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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还没有给母亲发信息,掏出手机,解开键盘锁之前稍有迟疑,仍然对解锁后的屏幕画面抱有一丝希望,认为或许刚才水沸腾的声音遮住了手机的响声,与之相随的,是同等分量的失望。这失望出现之后才叫失望,前身是恐惧。她知道那丝希望实在太渺茫,最终得到的只有失望。越来越讨厌自己,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给自己制造出矛盾。毅然抛弃那丝本不该萌生的希望,恐惧随之灰飞烟灭,解锁,看着空空的手机屏幕,她的脸孔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挡不住的失落一闪而过。
信息内容极其简单:妈,我已到住处,放心吧!
回信马上过来:好的,吃点东西早点休息,照顾好自己。
将粉包和菜包齐腰撕开,然后翻转一百八十度,她知道要全部放进去不会保留,粉包和菜包一下子就空了。身边有人说,长相粗犷、体型壮硕的男人,口味重,吃东西偏咸。安东月一个条件也不具备,却吃大量盐。如果说这些条件是吃咸的后果,主要指前两个,第三个不参与,否则这将是科学界一个里程碑式的胜利或灾难。或者说是承担大量盐分所具备的相应体质,安东月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坚持多久。
以往大多数情况是用降温十分钟的开水泡。今天不同,家里没有开水,如果想泡面必须先烧开水再等待开水降温,相比之下,煮方便面少一道程序。方便面不是家常便饭是因为它不如家常便饭,人们在轻微不得已时吃方便面,除了吃面,还要吃方便。
油酱包直接扔掉。和从前一样,方便面不吃油酱包。她喜欢吃的泡面,颜色白白的,味道单纯,软软的,入口不化却一触即断。之所以不在方便面里加油酱包,是因为不喜欢。最直接的想法是油酱包会坏了方便面的味道,不配加在里面。可越是细想越发现找不到真实答案。因为她曾在面条和米饭里加入过方便面油酱包,也在方便面里加入过香油和酱油,两种食物都吃的津津有味。最终她不得不承认是自己有问题,据她所知,自方便面发展到有油酱包以来,几乎所有人都加油酱包,且对方便面的满意度大大提高。如果她是正常的,那方便面行业则仍然停留在80年代甚至更早。那样的话,方便面行业就变得非常好干,而且非常不容易发财。她承认,如果分别面对方便面和油酱包,两样东西她都很喜欢,而在同时面对它们的时候将油酱包扔掉,所以她觉得自己是个奇怪的家伙。同时使她欣慰的是,在同时面对它们的时候,她扔掉的不是方便面,这是感性之外的理性。
端碗坐进沙发,虽然没有人会看到,调整到最舒适的姿势,边吃边看着窗外发呆。不到五分钟,一碗面居然吃完。她事先提醒自己不要吃太快的,她怕吃完后剩下大量的时间没有事情可做。她知道那是因为自己饿了,尽管内心不承认,却是胃里传来的实实在在的讯号。将碗放在地上,离脚远一些,一抬头看见对面楼的电光大字鲜红耀眼,在她不在的时间里,这座商场楼改了名字。那是她吃面时一直盯着的方向,刚才却没有发现。连耀眼都没有发现。
点燃一支烟,然后条件反射般起身,走到阳台,仿佛这些都是抽烟的必备工作。在家里是不敢这么放肆的,若不是回到北京,已经忘记自己还会抽烟。回头看一眼地上有些碍眼的碗,不愿去洗,心想反正以后时间还很长,总有机会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如此大一个概念来解释懒惰。
床单上不确定是否有灰尘覆盖,不愿意去扫,甚至不愿意开灯去看。倚在床头,手脚不轻不重下落,这样,不会将灰尘打扰,亦不会体现出对灰尘的过分在意。始终固执地认为,只要不开灯就似乎什么都没发生,无论表情有多卑微都不会被发现,尽管就算开灯也绝不会被发现。除保持均匀呼吸,不发出任何声响,虽然有绝对的自言自语的权利。此时没有人问候关心,突然觉得庆幸。一个人的孤独,是换做内心的强烈嘶吼。在人的注视下不言不语,是一种慌乱的任性。若面对三两知己,便要想法设法躲藏,俊俏的脸孔始终正面相迎,逃跑时,身体其他部位的表现实在显得龌龊可耻。
☆、第七章 第3卷
夜仿佛来临之后一直没打算变白,微弱的天光混合城市灯光,始终保持着均匀色泽。让无事可做而专注于天空的人,误以为时间已经停止。是否闭眼睡去,许久醒来后,夜仍旧滞留。蜷缩在专属于自己的空间,蹑手蹑脚。别人看不出来,自己照一眼镜子,或许真的能看到另一个人。熟悉而陌生,陌生而藏满威胁。
当火车行驶节奏平稳,对家的感觉只剩下一个强烈的概念,虽强烈,终究只是个概念。那种没出息的孩童情节骤然退去,还庆幸自己已足够强大。此时却好想回到母亲身边,让那些温暖琐事将自己填满。只要母亲看不到,便愿意表现出所有依赖。想对母亲说话,又不想被她看着,电话似乎正是为此而存在。她将电话拿在手里,手臂伸展,用手指轻轻一弹,只要不挪动身体,便是倾尽全力也够不到的距离。
