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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爱孙的不幸十分痛心,因为他知道孙子是一个天才,知道他一直在构筑一种代号“天耳”的宏大体系,用以探索超智力,探索不同智力层面间交流的可能性。但在谈到林达的死因时,林老肯定地说是自杀,这点不用怀疑,你们不必耗费精力了。因为林达死前来过一次电话,很突兀地谈了宗教信仰问题。“可惜我们没听出他的情绪暗流,我们真悔呀。”
林老说,近两年他老伴一直在向孙子灌输宗教信仰,常向他塞一些印刷粗糙的小册子。不过她的努力一直毫无成效,看得出来,孙儿只是囿于礼貌才没有当面反驳奶奶。但在那次奇怪的电话中林达突兀地宣布,他已经树立了三点信仰:1、上帝是存在的;2、上帝将会善意地干涉人类的进程,但这种干涉肯定是不露形迹的;3、人类的分散型智力永远不能理解上帝的高层面的思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获得了宗教的感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讲给我听,而不是他奶奶。”林老缓缓地摇着头,苦涩地说:“我不赞成他信教,但我觉得这三个观点倒是可以接受的,它实际上正符合西方国家开明放达的现代宗教观。不过孙子当时的情绪相当奇怪,似乎很焦灼,很苦恼。他在电话里粗鲁地说,正因为我确定了上帝的存在,我才受不了他妈的这个鬼上帝。我不能忍受有一双冥冥在上的眼睛看着我吃喝拉撒睡,就像我们研究猴子的取食行为和性行为一样。尤其不能忍受的是,我们穷尽智力对科学的探索,在他看来不过是耗子钻迷宫,是低级智能可怜的瞎撞乱碰。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我和老伴当然尽力劝慰了一番,可惜我们没听出他的情绪暗流,我们真悔呀。”林老摇着白发苍苍的头颅,悲凉地重复着。
调查人怀疑地问,他真的会仅仅为这种异想天开而自杀?林老说会的,他会的,我们了解他的性格。林老自嘲地苦笑道,这正是林家的家风,我们对于精神的需求往往甚于对世俗生活的需求可惜我见事迟了一步,没能劝转他。调查人员告别他下楼,看见他妻子在门口同十几位教友们话别,教友们严肃地说,上帝会听到我们的祷告,一定会的,达儿一定会升入天堂。两人扭头看看林先生,林先生轻轻摇摇头,眸子中是莫名的悲哀。
那个星期六晚上,戴眼镜的小女孩做完了作业,迫不及待地趴到电脑屏幕前。那是父母刚为她购置的光脑,一根缆线把她并入了网络,并入无穷、无限和无涯。光缆就像是一条漫长的、狭窄的、绝对黑暗的隧道,她永远不可能穿越它,永远不可能尽睹隧道后的大千世界。她在屏幕上看到的,只是“网络”愿意向她开放的、她的智力能够理解的东西。但她仍在狂热地探索着,以期能看到隧道中偶然一现的闪光。林达在台上盯着她,林达盯着每一个年轻的听众,他的目光忧郁而平静。这会儿没人知道他即将去拜访死神,以后恐怕也没人理解他这次报告的动机。林达想起了创立“群论”的那位年轻数学家,他在决斗的前夜通宵未眠,急急地写出了群论的要点那时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它。至今,在那些珍贵的草稿上,还能触摸到他死前的焦灼。草稿的空白处潦草地写着: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了。
林达说,蜜蜂早就具备了向高等文明进化的三个条件:群居生活、劳动和语言(形体语言)。相比人类,它们甚至还有一个远为有利的条件:时间。至少在6000万年前,它们已进化出了有效的蜜蜂社会。但蜜蜂的进化早就终结了,终结于一个很低的层面上(相对于人类文明而言)。为什么?生物学家说,只有一个原因,它们的脑容量太小,它们没有具备向高等智力发展的物质基础。如此说来,我们真该为自己1400克的大脑庆幸可是孩子们啊,你们想没想过,1400克的大脑很可能也有它的极限?人类智力也可能终结于某个高度?
没有人向女孩转述过林达的遗言:不要唤醒蜜蜂。不过,即使转达过,她也可以不加理会的,因为她年轻。
解读生命
王晋康
山猫直升机已在沙海里飞了四个多小时,仍然没有发现太空来客的丝毫踪迹。
塔克拉玛干沙漠是世界上最大的流动沙漠,沉闷的黄色无边无际,巨大的沙丘绵延起
伏。没有绿色,没有生命。直升机进入沙海的中央地带后,唯一遭遇的生命是一只误入禁区
的野鸭。它显然已经疲惫无力,对着直升机悲哀地鸣叫着。如果在晚之前找不到一块绿洲,
它的命运也就注定了。
舱门大开,营长邝景才用高倍望远镜仔细地搜索着。5个小时前,他被十万火急地召到
师部,满脸胡子的罗师长严峻地告诉他,某大国通过它的驻华使馆送来一份奇怪的情报,说
5个小时前有一个星体坠落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中部。该星体接近地球时的飞行轨迹委像是
受控行,也就是说,它是受“人力”控制的“人”造装置──-而且显然超越了地球人的科
技水平!
