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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三逸扭转身体,回望黑白照片,缓缓地张开咬紧的四颗牙齿。她错误地领会了嘴唇上的小红痣传递阻止自己异常行为的信息,再次勇敢地继续前行,半步、半步、只有半步。她怯生生地推开了执意要推开的门,幸运地看见幸福西红柿暴露在被子外面的后脊背这么光亮,这么结实。她渴望扑过去,抚摸这种结实。
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小铜像正如它本身蕴含的意义象征性地直立在书柜上,蘑菇状的头发紧贴在沉默的额角。
苏三逸从地毯上走过来,被耶稣捆锁着的手腕惊吓,或者是,被自己惶恐的感觉惊吓,又习惯地抱紧肩膀。她渴望如期地袒护自己,以使自己坚定地面对眼前的客观现实,能够保持比较正常的呼吸频率。
在表现主观意识行为的意义上,苏三逸需要考虑一些必要因素,诸如行使主观行为的主体得到的满足与实惠,被动接受主观行为的客体的感受与承受力,自私与任性的合理性。
在一番可行性的激烈辩驳之后,苏三逸理直气壮地伸出了一只颤抖的手。由于不明显的激动,她在颤动不已。
“你干什么?”
“我是你妈!”
苏三逸缩回伸出去的手,细弱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天花板上,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在回转身去拣回这只拖鞋的时候,她被猫绊挡了一下,或者是,她踩到了猫的小尾巴,猫喵地尖叫起来,慌乱地逃窜到门厅,撞翻了摆放在茶几旁边的樽型花瓶,快速地躲进沙发下面的犄角。一阵骚动。
在一只脚后跟被柔软地磕碰的同时,在猫的尖叫声中,苏三逸清醒过来,并且意识到自己莽撞的行为。她并不由此感到羞愧与懊恼,反而由于释放了压制的心绪,略显轻松。这种短暂的舒缓令她按照正常的思维清楚地感觉自己无法抓住这个世界的五彩斑斓,所有发亮的灯盏高高地悬挂在另一个星球上。她不知所措地举起这只缩回来的手,沉没在穿过空间进行虚无的抚摸所获得的安逸里。
幸福西红柿仰躺在浴缸里,用力地踢蹬两只脚,溅起的水花弄湿了没有粉刷油漆的地板。
“妈妈,我是一条很会游泳的小金鱼。”
“现在你必须闭上眼睛。”
“妈妈,为什么我的眼睛不冷?”幸福西红柿抬起湿漉漉的手指,捂住了因惊喜而兴奋的眼睛,又狡猾地从手指缝间偷窥苏三逸。
“因为它是没有感觉的器官……眼球不用穿衣服……你的眼睛有眼皮。”
“妈妈,金鱼没有眼皮。”
幸福西红柿如同变成了一条乖巧的小金鱼,鱼鳃一张一合,稀疏的尾巴摇摆着,继续与水没有戒备地嬉戏。
苏三逸停下揉搓的手指,感慨地凝视幸福西红柿手背上鞍状关节的小凹窝——她渴望不分白昼与黑夜地捧在掌心里的小酒盅。
苏三逸抬起低垂的脑袋,充满浪漫精神的眼睛便看见了投影在天花板上的树干,似乎一种新鲜的生命在她的四周无声地茁壮。她收回视线,伏下肩膀,迅速地抱起幸福西红柿,激起的水浪溢出缸沿,一团团白色泡沫在地板上慢慢地洇开。
苏三逸高高地举起了幸福西红柿,嫩细皮肤上的水珠顺沿着她的胳膊滑进了凹陷的锁窝,从小肚脐滴下来的水垂落到她微显红润的脸颊上。
“你就是妈妈有眼皮的小金鱼。”
苏三逸举起布满硬茧的手掌,努力地克服异常沮丧的情绪,干涩又凝定的眼眶边垂挂着一滴不愿意溢流出来的眼泪。她蹑手蹑脚地挪移出去,半蹲在门厅的沙发旁边,把含笑的胳膊伸向黑夜的空气当中。
猫的绒毛可怖地竖立着,两只荒乱的眼睛同时盯住伸向它的一只手。它竭尽可能地蜷卷着,回缩着,迫使修长的身体像石拱桥一样躬起,可是,苏三逸要抓住猫,要把猫搂抱在两只乳房之间。
猫抬起一只前爪子,戏剧性地试探着,触碰着,一伸一抓一缩一扬。
苏三逸不可思议地欢笑,以至于夸张地喘息起来,但是,愿意持续这种不能顺畅的呼吸状态。
在无稽的嬉笑声中,幸福西红柿坐起来,明显的恼怒促使两只手胡乱地揪扯稀软的头发。他的头皮艰涩地忍受着由于故意的伤害而引起的剧烈疼痛。想象中的燕尾服被丢弃在一边。
“我讨厌这样,你知道……我讨厌这样。”
幸福西红柿匆匆地走过去,嘭的一声,关上了门……他的大脑又一次冒出令他困惑的同一个问题:“当我还是胚胎的时候,就已经被赋予这种叛逆素质了吗?”
关门引起的高分贝响声撞击到苏三逸的灵魂,导致毫无防备的身体倾斜着倒向地毯,一条弯曲的腿被压在下面。她瘫倒在地毯上,不是因为这里是地毯,而是她曾经想象中的婚床,渴望中的婚床。
猫惊怵地跳向敞开的窗户。
苏三逸从地毯上拾捡起由于新陈代谢掉下来的最后一根绒毛,小心翼翼地抓捏着,举在月光下。她慢慢地支起上肢,半躺在沙发扶手上,盯住依然敞开的窗户,“月光多美!空荡荡的美!”