她不允许在这种状态下,去向母亲索取温暖。想念母亲是一个结果,根本原因却不是因为远离母亲。母亲倾尽所有的温暖被阻隔在心门之外,用于让额头分泌汗珠,表面繁华,心门之内那块黑色的冰始终无动于衷。当有一天能够融化它的火光出现,便潇洒地将这温暖挥散。这是一种伪装良好,非常容易被作为子女的人们忽视的可耻行径。
不知不觉已经躺在床上,就像所有准备睡觉的正常人一样,符合标准的姿势,天经地义,泰然自若。这种无心的行为,肯定是受到生理的暗中驱使。原来时间一直在走,就在你强烈质疑它的那一刻,它仍然丝毫不受影响地迈着平稳坚定的步伐。时间不需解释,即使天塌地陷也无法将它阻碍。空间轮回,文明倒退,生命拨回原点,依然从容前进,走过的路不会消失荒废。它是自由的。人们因时间而产生的误解,过错始终在人,它客观霸气,有充足的生命等待人们醒悟和忏悔。而人生命短暂,依附时间,同时因不珍惜时间而无情消耗,在有生之年,或将错过许多次时间给予的机会。
床头放着《老夫子》系列书籍。图像生动,故事简单,开始至结局仅一目之遥。无需动用头脑,更不会牵动感情。姚菁对此书嗤之以鼻,说这不是一个女人应该喜欢的书,更不是一个成年女人应该喜欢的书。安东月笑而不语,即使再认真对待也无法将姚菁的话看做批评和讥讽,对此书喜爱加倍。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不喜欢姚菁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东西会被姚菁藐视,从而更加坚定。这种奇怪的习惯无法用科学认证,却深刻笃信。
曾经多少次看着《老夫子》开怀大笑,笑声在房间内回荡几遭,最终被自己一个人全部接收。猝不及防的快乐太过稀缺短暂,希望获取更多,因此而失去。有一丝快乐袭来,跟随嘴角咧开,刻意将声音放大,那笑声干涩空洞,比不上最差劲的戏子,原本该有的微渺笑意亦被抹杀得血肉模糊。仿佛穷途末路的人仍在假装勇猛,可怜而可耻。在安静的空间,这场没有观众的表演,需要极其蛮横的力量。然后累到掉下眼泪,砸落在手背或棉衣,寂静无声。不像笑声,无法被墙壁感知戏弄,只要自己不承认,便孤独自生自灭。无法解释,卑微而真实。
窗外喧哗渐渐退去,天色不知正在变暗还是变明。想着明天去对面新商场逛逛,怀疑醒来就又改变主意。漫长的夜需要深沉的睡眠,闭上眼睛之前一切都不敢保证。甚至有一丝胆怯,害怕睡梦中突然醒来,躺在黑暗里专心等待天明。或趴在阳台,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嘴唇麻木,眼皮沉重却意识清醒。那些熟练到厌恶的回忆,在脑中一遍遍播放。痛苦和愤怒重新拾起并擦新,瞬间加速后退,在眼前涂满层层防卫。
裹紧被单,试着睡去,抱着冒险的心态闭上眼睛。身体蜷缩到尽可能节省空间,看上去显得有些做作,却不足以表现卑微。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就算中途失败,也并不会突兀气恼。头脑中不停播放的影像不去驱赶,其结果只不过是多一个驱赶影像的影像。顺其自然,倘若那些影像觉得无聊,便由其自然离开。夜缓慢地走,人静心停留。天亮的时候,天依然亮。
早晨,在刺眼的阳光中醒来。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时间大约上午十点。看一眼表,十点。不知道是判断得准确还是醒得准确。安东月很擅长判断时间和地点,逻辑思维比较强。以前去陌生的地方面试,去之前通过地图查看位置,然后判断行程所需时间进而决定出发时间。两个原则,绝不允许迟到,绝不容忍早出发。逻辑思维强的人往往从表面和言语交流中看不出来,越是感情细腻越是说话直接。好像心里想得多,嘴上就懒得说了。自己明白,以为别人都明白。很快就发现其实别人不明白,甚至理解的意思与自己所想正好相反。紧接着下一个性格特征就出现了,懒得解释。
睁开眼睛之前似乎听到鸟儿叫的声音,而不是车流的声音。在这样一个城市,这样一个时间,鸟儿居然努力叫到让人听见,汽车居然低调到不发出声音。所以她怀疑,是不是幻听,或混淆了现实和梦境。没有新增衣服,光脚下地走到阳台。上空有一只黑色的鸟儿飞远。听不到叫声,无法核实。街上果然车水马龙,发动机的声音和鸣笛的声音异常喧闹,与刚才感受到的世界矛盾,仿佛这个城市经过一场沉睡刚刚苏醒。看不到车辆再一次停歇,亦无法核实。皮肤被阳光照射,超出平日里的温热,这时才突然发现没有衣服遮挡保护。无法表现出意外惊恐,慵懒转身踱回床边。睡眼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