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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就是我的上帝,有信仰就会好过一些。”
“我认为你是快乐的。”
“我只是有些不舒服。”
“我能够帮助你什么?你的篮筐在哪里?”
玻璃女孩经常采摘草莓、鸭梨、松塔,然后,摆放在不同的篮筐里,有时候,放在同一个篮筐里。
江河湖海全归你打出了一行汉字:“请你允许我收留你的爱。”
玻璃女孩回转头——只是转动脖子,惊讶地与长腿女子对视,敲过键盘的手指开始敲打一颗小门牙,然后,又转过去,敲出一行字:“不用跟我商量,尽管拿去。”
篮筐摆放到玻璃橱窗里,热爱生活的人站在玻璃外面观摩,又好像用无比美好的眼神夸张地注视着映射在玻璃上值得赞美的影子。
玻璃女孩假想着吃摆放在篮筐里的某一个新鲜的草莓,一滴水又一滴水碎落到抓起搭在篮筐边新鲜的小叶子的手指上。她把湿润的手指放在嘴唇上,用舌尖舔一舔,略微咸涩,“我就是我的状态,拿走我的状态,不要跟我商量。”
长腿女子站起来,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向卧室,如同行走在那些曾经的鹅卵石上,从脚底能够感觉到的坚硬令她略微舒适,似乎城市生活的隔离与恍惚被纯净的空气稀释,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畅快又真实,然而,无形之中,她又间歇地被另外一种诡惑的虚幻追随牵制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许多怪异的影子。
在荧光灯下,长腿女子看见自己曲线娇美的黑色影子投射到粉红杜鹃酣睡的颧骨上。这种形态意义上的重叠,让她感到意外的震惊与喜。
吊挂在床头的电风扇像直升飞机螺旋桨一样旋转着,嗖嗖~嗖嗖~,伴随这种小型电器运转的机械声音,粉红杜鹃怠倦的脸颊紧贴在亚麻枕巾上,身体蜷缩着,一条腿在被子里面,另一条腿在被子外面,香脆地嚼咬着牙齿。
在小型螺旋桨弹奏4/4节拍摇篮曲的安抚中,粉红杜鹃伴着显著的切分音,舒缓地行走在梦的宽广意境里,犹如一根浮木浮荡在波澜的水面上。
“揪出那个恶棍……刽子手……妈妈浮在水里……水。”
“梦里有弄醒她的精灵,你不要惊扰她。
“你受伤的脚关节已经消肿,你却假装疼痛,以便引起别人的注意。我不赞同你的做法。往前走,你要继续往前走。”
伴随阴沉声音的引牵,长腿女子略显惊慌地走到自己的床边,再次嗅闻到熟透的桃子明显地散发出来的香甜气味。水果成熟的甘甜。
长腿女子的青花瓷盆插满了荧光笔、三角刻度尺、量规、木把毛笔、涂改棒、一根白蜡烛、一杆体温计、书法专用钢笔、一卷金丝线、削出尖头的2B中华绘图铅笔。
长腿女子从瓷盆里取出一支笔杆里暗藏一把匕首的画笔,转向阳台,粉红杜鹃的滑翔机被一块防水油毡布遮盖着躺在角落里。
在夜的空气里,长腿女子用这支画笔画影子。虚无的线条,饱满的轮廓。空气中逐渐成型的影子轻缓地漂浮起来,像一张美妙的剪影伏帖到窗玻璃上,玻璃上显现出一个微小的圆孔。圆孔缓慢地扩散,像旋转的陀螺搅扰起一股疾风,忽然,腾跃并形成螺旋状转动的气流,欲吞噬碰巧遇到的这个物质世界……窗户变成了已经张牙舞爪地敞开的隐秘棺材。
长腿女子万分恐惧地感觉自己即将被拽拖到阴森古怪的黑暗里,生命壮丽的出口已经向她做出了完美的敞开。
“你不要害怕,我只是让你想象着体会如何抵达另一个地界。
“我赋予你丰富的想象,你被允许最大限度地利用它们,只要你快乐……只要你不背叛我,你可以随意地想象每一件事情。”
在害羞的意识里,长腿女子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关键男子可能出现的方式。
长腿女子用衣角兜围着温热的鸡蛋,小心翼翼地走向搁置在橱柜里的篮筐,可是,被一块突凸出地面的石头绊挡了。她趴在松软的土地上,抬起倔强的脑袋,环顾着,渴望某一个关键的他扶起自己,她就能够接触到他的手腕、他的胳膊、他的脑袋,随便身体的某一个部位,然而,没有一个人走向她。她的脖子有些酸麻,便稍微降低固执地向后仰着的脑袋,于是,她看见了被干净的棉袄压碎了的蛋壳,“哎呀,我的新衣服。”她慌慌张张地爬起来,一边擦搓着沾敷在棉袄前襟上粘稠的蛋青与蛋黄,一边继续向四周张望,忽然,她捂住了像火烧云一样美丽的脸庞,“我不要让他看见我的脏衣服……我请求你们警告他,这个时候,我不允许他出现。”
