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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小五拧着母亲嘱托购买的杂货从镇上往家走,被几个奇臭的人拦住,小五惊恐闪躲之际却听到宋逸的声音:“告诉你许敬宜,上海帮派的老大都是这样的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看到没有。”宋逸手中摇晃的报纸小五是见过的,那是广州帮派之间恶斗而引发的血案。
那些人是那样的丑陋没有教养,她怎么可以跑到上海去嫁给这样的人。上海那么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自小便骄纵惯的她如何能受的了,万万不能去!
想来想去想到了许兰秋,便横下心逼迫许兰秋,暗道:“兰秋,你可别怪我心狠,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可不想嫁到黑帮,过那样暗无天日的日子。”
小五想到许兰秋将要代替自己去上海,不免有些愧疚,想着明天向她道歉说些软话,以后也见不上面终究姐妹一场,虽然不是亲生却也有这么多年的感情。
她平日里占净了家人的好处,却依然对许兰秋心存嫉妒。她最看不惯许兰秋老是一言不发对她不理不睬的神色,还有许兰秋自以为看清一却沉默不语的眼神,更憎恶廖语声对许兰秋的青睐有加。还有二姐,老是护着许兰秋的二姐!
放在平时,她几乎想不起许兰秋的半点好来,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不可逾越的东西。可此刻她的心里全是许兰秋的美,其实想想许兰秋也是很美的:温婉淡定,眼神清澈!和三姐有些像却又截然不同,三姐是才气逼人犹如滔滔江水,许兰秋却是兰质慧心好比涓涓细流。虽然有时候显得过于沉寂,却也是性格使然,或许还有自己的责任,但也平添了幽然静谧之美!
想想从小到大,对许兰秋的种种,小五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纵然是再骄纵跋扈的人,内心也是有柔软的时候。人就是这样,总是到将要失去的时候才发现,平日里时常拥有却心生嫌弃的东西是多么珍贵美好!
不想第二天早上小五起身敲门的时候,却发现许兰秋的门竟是未锁。推门一看,衣服都收走了,桌上还留一封信。
信是给许母的:
“妈?我当真不是您亲生的吗?可为什么?都说我,像爷爷和二姐呢?大伯也说我和二姐一样一看就是许家的子孙?我知道你们从小便不喜欢我,我走了也算是大家都想看到的。”
小五看完信的时候失声恸哭:“她这是要跟我们决裂!”
信中那么多问号,却没有需要答案的意思。许兰秋就是这样的人,一旦决定就不给你任何机会,不管看到的人同她一样会是多么的心疼。
小五想:“她是真的恨上我们了。”
(三)凄凄路途,辗转烽烟(1)
许母追到码头的时候,许兰秋所在的船已经行的很远了,没有发现身后岸边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步履蹒跚着呼喊她的名字向她招手,因为她从踏上船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回头过。
许兰秋当晚便找到了上海文公馆的地址,带着几分愤怒和倔强还有些顾影自怜的策划了这么一出不告而别的戏码,就像三姐话剧中的主人公一样。一心只想先上船摆脱他们再说,心里也有隐隐赌气的成分,期望着通过这次的出走引起众人的注意,以报复这么多年来所受的冷落。她知道母亲一定会电告广州的伯父,于是并不打算坐火车转水路,而是直接转水路去长沙,由长沙坐火车直奔上海。
船开动的时候许兰秋才有些茫然:自己就这样去上海了吗?!
她忽然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她只想着要去上海却没有想过要去上海嫁人!
想着即将嫁人,许兰秋不禁对未来充满了胆怯,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可是多留几天又能怎样?她甚至想就岸停靠先去广州,再由广州坐火车北行。其实心里隐隐期待伯父找到自己便就此作罢不用去上海了。
看着船向她从未走过的方向驶去,许兰秋忽然想起汉朝的王嫱,不免有些神交知音的感觉。当年王嫱也是因为受冷落而自请去匈奴,进而开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便和自己今日的处境何其相似。
许兰秋想到这里心中多了几分胆气甚至有些豪迈,也不去想自己能否也同王嫱一样开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很多年以后许兰秋想起那日出走的情形和想法,既感慨当年不知轻重的无知又不禁钦佩年轻时的无畏。
不论如何,许兰秋的这次出走彻底的改变了她此后一生的走向。
许兰秋猜得没错,小五确实将电话打到大伯家了,不过她并没有像母亲嘱托的那样赶紧电话给大伯,而是先去打听了廖语声的消息,回来后才不紧不慢拨通了大伯家的电话。所以当许崇明挂上电话通知家人打听许兰秋消息,并为这个出其不意的侄女揪心的时候,许兰秋已经坐在由长沙前往杭州的火车上了。
许兰秋不是第一次坐长途火车,当年也曾随堂兄去过南昌武汉一些地方,但是这次却给她印象最为深刻,因为她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危险的意味。
火车行到中途的第二天下午,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震动声和呼喊声顿时大起。许兰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条件反射的随着慌乱的人群或挤窗户或奔大门的推拥出来,脚还没立定,又是一阵震动。
许兰秋随人群卧倒之际眼睛瞥到不远的上空竟是有飞机盘旋,刚才的震动便是它投递的炸弹。许兰秋从散落铁路两旁的人群中得知是日本飞机跑来捣乱了,很快就听到哭叫声和咒骂声。被炸死炸伤的人不时就被抬了出来,还好大多都逃出来了。许兰秋这才发现正是自己乘坐的那节车厢被炸,自己刚好起身到餐厅问午饭的事情才幸免于难,不禁打了个寒噤,不知该为自己躲过一劫庆幸,还是该为此后的一路坎坷担忧。
火车还在冒着烟,看来一时是走不了了,四处散落的人群都在谈论近期的战事。许兰秋本就不关心时事,加上蜗居小院月余不与外界联系,竟真与世隔绝一般,不知道淞沪一带战事吃紧,就要和日本人正式开战了,还巴巴的要在这风口浪尖之时往上海跑!
