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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那么……再见。”乔希汶的语气仍是淡淡。跟年纪轻轻已有名媛风度的世家女不同,她既是爹地的甜心安琪儿,又是貌美而自持的高材生,在伦敦UCL(University College of London)读经济,良好地与外界保持着一定距离,是乔杜唱片帝国的一张底牌。
这种女人,萧纪友不会碰。
他敛住在弥嘉她们跟前的嬉笑怒骂,礼貌地跟她道再见。
弥嘉摘下太阳镜,“只有在乔家的人面前,你才一本正经。”
萧纪友微笑不语。
在小时候的萧纪友的眼中,乔希汶的父亲乔杜是个重感情,敢于担当的男子。他将死党的私生子萧纪友纳为养子,对外宣传他是一名圈外好友的遗腹子。当年的狗仔队也并不发达,无人怀疑或是追究萧纪友的身世,他因此得以在乔家自由成长。他继承了那个浪荡摇滚乐手生父的音乐天赋,加上自小对乔家的音乐产业耳濡目染,接触大量顶尖音乐人。
对于音乐而言,那是最好的时代。各种音乐赛事中总有大量新人涌现,人们只为理想,不为钱财。众多年轻人,白天当搬运工、餐馆小弟、影院售票生,晚上到酒吧唱歌,或是在窄小的咖啡馆里激烈地讨论着最近听到的好音乐,到处搜寻音乐比赛的信息,争取从一轮又一轮严苛的海选、晋级赛中,挣扎翻腾出新的人生。
乔家
,俨然一个音乐沙龙,是这个圈子中位于金字塔顶端的人才能进入的世界。它是所有怀着音乐梦想的年轻人最终的目标。
萧纪友便是在这样一个环境成长的。
他是天生的巨星。只是他对幕前的工作不太感冒,倒是对作曲、监制等工作充满兴趣。由他监制的几部作品,捧红了好几个新人。当媒体采访这个“史上最年轻的歌曲监制”时,资深的娱记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位摇滚传奇的影子。一时间,关于萧纪友身世和谁是他生母的各类传闻甚嚣尘上,连篇累牍地占据着娱乐版头条。
乔杜感到机会终于来临,顺势找了几个充满潜力的新人,和萧纪友组成一支乐队,将不情不愿的他推到了前台。
萧纪友终于意识到,乔杜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是音乐人,他是个生意人。
这支吸金能力极强的乐队,俨然是乔杜唱片帝国最强大的一台印钞机器,从音乐定位到舞台形象,无不要按照他的构思去运作。萧纪友能够决定的,只有下游乐曲创作、包装和发行等部分。
也许,两人之间的裂痕,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再见,童 贞(四)
萧纪友回到公寓,将装有录音设备的大箱子和吉他堆到屋子的一角,便将整个身子陷入沙发中。他无意识地按下电视机遥控器按键,屏幕上正播放着昨晚演唱会上的盛况。
他着一身银色衣服,戴着同色眼罩,手中银白色的吉他灼灼生光。正是他吉他SOLO的片段,镜头横扫过去,台下粉丝尖叫成一团,镜头拉近,只见人们泪流满面,激动得几乎要昏眩过去。
他关掉电视。
没有人知道,他已经陷入创作瓶颈期了。除了乔杜。
萧纪友曾尝试着提出短暂离开乐坛,到外充电,乔杜激烈反对。乔杜认为只需沿革过去的曲风即可,在高人气的基础上,只要加大宣传力度,未来唱片的销量、演唱会的上座率、代言广告的费用,只会有增无减。
昨夜是他们首次举办巡回演唱会的最后一场,媒体都称之为“极大的成功”。只有萧纪友知道,高处不胜寒。他仿佛站在制高点,一只脚再往前踏出一步,就要掉下深渊。
他心神不宁,却见手机不住振动,上面显示着乔杜的名字。他觉得烦透了,不去听它,索性钻入录音室,从袋子里随意抽出一张CD,塞入唱机中,而后点燃一支烟,推开录音室通往露台的门,伫立着凝视外面的景色。
CD中传来杂乱的声音,似乎录音环境相当不好。
他无心留意。
十年前以作曲者、制作人身份刚踏足乐坛时,他便想要有自己的公寓兼工作室。他当年不过十六岁,边若有似无地念着书,边在家里、咖啡馆里、朋友住处写着歌,为赋新词强说愁,在旋律中装点出苍凉落寞的意境,打动了都市人空寂的灵魂。由他提供曲子的那几个新人,年龄都在二十岁之上,却仰仗着一个小男生的才华,初尝成功滋味。唱片大卖,萧纪友凭借版税赚到的钱,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套物业。然后逐渐更换,直到此时住在这套市区的公寓中,放眼望去,整个傍海的城市都被踩在自己脚下。
他不爱海景,只爱这城市的每个细节,每个侧面,每个棱角都不放过。因此,才得以源源不断地涌现灵感,用音符挑动这城市中人寂寞的内心。
身后,从唱机中传出的杂音空空茫茫,仿佛是在一片辽阔大海的海底,因窒息而久久未能发声。终于,自海平面上升腾起来第一个音符——
开头是一段摇滚糅合弦乐,游走在小众与主流之间,充满爆发力,但忧伤。
很好。在唱片行业,忧伤是最畅销的商品。大家靠着消费他人的忧伤,把自己身上的伤痕狠狠揭起,重新反复检视。
像海面上爆破了的泡沫,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兼具柔情和爆发力,像是耐不住寂寞似的,要将自己最好的
一面展示出来。