苏三逸把尚有温度的白色绒毛轻放在手掌上,缓缓地合拢,完全合拢了,可是,她觉得灵魂从她的身体里面飘了出去,化作一朵娇嫩的玫瑰花瓣,飘落到一只无人掌桨的皮划艇上,随波漂远了。
幸福西红柿停止对自己的揪扯,气急败坏地套上帽衫,又把粗壮的两条腿套进僵硬的牛仔裤里,系上牛皮腰带。他已经忘记这件腰带是谁送给他的礼物,以及是哪一年的礼物。潜心十年创作的巨著没有说话。他快速地套上另一双干净的白袜子,套上鞋。在做一系列套进去动作的时候,他竭力地渴望把套上去的每一件衣物脱掉,包括一件质地优良的平脚内裤。他讨厌被管束,热切地渴求松解苏三逸对自己这样与那样的无用捆绑,尤如手套对手指与手掌的束缚。
幸福西红柿转向窗户——这里没有窗帘,注视隐没在黑暗中的摩托车,一如既往地渴望让它的轮胎花纹旋转起来,希望听到旋拧油门转把发出的轰鸣,于是,回转身,拿起深棕色头盔,推开了门。
“你别走。”苏三逸企图抱住幸福西红柿行进中的小腿,“你应当把铜像随时带在身边。”
幸福西红柿没有停止气势汹汹的脚步,“别管我。”
木楼梯猛烈地颤动起来,发出沉闷的响声。潜水艇依然没有浮出水面。树上的蝉已经进入安适的沉睡。夜的深处没有别的声音。
幸福西红柿拐出东斜街,右转弯,穿过新街口、西直门桥、白石桥、中关村大街,栓系在后视镜的三角形红色旗帜在飘舞,旗帜上面的手绘自由女神像在飘舞。
幸福西红柿转到人行路,摩托车的轮胎轧过马路牙子,划伤了后轮缘。他颠簸了一下,大脑快速地产生了一种想法:女性生殖器官的内膜如同树叶一样周期性的脱落是在毁亡的同时渴望更加迷人的再生,可是,当明晃晃的手术刀切除子宫的时候,就是一种彻底的侵伤。
幸福西红柿感觉这个念头有些僵硬与不可思议,虽然他正在阅读的生活类书籍的第六章——大众的歇斯底里——这样描述切除病态的子宫。
幸福西红柿又转回到机动车道上行驶,似乎宽广的车道滑稽地吞没了一切,世界变成了眼前仅有的一条路。
幸福西红柿从一条长满狗尾草的小路,尘土飞扬地驶向废弃的旧仓库。他支起中心支架,捋一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慢慢地走向两扇厚重的大铁门。
幸福西红柿毫不费力地推开旁侧的便利小门,铁门上的两个圆环震颤得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混凝土浇铸的立柱旁边一台陈旧的碾磨机散发出浓重的腐锈味,套在齿轮上严重磨损的三角胶皮带上落满灰尘,几颗六角螺母溢出的润滑油混合灰尘变得乌黑油污。刀刃锈迹斑斑的镰刀,吊钩,麦秆编织的土簸箕堆放在一起。窗户从里面钉上了窄木板,有的窗玻璃被故意打碎。用钢管焊接的钢架屋顶上吊挂着一盏盏老式马提灯。
幸福西红柿从犄角翻出一把铁锹,走到铁门后面,开始刨挖。从一尺半深的坑里,他拽拉出一个白色塑料袋子,解开系带,取出一本书。
从碎裂的窗玻璃,暗淡的月光与微微摇晃的树枝浮影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幸福西红柿挪动一下身体,一根树杈的影子被踩到了鞋底下面,他略低下头,不假思索地想起长腿女子肿胀的脚踝,以及羞红的脸庞。
“她慌张的样子让我身不由己……”
在一个弹簧垫子上,幸福西红柿看见玻璃瓶里的萤火虫尾部发出一闪一闪的光亮。他拿起玻璃瓶,轻放在地上,然后,舒缓地躺下来,翻开了《女人》第十四章:狼的尖叫和鬣狗的微笑。
鬣狗式的女孩们,非洲豹式的女孩们,草原狼式的和乌鸦式的女孩们在哪儿?那些我们所曾知道的强烈的,汹涌的,好斗的女孩们在哪儿?
第二章 某一种情绪
庞宽的树枝争先恐后地伸扯向一楼窗框的铁护栏,如同红鲤鱼拥向抛洒过来的鱼食一样喧闹的哄抢,以便与贤惠的女主人垂挂在晾衣架上的小背心玩手指游戏。喧闹的雄蝉栖落在树梢上,或者是,藏匿在树叶的阴影下。
长腿女子半躺在暗蓝油布床单上,微闭着眼睛,在雄蝉独唱,几重唱或者大合唱的悠扬中,如同看见一簇簇弯曲的翠绿叶子尖梢与线条清晰的叶脉层叠着拥向可爱的铁护栏,嘴角浮显向上微翘的弯弧。她小腿上的几处划痕已经结痂,一小片一小片地脱落暗紫色的硬屑,像碾碎的干燥紫罗兰瓣片。
长腿女子拿起放在枕边的《莲花》,视线缓缓地移转到玻璃上粘贴一张红色剪纸的塑钢窗户。她生命中某一株莲花即将浮出水面,准备绽向一位被她设想过无数次的关键男子。她如愿地感受色彩鲜明的阔卵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