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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院里,而颜颜竟然在我身边。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头一夜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么可怕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只要她还和我在一起,我就可以当作从来没有过那回事,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可是真要这么骗自己,实在是太难了。你们两个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你们的确有过那段过往,而且根本就没有断干净。每次你一来,颜颜就失魂落魄,连最简单的掩饰都做得漏洞百出;而你,我从小最崇拜最依恋的小舅,你每天在我的病榻前流连,却让我觉得你更多地是为了看她而来。我很恼火,真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们两个是丧尽天良灭绝人性,我都病成那样了,你们心里却还是只装着彼此。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怀疑我的病。你们告诉我的那个病根本不足以令全家上下那么大张旗鼓,还能让你们俩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于是我给温迪打了电话,托她查出我的真实情况。
果然,不出我所料,真的是绝症……”
陆尧转过脸来,重新凝注着林觉远,后者满脸震动,而他脸上波澜不兴:“其实确定了这一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轻而易举就能达到让你们再也不能在一起、甚至一辈子痛苦的目的。呵!要报复你们真是太容易了,只要以我的病为胁要求和颜颜结婚,你们不会反对,颜颜也不会反对,那样她就是你的甥媳妇了,就算我死了,她也还是你的甥媳妇,你们俩再也不可能了。
何况我也真的很想和颜颜结婚,我那么爱她……
可是那一刻,我却忽然发现我再也恨不起任何人来了。我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再去恨谁,我不想把自己最后的精力全部放在报复两个人上——何况这两个人,根本就是我最爱的人……
所以要娶颜颜的要求,早就在我心里,我却迟迟说不出口,我不忍心她年纪轻轻就变成寡妇,我不忍心也不愿意,看到你们俩那么一致的心碎和绝望。
其实我也想过,不要再把剩下的生命浪费在对一个人无望的爱情上,可越到这种时候,我发现我越是软弱。小舅,你能明白吗?将死之人都很怯懦,越是明知求不得,我就越是想要抓住手中仅剩的那点美好和幸福,哪怕她只是个幻影。如果能骗自己到死,那也不失为一个快乐的结局,小舅,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就是这么自私,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可要我不那么去做,真的太难了。小舅,你能原谅我吗?”
林觉远用力点头,然后别开脸去,嘴角紧绷。
陆尧似乎笑了一下:“我原以为既然只有这么点时间,要骗自己到死应该不会太难,结果却发现,它难到超乎想象。小舅,你当初独立到叛逆,一从美国回来就搬到了外面,却为了颜颜而搬回大宅来住。你们俩但凡有四目相对的机会,便总是在用眼睛捉迷藏,你看着她的时候,她狼狈躲闪,可你的目光一旦收回,她却又总是忍不住追过去。那天晚上你们一起跳舞,你看着她的那种样子……小舅,你知道吗?我真怀疑那会儿要是有人递根烟过去,你的眼神都能把它直接点燃!
我当时忽然想,也许一直以来都是你缠着颜颜,是你爱她,至少你爱她远远多过她爱你。颜颜一直都是很被动的性格,她也许跟你是不一样的。
所以,那天晚上我试探她,然后绝望地发现,她还是拒绝我,她那副样子,像是宁愿死也不肯让我碰她。我已经大限将至,她都不怕伤害我,却在你要开口挑明你们俩的关系时,哀求你停止。这件事即便说出来,对你的伤害也不过是名声和同家里的关系而已,根本无关性命,可她连那样都舍不得,拚死也不让你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就是在那天晚上,我死心了,我甚至被你们俩感动,觉得如果再不成全你们,我就真不是人了!而事实上,这世上大约也只有我这个将死之人可以成全你们了。”
陆尧说完了这么长的一番话,显出一团浓浓的心力交瘁来。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唇角浮上了一抹虚弱的笑:“小舅,我是真的真的,很爱颜颜。只有把她交给比我更爱她的人,我才能安心地去。你就是那个人,我现在,彻底放心了。”
正文 第 41 章
一室融光轻漾着流淌,日影略略地斜了。有脚步声移到门外,那人试图转动门把手,却发现门是锁着的。
林娉柔的声音透过门板闷闷地传了进来:“尧尧,请柬写了吗?你跟小舅聊什么呢这么半天?颜颜说她都没写完,你要不让她进去,好歹也把请柬拿出来让她写呀,一会儿该来不及了。”
陆尧看看坐在桌前伏案疾书的林觉远,应道:“马上就写完了。妈,这会儿是不是姨姨姨父他们都来了?您再通知一下外公外婆,让大家都到大厅里去,我有话跟大家说。”
林娉柔疑惑地答道:“还真是你让这么多人今天都回来的呀?我还以为他们开玩笑呢!小祖宗,你折腾什么呢?”
陆尧笑道:“一会儿您就知道了,谢谢了妈!”
林觉远停下笔,忽然想起一事:“温迪那边,我倒是自信她为难不了我和颜颜,可她会不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
陆尧挥挥手:“放心吧小舅,给!”
