妃,而是一个男人对待自己刻骨铭心的爱人,别离后的思念,和深深的爱恋。
十一、永聚
“这里……”苏兰泽忽然俯下身去,盯住那半截白玉桅杆:“咦,这桅杆里居然是中空的!还写有一行字呢,是什么?”
淡淡幽光下,但见桅杆内光滑洁净,却有笔划深深,似是被谁以利器刻有十六个小字,若不仔细观察,断然是不曾留意。
幽冥主人茫然道:“桅中有字?我从来不曾得知。”
苏兰泽凝目关注,轻声念道:“绝汝通道,镇汝亡魂,天崩地裂,永不往来。”十六个字;字字见骨;狠辣毒绝之决心;跃然其上。
幽冥主人失色道:“如此毒辣!一定是她留下的话语!是皇后!是皇后!当初就是她派人用伤心蛊加害小姐,她居然连小姐的陵墓也不放过!是她安排了那些毁灭陵墓的机关!嘿嘿,天崩地裂,永不往来!好毒的话语!”
“皇后?当今太后?”苏兰泽惊诧之色一闪即逝,随即叹道:“若真是她之所为,那么与其留下的字句相比,金妃的诗句,的确温良得多了。”
幽冥主人惊疑道:“你在哪里见过我家小姐的诗句?”
苏兰泽一怔,指了指棺椁前那幅画卷:“方才,在桅杆被毁之前,我便已经从画卷上看到了。你日夜对着这幅画卷,难道只顾端详你家小姐的容颜,却不曾注意到卷尾的那首诗么?”
幽冥主人啊地一声,喃喃道:“我一见她的容颜,哪里还看得清其他……”慌忙俯身上前,拾起那幅画卷,急促地将它展了开去。卷轴展开,在那栩栩如生的美人像边,果然有一行隐约的小字,若非仔细端详,确实看不分明。然而淡墨勾画,笔致闲雅,却是一首似白非文的短诗:“生既长相思,死亦置别居。要解伤心蛊,唯有爱别离。”
“这是小姐的笔迹,可是……可是这四句诗的意思……”幽冥主人求助般地将目光投向了苏兰泽。
“要解伤心蛊,唯有爱别离。这两句话,原来是出自于金妃之口?”苏兰泽反问道。
“是。那一日她服下新罗国的‘寒冰丸’,摒退所有人,甚至连先皇都没有告诉,只留下我在身边。自行入棺时,她对我说……她说,‘正焕,你别难过。我已经找到了对付伤心蛊的法子,要解伤心蛊,唯有爱别离……‘寒冰丸’能保尸身四十年不腐,只要你找到爱别离,我就再也不怕这种毒了’……”
“原来是这样。”苏兰泽沉默片刻,似乎非常艰难,又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话来:“以我平生所习医术来说,伤心蛊这种毒,的确是药石无功。三十年来,你一定想了不少法子,包括琴绣心那样狠毒的法子,都没有能够研制出解药,难道还不能说明……此毒根本是无药可解的么……”
“兰泽!”杨恩低低叫了一声,忽然觉得一种透骨寒意,自心中幽幽升起:“兰泽,你……”
“我一直在想,是谁在江湖上流传了这两句话?爱别离,这样似是而非的三个字,非药非名,怎么能够解去‘伤心蛊’之毒呢?此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两句话,竟然是出自金妃之口。早知如此,我根本不会把这两句话当真。”苏兰泽道:“难道你真的相信她的话么?她是新罗国人,对中土的蛊毒并不了解,又如何会有法子解开呢?况且她说的是,只要你找到爱别离,她就再也不怕这种毒。她为什么不说,只要你找到爱别离,她就能够活过来?”
“那……那又怎样……”幽冥主人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抖:“你的意思是说……”
“伤心蛊,伤人心,断人情。也许对于金妃来说,伤心,不仅仅只是一种蛊毒的名字吧。”苏兰泽缓缓道:“即算是皇后没有对她下毒,以她异族的身份,年长月久,专宠独深,也难免不会引起其她嫔妃,甚至是朝中大臣的不安和不满。或许那时她的结局,会更加凄惨。你也明白,她虽然爱景贤皇帝,却不能象普通的男女那样,尽情享受爱的美好,反而要时时刻刻处于恐惧和痛苦之中。”
“可是先皇与小姐真心相爱,这有什么错?”幽冥主人嘶声质问道:“小姐……小姐是无辜的呀……”
“爱是没有错,但并不见得所有的爱情;都能被这个世间所见容。”苏兰泽有些黯然:“‘生既长相思,死亦置别居’,无论生还是死,先皇与金妃的这份爱情,都不能得到圆满的结局。所谓生同衾,死同穴,不过是种美好而虚幻的愿望罢了。反倒是因为相爱,才带来了相思之苦、伤心之毒,时时刻刻,折磨不已。金妃无力抗争命运,也无力改变命运,甚至还有可能会给自己的家族、或者是孩子……带来祸端。”
“所以,”杨恩轻声道:“要解开那种时时刻刻折磨人的相思之苦、伤心之毒,唯有断绝此爱,永远别离。”
幽冥主人喃喃道:“要解伤心蛊,唯有爱别离。”
“对。”苏兰泽眸中隐有水光闪动:“这才是爱别离的真正含义。”
“不!”幽冥主人手腕一软,“啪”地一声,那具七弦琴摔落在地上:“我不信!我不信这是你的意思!小姐!”他将画卷塞入怀中,竟然冲向了那具黄金棺椁,大喝一声,双掌拍出,奋力想要推开巨大的椁盖!
