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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先生也是如此。周六傍晚,他停好车后,走回小区。在阴冷的内部正方形中,他必须走一个L形,经过侧边那栋楼的楼下,才能走到自家楼门口。而就在他走在侧楼之下时,惨剧发生了!
“为什么不可能是意外呢?除了范先生本人的特殊性,还有更可靠的原因。
“那盆行凶的花,来自那栋楼最高层22层一户人家的阳台。那家人员构成非常简单,普通的一家三口。爸爸几个月来一直出差在外;妈妈整天在单位加班,案发时刚刚到家;而周末放假的孩子,上午出去跟同学踢球,踢完领了一个回家,接着和他一起玩。俩人一到家就开始追跑打闹,满屋子撒欢,连鞋也没来得及换,把客厅、主卧、侧卧甚至厨房、厕所,到处都踩上了泥脚印。闹够了打开电脑,一个用键盘、一个用鼠标,合作打一个小游戏——不知道叫什么,一个满屏幕飞子弹、击落敌机的游戏,我们局里闲得没事的时候也玩它。这俩整整一下午都踪在电脑前,案发那会儿正要通关呢。所以,那个时刻根本没有人在阳台活动,完全排除了谁有意或无意碰落花盆的可能。
“那么,会不会是风吹的呢?据气象部门的数据,那天风力只有一二级,完全是‘吹面不寒杨柳风’。”A探长的这点文采,估计是当同人男的过程中积攒的,“而且风向,”他低头看了看我资料上难得正确的一行字:此人路盲,严重不识方向,“我就不说方位名词了……如果把花盆掉落的一侧称为楼内侧,那被风吹到的,就是楼外侧。风吹过来,会被楼体挡住,绝不可能刮掉另一侧的花盆。为保险起见,我们还做了还原实验:就用那株植物,买同样的花盆,装同种同多的土,放在那个阳台相同的位置,疏散楼下群众,在阳台里面开鼓风机,使劲往外吹它。实验证明,除非是特别强猛的风,否则不可能达到那种效果。而案发当天的条件,完全无法满足。”
“说了这么多,已经彻底排除意外了,那就是人为的喽?下面该找凶手了,说说嫌疑人吧。怎么样?还是那几个吗?”
“还是那几个。第一,Apple小姐,上月底因T台设计不合理,走秀时失足跌下当场死亡。法院支持了其家属的诉讼请求,判范先生赔个底儿掉;第二,Lemon小姐,就是她向我们反映,自己被潜规则侵害的现场,就在那栋拆迁楼里。这两位天香国色绝代佳人,一个是祸戕己身、惠及亲人,一个是可怕的女人,都不用说了,照片也不给你看了,我知道你只对美男感兴趣。第三个,范太太,算了,范太太也省了吧。”
“怎么?是因为她与前两人一样,已经完全排除嫌疑了吗?”
“这是其一。至于其二,”他又看了眼我的资料,“水天先生,不要太谦虚了,谁说您没有获过奖呢?去年论坛成员自发推举评选的,超级民间山寨大赏,你不正是‘行文行过二十章,赶英超美啰嗦奖’的得主吗?一个举世公认的事实是:虽然您的推理只是差强人意,但您的啰嗦能力,已经足以媲美大众偶像阿加莎·克里斯蒂。像您这种单方面无限趋近世界级大师的人物,如果我把已排除的线索都告诉你,咱们这篇文章一定会超字数的呀!”