他扔过一只小巧的U盘:“她后来给我打的所有电话我都录了音,其中有她自己承认的当初雇凶意图伤害颜颜的陈述。这是录音备份,您收着。我已经发了一份给她,让她好自为之,另外还发了一份给她爸爸。她有没有学乖我不太清楚,不过她爸爸还是很懂事的,上个星期已经又把她送回德国去了。”
林觉远拿着那只U盘,扬了扬浓眉,动容地看着他。
陆尧掀开被子下床,开始穿上外衣:“防人之心不可无,虽然那会儿我把她当成敌人的敌人,却也知道这种人绝不可能是真朋友,留一手总没有坏处。她自己留下的把柄,也不能怪我不仁不义,毕竟当初那一刀可是捅在了我的肚子里,我都还没找她算帐呢,够便宜她的了!”
他转过身来,背着光,却一脸旭日灿烂:“小舅,本来就是我拆散的你们俩,给你们制造了那么多痛苦,能为你们做这些事情,我心里好受多了。不过……”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欧阳蔚琪那里你打算怎么办?会棘手吗?”
“蔚琪?”林觉远笑了,“放心吧,你小舅又不是傻子,焉能再制造出第二个温迪来?蔚琪是帮忙陪我演戏的。再说,自从知道颜颜……她爱我之后,就算是逢场作戏苟且将就,我也不可能再接受另一个女人了。”
舅甥二人来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发现已是满堂济济。
颜颜立在厅角,脸色雪白,不安地看看他们俩,又低下头去。
陆尧对她伸出手:“颜颜,过来,到这儿来。”
颜颜走过去,迎着他温暖的目光,忽然觉得是在走向庇护的港湾,心里忽然宁静下来。
陆尧握住她,却把她往身体另一侧一拉,让她站在自己和林觉远中间。
他扫视了全家人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了林老先生眼中:“外公,如果我做了一件很大很大的错事,您能原谅我吗?”
林老先生一愕,下意识地就抬手去捂住左胸。
全家二十多口大人全部噤声,气氛一时凝重到紧张,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陆尧。'网罗电子书:。WRbook。'
林娉柔轻呼出声:“尧尧?”
陆尧转眼,柔和地看着她,目光再慢慢地移开去:“妈,爸,外公,外婆,各位姨姨姨父们,请原谅我曾经太不懂事,看在我身体不好的份儿上,你们饶过我这一次,成吗?”
林老先生开了口:“尧尧,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一直都是好孩子,能犯什么错?你就是真犯了什么大不了的错,外公今天也把话撂这儿了——没事儿,啊。”
陆尧感激地对着林老先生,一弯腰鞠了个躬:“谢谢外公!”
他回过身来,望着满面激动的林觉远和一脸震惊的颜颜,柔和而清晰地说:“我犯的那个错就是——我任性妄为,抢了小舅的女朋友。”
颜颜身体一摇,林觉远立即搂住她。
陆尧忽略掉满屋子倒抽冷气的声音,转回来坦然对着大家:“各位,颜颜本来是小舅的女朋友,他们俩非常非常相爱。是我贪心不足,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死皮赖脸地把颜颜抢过来,利用自己的病,强迫她陪在我身边。我知道这次是我胡闹得过了头,你们要是有任何不满,全都冲着我来,千万别波及到小舅和……”
他看了一眼颜颜,轻声说:“小舅妈的身上。”
轻轻咳嗽一声,他的声音又重新洪亮起来:“不过前人总结得对,一个谎言总是需要一百个谎言去圆,一个错误往往得跟着一百个错误去弥补。作为对他们俩的补偿,我又犯了个错儿,就是骗了你们。我骗你们准备下了这场婚礼,那不是给我的,是给小舅和小舅妈的。各位,我给你们鞠躬了!”
他又结结实实地鞠了三个躬:“我求求你们了,你们千万千万得成全他们,不然这场婚礼就又废了,咱们家就又得丢脸了,我的错儿就永远都是错儿了,我已经没有多少寿可折,作的这场孽怕是就要报应到下辈子去了!各位行行好,我怕,我可是真怕呀!”
林娉柔尖声制止着他最后这几句怎么听怎么不吉利的话,他却充耳不闻,只望定了林老先生:“外公,您老人家刚才可是说了啊,您会原谅我的,您老德高望重,金口玉言,可不能出尔反尔啊!”
他这句胁制着实让人哭笑不得,林娉柔又气又恨:“尧尧,你这怎么说话的呐!”
林老先生举起一只手来,不怒自威,是让她闭嘴的意思。
她只好忿忿地瞪了颜颜一眼,不再说话。
林老先生看了看陆尧,再看看林觉远和颜颜,忽然摇着头笑了起来:“我老头子这辈子也算是经见过不少事了,今天这一遭,倒算是碰上了新鲜。”
他环视满堂的女儿女婿一圈,语调忽然就透出了几分苍凉:“这儿也没有外人,不妨让我来说几句真心话。”
他握住身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