长腿女子斜挎着布质书包,在一厢情愿地认为已经走出母亲的视线之后,她走一步,便回头巡视一番。她假想一个人在她身后跟随而来,然而,看见母亲依然站在窗户里面,注视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她感觉好像偷喝了一杯止咳糖浆一样的羞耻,于是,快速地走向学校。她依然止不住地向后张望,从左侧回头,又从右侧回头,被微风吹拂的云朵变换着各异形状默默地移转,“这回应当有人在我身后的。”忽然,她听到一串从身后跑过来的声音,愈来愈逼近,在逼近。她低着头,几乎就要哭出来了,咬着智齿在颤抖的内心里无比急切地祈祷这种令人心潮涌动的声音,但是,一双不言而喻的棕色皮鞋飞快地跑过去,一个高大的影子无情地投向地面之后,瞬间又被急躁地抽离而去。她再次抬起头,舒了一口气,又耸一耸肩膀。
长腿女子侧躺在仿佛拥挤不堪其实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注视着没有安装门的门框,似乎这种无意识的装修风格就是为了方便关键男子不引起任何声响地走进来。她异常空凌的内心里意外地珍藏着一位被她想象出来的关键男子。她的心跳在加速,已然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呼吸正在离她而去、不知情的河流在离她而去、云朵在离她而去、布谷鸟在离她而去、嘈杂的世界在离她而去。她的身体在缩短,变成了一只没有四肢的蚕蛹。她不能挪动肩膀,想象中的男子可能正在走向她的门框。她不能挪动,似乎挪动一下,迟疑半秒钟,他就要扭转方向,离开这里。这里似乎在静悄悄地等待一种庄严的仪式。她伸开一个手指,轻轻地抓挠旁边红砖墙缝里的干泥巴,两只眼睛怅然地注视着门框,涩涩的眼眶就要流出惊喜的泪水。
另一张床空着。
第三章 邪念与偏见
“到处是偏见,各种各样的偏见,抠开墙皮,就能看到偏见。”燕衔泥巴摔扔了画架子,几页写生纸散落到她的帆布鞋上,又滑落到地板。
长腿女子倒一杯白开水,走向懊恼不已的燕衔泥巴。她弯下腰,拾捡起一张刻意乱涂乱写的画纸。
“你为什么这么神经质?”
“我就是找了一个正在长身体的男孩子。”燕衔泥巴显然是知道模特的名字,可是,习惯叫他男孩子,或者是,套上一个定语,叫做正在长身体的男孩子。她认为这种称呼比较立体,比较有空间感,能够赋予自己诸多对饱满图像的没有边界的想象。
“什么姿势?”
“马步姿势。”
“脸和衣服?”
“至少我相信自己有道德底线,脱下衣服的身体是不能碰的,你知道这是规矩。”
“掺杂了一些念头的艺术本身就是纯粹的。”
燕衔泥巴忧郁的眼睛盲目地瞪视某一处,好像在瞪视眼前触手可及的空白。在这个空洞的苍白之中,她在辩解自己的创作,眼睛已然模糊地呈现出令人气愤的荒诞。她尊重自己的图像艺术——她的信仰,小心地臣服自己的创作,却遭遇了世俗的偏见,陈腐的偏见。艺术被披上了难免的偏见的黑色斗篷。
此刻,燕衔泥巴已然被击倒在床上,在翻滚,恼怒地翻滚着。她在羞恼,所以喝不下水。
“你不去教堂做礼拜吗?”
“我从来不去那种地方,我只相信自己,我只信仰自己的存在。我的存在是最真实的信仰,难道你怀疑我的存在吗?”
“有信仰,就有怀疑。”
“你怀疑过我存在的目的……你显著的红痣更红了。”
长腿女子用挑剔的眼光观摩燕衔泥巴的作品,脊柱中线生理的弯曲,平滑的短肌深层里欠缺一些男性的底蕴,一个没有灵性的躯体突兀地半蹲在碎岩石与灰尘混杂的地平线上。整幅画面包括模糊的远景很闲散,没有抓住客观实物的神韵,没有映衬出画者企图彰显的明确旨意,诸如一根筷子,只是一件硬邦邦的物体,并非一只在水面上漂移的木筏。缺乏想象的空间与韵味。描画一个空碗,能够诱使观画人透过画面的亮度与色彩搭配,如同看见碗里盛满青苹果、荔枝、红番茄、蟠桃。又如一杯纯净水,赋予人们联想一杯醇厚的热咖啡、一碗上好的云南普洱茶、一瓶佳酿葡萄酒。
长腿女子想象着一位男子,设想过无数次的男子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躲避的眼神,正在轻缓地走向自己。她在想象男性的底蕴,一个具有灵性的尤物向自己伸展一双温热的手,夹带某种感观的直觉进行摸触。
“没有真实的生活经验,你就是画不出男人的灵性。”
浴室的喷头哗哗地溅出的水花拍打燕衔泥巴的后颈椎,啜泣的肩胛骨,以及波澜起伏的情绪。没有风。浴室里没有一丝风,她却感觉千丝万缕般的凉风游窜在每一个微张的汗腺孔里,由此肩膀不自觉地收紧搐动。
正在长身体的男孩子慢慢地,规矩地解开衣服的纽扣,牛仔衣,格衬衫,一件一件脱下来,轻轻地搁置到一块不规则的岩石上面,光裸身体的某个部位正在凸显地生长出具有性别特征的器官——或者是,早已隐含在身体内部的器官——诸如脖子中央的喉结,这样乖巧地一声不响。他稍微扭转脖子,眺望远处的琉璃塔,挂缀在塔檐下端的铜铃静静地悬垂着。
在润湿的空气中,水花尽情地安抚委屈的心灵与收紧的肩膀,燕衔泥巴需要得到对室外写生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