火车正处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半道,进退两难。
当晚许兰秋和大多数一样就地卧倒在铁路附近瑟缩了一夜。次日凌晨许兰秋为是继续前进还是打道回广州犹豫不决之时,火车修好了,算是帮许兰秋作了个决定。
一路上大家都在说上海要打仗,更有人说会大打一场,许多人都打算到杭州后转道回武汉或长沙的。也有说上海是繁华之地双方未必舍得开战的。
果然,到了杭州就有许多人不打算再往上海去了。许兰秋也有些动摇了,因为一到杭州到处都是上海中日开战的消息。许兰秋还没挤到售票口就被同样焦急的人群告知,火车已经不怎么通了,大多都被运送士兵和军备物资用了。许兰秋一时没有了主意,去上海难,回去也是不易。何况就这样灰溜溜的回去,许兰秋心有不甘,拉不下脸面,所以决定还是留下来观望。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许兰秋都为当时的决定后悔不已。
就在许兰秋茫然失措之际,一个商人模样的男人靠近许兰秋,搭讪道,姑娘要去哪里?那是一张没有什么恶意的脸,可是许兰秋如惊弓之鸟且早就听说了世道上坑蒙拐骗的事例,终究不敢搭理,便装作没听见加快步伐,融入到了浩浩的逃难人群中。直到走了很远,许兰秋才壮下胆往后面看,不见那人追来才放心,心想或许并不是坏人,但她不敢冒险。
刚开始,还是许多人在一起赶路,到后来人群越来越分散。许兰秋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又不敢独自一人找路,便在难民中结识了一群也是要逃回广州的同乡人同行。可是沿江沿海都是过往的军舰,原来已经到了宁波境内。
许兰秋本想既然来到宁波就想就近通过宁波坐船去上海,不想战事远比她想的要恶劣得多。
船行了没多久,许兰秋刚吃了点干饼,眯着眼睛休息的时候,突然被一阵响雷般的轰鸣声惊醒了。船上的人惊叫一片,许兰秋从大家的喊叫声中知道她所在的船受到了日本海军的轰炸。幸好她们好像不是日本人攻击的主要目标,船在间隔的炮声中渐渐向岸边靠拢,就要靠近岸边的时候,一个炮浪袭来正好砸在船沿周围。
许兰秋从地上爬起的时候发现卧在旁侧的人一动不动,吓得只喊:“怎么了?”有人淡淡说道:“别喊了,死了。”许兰秋感觉身在云端,这才发现周围有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的残缺肢体,她第一次体会到“恐惧”这个词的份量!来不及喊叫便本能的跟着船上的人群涌向岸边,路上差点被人挤进海水中,她便也似发疯一样拼命往岸边跑。
人真到了生死边缘,求生还是第一反应与愿望的。
众人跑了好一阵才渐渐停下来,相互议论鼓励着,其间有害怕的哭叫声和失去亲人的悲鸣声,更有许多愤愤不平指天划地用各种粗俗难听的话大骂着小日本的。
不得已许兰秋和众人一起随着残存小船被迫到苏州靠岸,远处上空盘旋的隆隆飞机和飞机投掷炸弹的轰鸣声昭示着双方的战斗已经如火如荼的开始了。
这是许兰秋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日本人的可怕,也意识到日本人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她想起在大伯家隐隐听到大哥和姐夫的谈论,有些明白大哥二姐三姐相继出走的原因了。
许兰秋向身边人打听到日本人打进了上海,海上都被封了,月内是不会有船了。许兰秋目前要去上海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