竟是昨夜那少女留下的CD demo。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它拉在车上,却竟然鬼使神差地,终究落入他耳中。
那音乐仿佛液体般,渐渐流入他心上。
萧纪友慢慢吸入那支香烟,任由白色烟雾连同那CD中仅有的三首歌,不住缭绕着他的肺部。
他无声地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用魔法固定住一样。指间的烟,灰白色的烟尾,簌簌地掉在地上,他却也浑然不觉,似乎回到了年少时,因为在黄昏的异国街头听到了动人的旋律而激动不已。
他一遍一遍地听下去。
从歌曲概念到编曲方式,从唱腔水准到副歌走向。他的脑中仿佛有一把手术刀,细细地切开这一个个音符。
在这柄极为单薄的刀刃尽头,是那个身着制服的少女,抿紧了嘴唇,定定地看向自己。她很是安静,只是不住强调:“我希望你能够听一下。”
她的态度如此生硬而稚嫩,让人难以相信,就是这同样一个人,处心积虑地接近自己(尽管以一种拙劣的方式),只为了将自己的创作灌入对方耳中。
手上的烟早已燃尽,他急急将烟尾往烟灰缸中一塞,从露台上回身到录音室中,伸手在唱机上取过CD封套。
词曲弹唱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以黑色的油性笔,认真地书写着——
席羚。
一笔一划,似乎那就是她的梦想所汇聚成的了。
是她吗?他这才想起来,他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没有想过,那因为过于年轻而美丽得近乎稚嫩的身体,竟藏有如此巨大的音乐潜能。
他开始在乎。
萧纪友捻灭手中那支香烟,拨了个号码给他的助手。“Rocky,有件事要拜托你一下我昨天用的另外一部手机,好像被我丢在公司里了。麻烦你来的时候,顺便给我带过来。”
“好的。你放在哪里?”Rocky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充满活力,连话筒中传来的声音都像一股清风。
萧纪友却想不起来自己把它丢在哪里了。他想了想,“你在我工作室的桌面上翻一下吧。”
“好的。”Rocky的声音依然充满活力,“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没有了。”
、再见,童 贞(五)
整整一个星期,这个给席羚留下号码的手机一直保持畅通,但萧纪友始终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
将车子停靠在楼下,萧纪友看了看这座公屋大楼外层——浅黄色外墙早已污渍斑斑,共用部分因年久失修,也已破落不堪。多少户人家的窗户,不是黑糊糊便是灰扑扑,充满人间烟火气味。倒是大楼外的公共空间,有不少十几岁的少年在打篮球,生机勃勃。
他的车子驶过来时,有不少在场边看少年打球的女孩子,开始将脸转向他。
是日,萧纪友只着白色POLO衫,卡其色球鞋,身上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他将席羚的房间号默念了一遍,戴上太阳镜,才步下车来,往大楼走去。
4楼。403房间,闸门半开着,可见里面有人。
他将闸门全部拉开,手腕反转,在门上扣了三下。
里面没有动静。
他再扣了三下。
这时他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接近门边。
然而又等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他见到那个女学生的脸浸没在室内橘色灯光的氤氲中,因着室温高的缘故,脸上似有胭脂红,只是一双眼睛熠熠地亮,一如当日通澈。
她逆着光,没认出他来,只觉一高大人影挡住她视线,眼中露出狐疑,简明地,“你找错地方了。”二话不说,便要将门关上。
他一把伸手抵住门,然后将太阳镜摘下。
她一怔。
萧纪友笑笑:“还不让我进来?走廊上热死了。”
席羚的脸上却闪过片刻犹豫,而后把门拉开。
一个狭窄拥挤的空间呈现在他面前。屋内放着大柜,折叠形方桌,几张凳子,从窄小的客厅里可以见到厨房和睡房。书和唱片都堆在柜顶、沙发和墙角边。
席羚将沙发上的书和唱片抱起来,将它搁在墙边。她看着萧纪友,指着沙发,“你坐。”又将落地风扇从屋子一角使劲移过来,朝向沙发的位置,才蹲□子按下开关键。那风热热的,扑到她脸上,拂起她脸颊两边的头发。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煲粥,没听见有人敲门。”她说话温婉有礼,跟上次那个固执的少女大为不同。她边说边走到厨房里调节火候。萧纪友只见到她的大半张脸,微微低垂,因着厨房的格外闷热及不通风,让她两颊看上去绯红绯红。细密的汗珠布满在她的前额上,沿着白皙高挺的鼻梁缓缓往下滴,她飞快地抬手拭去。
“你的吉他呢?”萧纪友问。到现在为止,他都难以将眼前这个女孩和上次在酒店所见那个视为同一人。
“在房间里。”
“把你的其他作品演奏给我听吧。”
席羚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珠从厨房那头直看着他。她说,好,便擦擦手,往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