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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是轰轰的滚雷——对,真像天边的雷声一样,地底由远及近,徐徐传过。通道与此处墓室相连之处的穹顶上,赫然裂开一道大缝,乱石如雨,纷纷堕落,有几块甚至还滚到了三人的足边。
苏兰泽跳起身来,一把抓住杨恩,叫道:“那自毁机关已经启动了!天崩地裂……”
言毕一咬牙,拉起杨恩,已冲过石雨,钻入那晃如摇篮的通道口中!
砰,一块碎石掉到她肩上,旋即滚落。苏兰泽微微一晃,但觉剧痛钻骨而入,但足下毫不迟疑,拉着杨恩向前奔去!
直至奔出丈许,四周方才平静下来。显然那机关涌动之处,只在通道与金妃墓室的交界处附近,并没有影响到其他地方。
然而,交界之处的地面,仍在剧烈地颠簸,石雨越来越密,先前只是拳头大小,后来有大若栲栳的石块,甚至有桌面大小的巨石砰然落下,滚入金妃墓室之中,将地面的几块琉璃都砸得粉碎。
杨恩突然身子一震,转头急忙喝道:“你怎么还不出来?”
苏兰泽顿时想起来:“幽冥主人!”
地动天摇,但那个孤独的身影,还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任那石雨再是如何迅猛,他只是一动不动,黄金面具覆在脸上,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出来?墓中死了这么多人,我是始作俑者。我虽事出有因,但诱人杀害,已经犯了国法,纵然到了此时,捕神还想捕我归案么?”他淡淡地笑道。
“国法不外乎以人命为先!你再是穷凶极恶,我也要把你先活着带出去!”杨恩毅然转身,重新奔回墓室。苏兰泽长叹一声,并不加阻拦,只随之转过身来,跟了上去。
在接近画舫的地方,地面颠簸越发剧烈了,满天落石如帘般紧密相连,呼啸而过,根本无法找到穿越的空隙。幸而碧玉舫隔得还远,舫上的黄金棺椁尚算安全,不会受到池鱼之殃。地面已被石块堆起来,渐渐达半人身高,只能勉强看到幽冥主人的肩和头脸。
“不用了。”幽冥主人看着他们,静静道:“现在回想,早在三十年前,小姐就已经看明白了一切,只所以要服下‘寒冰丸’,是怕我会从此绝望,毫无生存下去的意义,也不能去保护她在意的人……真正糊涂的人,是我……我,我害死了那么多人,我还在苏姑娘身上也下了伤心蛊,我以为唯有苏姑娘自己身中蛊毒,才肯尽心尽力地寻求解毒之法……谁知这种伤心的蛊毒,根本世上就是无药能解。一个人伤心的毒,大概,也是无药可解的吧。那么……那么就永远地别离好了……”
他忽然走了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隔着乱石堆的空隙,奋力地塞给杨恩:“黄金墓中,关于黄金宝库的传说,那座黄金河山,都不过是个圈套。但在这只锦盒中,藏着一个秘密,你拥有这个秘密,或许会引来祸端。但将来有一天,或许也会得到比那黄金山河更贵重千倍的宝藏——甚至功名和地位……我知道你或许不稀罕,可是我拜托你……”
盒长约有一尺来许,包裹的锦锻上,金线勾挑,绣满菊纹花朵。年代的久远和地气潮湿,使得表面的花朵纹绣略微泛旧,却掩盖不住那种雅致高贵的气韵。
杨恩迟疑着不肯接过,幽冥主人却固执地将锦盒再往前推了推,面具遮掩下的双眼,一霎不霎,竟是少有的哀求和诚恳:“这只锦盒是小姐留下来的,我不能让它湮没在这里。而我可以托付之人,只有你了……”
杨恩心中一软,伸手接过。苏兰泽张了张口,却也终于没有出声劝阻。
就在入手的那一瞬间,杨恩分明感受到自己的一颗心,正缓缓往下沉去。金妃和景贤皇帝,单单是这两个人的身份,便令人不得不联想到那秘密的沉重。贵为天子妃,仍然中毒而亡,贵为天子,竟不能追究爱妃的死因,甚至连下葬之所,都要如此隐晦。天子家事,亦是天下事。这只锦盒之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会让金妃如此慎重,至死都不能释怀?
然而他不能拒绝,也无从拒绝。无论作为捕快查案的天职,还是作为臣子的本份,均不能让他再有任何闪躲。
轰隆声响中,又是几块石头掉落。杨恩悚然一惊,将锦盒塞入怀中:“我虽收下锦盒,但金妃娘娘交待之事,自然是要你亲自完成!你……你等一等,我马上救你出来!”他沉腕用力,真气贯注掌心,啪地一声击在石堆上!苏兰泽也助他挥掌相击;但那石堆乃是千百块碎石堆积而就,他二人虽武功精深,毕竟只是凡人,这些力道用上去,如蚍蜉撼树,哪里动得了分毫。
“幽冥门如今的势力,也达到了小姐当初的期望,即使我不在,还有千百个幽冥门人,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当初小姐她骗了我,骗我活了下来,而她自己却选择了长眠,也许她的诗中说得很对,寂寞地活着,不如永恒的长眠……这世上一切的悲欢,概括起来,不过是相爱、和别离。”在碎石间越来越小的缝隙间,苏兰泽看见幽冥主人的目光,从面具的眼部孔洞中穿越而出,带着微笑和沉醉的光影,投注到手中展开的美人画卷上:
先前五彩琉璃墙上;在满天飞花中升天的女贵人;纵然眉目一般无二;看上去总觉陌生;似乎那只是一个天朝宫妃的影子,却不是独特的她。
“在我心里,一直都记得呢,当初在新罗金宅,第一次见到你的模样……”
这幅画卷之上的她,一身故国装束,妍丽清媚,分明还是在新罗金宅之中,那个令他一见倾心的少女。隔了三十年的岁月烟尘,历经无数的悲欢离合,唯有那一双脉脉的眼波,却依然顾盼生辉,在画中静静地凝视着他,似言又止,柔情万千。
苏兰泽忽然触动情怀,鼻子一酸,泪水盈满了眼眶:
“你不要死!你还有别的牵挂,不仅是金妃,还有她的……你快想想,有没有其他的法子可以出来!”