“你疯了么?竟去打扰金妃的安宁?”苏兰泽大吃一惊,飞身跃上前去,想要出手阻止!杨恩身形一动,也掠到棺椁之前!
“都不要过来!”幽冥主人袖底,飞出两朵“幽冥寒花”,却凝劲不发,只在杨苏二人面前的虚空之中,飘浮不已。
“为什么推不动?小姐!我要问你!我要亲口问你!”他疯狂地推搡棺椁,脚底正踩在那具七弦琴上,脚上发力,琴身已经四分五裂!
他意犹未尽,狠狠地辗压着那团断弦,似乎要将所有的恨意和失望,都辗成粉碎!:“我要亲口问她!天底下到底有没有能救回她的爱别离!这是金氏家事,不与你们外人相干!”
面具后的目光狂乱而涣散,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那种镇定的神采:“三十年了,我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我用尽所有的方法,都是为了她,还有她的……”
“呀!”
他大喝一声,双手用劲,竟抓住沉重的黄金椁盖,向上提起!
“你……”面对近乎癫狂的幽冥主人,杨恩的心中突然浮起一抹复杂的怜悯之情,竟然没有再试图去阻止他。
咯咯咯咯!一种奇怪的声音,忽然从椁中响起!众人大吃一惊,连幽冥主人都不禁手腕一抖,所有的力气似乎一泄而尽,再也提不起椁盖,砰地一声巨响,滑落在地面之上,顿时将那片地面所铺的琉璃砸得粉碎四溅!
咯咯咯咯,那声音却更加大起来,听得清似乎是金铁搓磨之声。而那具黄金棺椁后的墙壁,却如受拉力,豁然而开!
苏兰泽一把拉住杨恩的手,颤声道:“密道!棺椁后面居然有一条密道!”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果然是一条秘密的通道!宽约丈许,青石铺地,穹顶高深,在幽光之中看得清楚,确实颇为广阔。通道笔直向前,又有数丈之远的尽头,似乎有宝光映照,瑞气蒸蔚!虽远望不能细辨,却仍觉光芒万千、壮丽庄严,简直是一处真实不虚的巍峨仙宫!
不难想象,在那处陌生的仙宫里,一样会有何其广阔的日月山川、江河星汉!
究竟谁才能启动这几乎不逊于苍天之巨大力量,生生于黄泉幽冥之下,造出来如此天地?
通道尽头的影墙之上,镶满碧萤宝石。淡绿的光芒,隐约映出一条昂首奋鬣,游走云间的巨龙形象——苏兰泽心中大震,脱口道:“飞龙墙!”她曾机缘巧合,随杨恩在宫中秘处,见过这样一幅类似的神秘图纸,图纸上有这熟悉的影墙,还有那令人一见之下,便再难忘却的云间飞龙之形!
那幅图纸,正是曾经的九五之尊、万乘之君的长眠终地——景贤皇陵的草图。
怪不得金妃墓地被择在此处,原来,她虽名为被摒弃在皇陵之外,却依然有如此一条通道,与景贤皇帝的长眠之所,暗相交通。
杨恩与苏兰泽互“视”一眼,心中都如波浪般,奔腾起伏。
纵然是拥有天下间最强的力量,还是不能庇护心爱的女子。再怎样的深爱,也终不敢完全地表白。甚至是在死后,眼见得她孤单而居,也一样不能自主。而只能在这样黑暗的地下,偷偷修出一条秘密的通道来,期盼着在幽冥之中能够再次相聚。
“生同衾,死同穴……”幽冥主人也呆住了,眼中狂乱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皇上,你居然以这样的方式,与她永远不离……”
一语未了,忽然轰然巨响,有如一阵炸雷在头顶滚开!这声响如此之大,以至于整个地面都似乎摇晃起来!
随即是轰轰的滚雷——对,真像天边的雷声一样,地底由远及近,徐徐传过。通道与此处墓室相连之处的穹顶上,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