师长用浓香的河南口音说:“外星人?太邪乎了吧。那些高鼻子没准在捣什么鬼。不管
咋样,上级让咱们实地搜索一番。按说我该亲自去的,至少也就应派你们团长我知道为啥选
中你?”师长没有等他的回答,自顾说下去,“你是咱师的团营长中墨水喝得最多的,年
轻,脑子转得快,会英语。像我这样的老脑袋,对付洋人没问题;要是面前站个外星人,
嗨……。”邝景才苦笑道:“师长,陆军学院里没教过怎样对付外星人,压根儿没开这门
课。再说,外星人不说英语。”
“是吗?那你说该谁去?“这该是宇宙生物学家们的事。”
师长沉下脸:“那好嘛,这事就交给你,你在一个小时内给我找出一个什么宇宙不家来
吧。”
邝景才嘿嘿笑了,计好地说:“师长,我没说不去嘛,只是怕你遣将无能,将来落个挥
泪斩马谡的地步。行啦,下命令吧。”
师长千诉他,为这次搜索行动,师里配备了最强的装备,进口的山猫武装直升机,空对
地导弹,火焰喷射器,燃烧弹。十个队员都是从各团挑出来的军事尖子,还有一名医术高超
的女军医夏凌凌。看见邝景才微微摇头,师长问:“咋啦?”
没啥,只是沙漠里不会有专设的女厕所。为啥不派个男军医呢?”
师长根本没理他的要求,但这番话倒是引起他的重视,他立即郑重交待:你这句话倒是
提醒了我,记着,在沙漠中绝不能让夏凌凌离开你的视线,解手也不行!据我所知,某地质
队在塔克拉玛干勘探时,有个姑娘只是到沙丘后解个手,就从此失踪了。勘探队发疯地找,
7天后才在一座沙丘顶上找到了她,尸体已经风干,肚子让飞鸟掏尽了。切记我的话!”
邝景才悚然道:“是!”
”另外,脑子里多长根弦。那个大国为啥主动通知咱们?他有这样好的心肠?
遇事多往深处想想。时刻与我保持联络,但通话时注意保密。”
这是早上7点的事,9点他们就乘机出发。现在是下午1点,酷日燃烧着赤裸的沙漠,
即使在几百米的空中也能感到迫人的热浪。身后的夏凌凌脱下军帽扇着风,风纪扣解开了,
露出鲜艳的内衣领。邝景才扫了她一眼,心里暗暗吧息:女人毕竟不是真正的军人,恐怕在
外星球上也如此-──如果外星人也分男女的话。其他战士都是衣帽齐,像驾驶员陈小兵,
排长何振洋,维族战士克里木等,他们全神贯注,双手紧握武器,汗珠从军帽下不断滚落。
天边突然出现了很大一片绿地。在沉闷的黄色中飞了这么久,乍一看到绿色,他们都觉
得眼前一亮。直升机降低了高度,飞机下面,肉苁蓉和骆驼刺顽强地展示着绿色,几只黄羊
被惊动,敏捷地逃向远方。紧接着大片胡杨林扑入视野。这种树生命力极其强盛,它们能生
长千年,死后千年不倒,干枯的枝干虬曲向上,像是地狱中冤死者尽力伸出的手臂显得十分
狰狞怪异,本地人常称为魔鬼林。直升机上的人们活跃起来,挤在舱门观赏这奇特的景色。
忽然驾驶员沉声喝道:“营长,你看这边!”
邝景才几乎同时发现了那个爆炸现场。眼前是一片焦黑的树干,它们大多被边根拔起,
根朝内,树冠朝外,拼成清晰的同心波纹。邝景才不禁想起有关通古斯大爆炸的描写,两者
非常相像。当然,这儿的爆炸规模要小多了。
直升机盘旋两周,没有发现活着的生物和坠毁的装置。邝景才让直升机在爆炸中心降
落,他们跳下机舱,拉开扇形,严密地搜索着。塔克拉玛干的沙粒很细,沙丘背风处十分松
软。连骆驼也无法行走。但现在脚下的沙面显然被爆炸压实了,仔细观察,在沙粒中发现一
些极微细的银色金属颗粒。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生物和机械装置的残骸,在爆心处的汪坑里
也没有挖掘到什么东西,仿佛那个星体或飞碟在冲向地面的一声爆炸中被完全气化了。
现在可以确定,的确有一个“东西”在这儿坠落,某大国的情报并非无稽之谈。但究竟
是会么,陨石?某个国家的侦察卫星?或者真的是外星飞船?暂时还是个谜。
夕阳慢慢坠落在沙丘后,酷热几乎在一瞬间消失尽净,寒意渐次升起。邝景才尽量收集
了一些金属颗粒,命令战士集合,准备返回。当夏凌凌乐颠颠地跑过来时,邝景才犹豫一
下,问道:“你是否要方便一下?就那个凹处吧──但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夏凌凌面孔红红地说:“谢谢。”
她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