“你们忘了么?我和木指童子一样,都能催发伤心蛊,所以才杀得了那个假的‘琴追阳’。当然,我也一直服用十八种剧毒,只是每次催发蛊虫害人,我都是让别人前去,才保住我自己的性命。刚才我亲自催发了伤心蛊,血气翻涌,十八种剧毒相互克制的平衡已被打破,便是出去,也活不成了。”
“你……”
“小姐活着时,我没能保护她不受伤害;现在我又怎能让他喷出‘蚀骨雾’,毁坏小姐的安眠之地呢?谁知这墓中还有自毁的机关,我终于还是没能保护好她的身后之地。我,朴正焕也好,幽冥主人也好,无论叫什么名字,用什么身份,我还是那个没用的武士……那么,就让我追随在她的身边吧……你们快走吧。至于我……”
石堆之后,传来幽冥主人最后一声低低的叹息。那叹息声中,竟似有无限的满足和幸福,还带有一丝奇特的苍凉:“我的小姐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奔出很远后,似乎还能听闻有淡淡琴音,从石缝中隐约响起。那是幽冥主人,不,是新罗金妃曾经的仆从武士朴正焕,弹奏起他亲手制成的那具名为“爱别离”的七弦琴。琴身已碎,弦已断裂,但经他弹来,断断续续中,仍然听得出宫商转折,而那一种难以言述的哀伤和孤寂,也自琴音中缓缓弥漫开来: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砰砰砰砰。从天而降的石雨,将通道口完全堵塞!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穹顶受余力震动,犹自沙沙地落下碎裂的细石沙来,一点一点落入其中,一点一点填在那些碎石间,只到再也没有任何空隙。
琴音终于断绝,湮没殆尽,再不可闻。
杨恩轻轻地握住自己的手掌:方才情急之下,已伤到了手掌。此时掌心发红,边缘的薄皮已被石棱擦破,微微渗出血珠。苏兰泽心疼地拉住他的手,托起来;轻轻地吹了吹。幽微的口脂清香,和淡淡的熟悉气息,从伤口轻掠而过,缓解了那些疼痛,却抹不去心中的感伤。
“他……应该也是爱着金妃娘娘的罢,”苏兰泽望着那堵碎石“墙壁”,怔怔道:“所有的爱,都是别离。琴追阳离开了琴绣心,琴绣心离开了江如雪,金妃离开了先皇,先皇也离开了当今的太后……而唯有这一次,朴正焕对于金妃的爱,再也不会别离。”
晚霞绚烂;照耀万物。从出口出来,居然是一处隐蔽的斜坡。站在那里,往西便是金妃墓。往东看去,恰好能避开那支旗甲森严的守护卫队,又能分外清晰地看到数丈开外的景贤皇陵。天朝景贤皇帝生前威震四海,死后也极尽尊荣。整座皇陵依山而建,填土为陵,高大宏伟,气象万千。那连绵百里的墓兽高檐,都被霞光镀上了一层灿然的金边,更显巍峨壮丽,完全不逊于真正人间的帝都皇城。至今仍有百人卫队,不分昼夜地守护皇陵的安宁。
“假的琴追阳到底是谁?只到最后,他也没有摘下他的黑笠。”苏兰泽深吸一口气,荒野草木的清氛,随之直沁而入。静默片刻,再徐徐吐出来,似乎是想要抒解心中堆积的块垒。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是假的琴追阳?”杨恩反问道。
“只是一个小小的破绽。”苏兰泽微笑道:“他处心积虑扮演琴追阳,以寻找侄女的幌子进入黄金墓,自然是怕泄露身份,为他的主子带来麻烦。所以事先倒也做了准备,甚至连琴追阳的‘琴音追魂’的武功,都学得惟妙惟肖。只是他终究不是真正的琴追阳,没有在乐器一道上浸淫数十年功夫,即使是招式学得再象,还是会有本能的疏漏。”
“小生愿闻其详。”
苏兰泽娇嗔地瞪他一眼:“弹琴的指法中,有勾挑托抹的不同。中指弹弦为勾,食指弹弦为抹,他与江如雪相斗时,那支曲子弹得不错,虽然与他素日的琴技盛名不符,然而以所谓‘五年因病未曾触琴’的‘僵硬手法’来说,倒也合乎情理。以琴弦攻敌的姿势么,也必须经过真正熟悉琴追阳武功的人指点,至少没有明显的错误。但在某轮急速的进攻中,或许是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