这是现世报吗?来得好快!我要回去查查A探长的人设,看看有没有“毒舌”这一项。
我无言以对,唤来侍者续水,A探长接着说:
“总之,三位女性就不用考虑了。我们比较在意的,倒是那个神秘男子。”
“神秘男子?穿了身褐色衣服?还是名叫奎因先生?”(注: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褐衣男子》、《神秘的奎因先生》)
A探长耐人寻味地白了我一眼:
“这要从本案的目击者说起。要说无巧不成书,这种案子居然有目击者。一对新婚小夫妻,住在那栋楼里,跨着胳膊一起出去烛光晚餐。出了楼门,刚一拐弯,与范先生打个照面,眼睁睁看着他被砸在那儿。女的当场惊声尖叫,男的马上搂抱安抚,一边掏手机叫急救车并报警。一般看见一个花盆从天而降,第一感觉都是意外,而这位是个律师,知道像这种高空坠落物伤人事件,都适用举证倒置原则。别的案子,那是提议者举证,你说是谁,你拿出是谁的证据来;而这种公共安全伤害案件,为了保证即使真相不明被害者也能得到赔偿,一切可能要为此负责的人,他们来举证,证明这件事和自己没关系。如果不能证明,则视同有关,即使这种‘非无关者’有N个,而众所周知责任人只有一人,那N-1个无辜的‘相关人’,却也要一起赔偿。这是个看似不公平、但其实非常人性的法律规定。放在这个案件中,也就是说,如果不能确定这盆花到底是谁家的,那这一栋楼的高层住户都不免牵涉其中,甚至最终委屈地掏腰包,而这里面还包括目击者自家。这位男士深知其中利害,自然会留心,非常幸运,他们晚餐后的安排是去国家大剧院听歌剧,所以随身携带着望远镜。拿出来往上一看,一家家一户户的阳台,有的用护栏围起,有的用玻璃封住,这些大概占了半数,剩下比较有嫌疑的,只有22层一家,因为非常明显,那家阳台摆的一溜花盆中间,恰好有个空档。他正要放下心来,忽然!他看见楼顶天台上蹲着一个人!”
“蹲着一个人?怎么个蹲法?”
“天台四周砌着半人高的水泥围栏,那人蹲在围栏上。当时天已擦黑,能见度不高,能看清花盆,因为那家用的是清一色的白瓷盆,颜色醒目,而楼顶就只能看出边缘凸出一块,像个蹲踞的人形。那人就那么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在默默观望楼下的动静。目击男士毛骨悚然,像中了定身法一般,直愣愣不错眼珠地看着他,一直看到了三分钟以后,急救车赶来。恐惧被打断,他很自然地去引导救护工作,把白大褂带到地方,简单介绍情况,医生们查看伤势,判定死亡,折腾了一阵子,再往上看时,那个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又过了两分钟,我们警方人马赶到。目击者极有条理地详细说明了情况,我立刻要人封锁了楼门,禁止外出,派了一小队上天台抓可疑人。他们上到楼顶,用步话机报告说,没有,应该已经跑了。我吩咐他们留在原地仔细勘查,问身边一帮围观群众,刚才有个人从楼里出来,有没有谁看见了。大家都摇头,只一个姑娘说有,她看到有个人离开了。她也住这栋楼,早早吃过晚饭出去散步,回来发现自家楼下聚着一堆人,听说是出事了,死了人,便想挤到圈子中心看个究竟。但她身单力薄,前面的人又不肯让,正在着急,突然被人从旁边挂了一下。她心里一火,顺势转了半圈,想数落那人两句。而对方一见撞了人,也顿下脚步,微侧了下头。姑娘见他也不道歉,动作僵硬着好像挺蛮横,忽然觉得有点害怕。这人身量足有一米八,一身衣服——不知是不是光的错觉——看着脏兮兮的,应该露出的一条脸被又浓又密、有点油腻卷曲的黑发挡住了,什么也没瞧见。而且,就着他侧过的身子,姑娘看见,他的右手好像搁在左胸前。她神经质地说:‘也许是我想太多。但如果让我说,他那只手是在干什么,我说是在掏枪。’总之,是个危险人物。你说,这架势,她还敢说什么呀?自然是没脾气了。那人等了几秒钟,没动静,便走了,看方向,是出小区去了。而之前他撞她的路线角度,应该是刚从楼里出来。
“我听过后,虽然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楼顶的那位同志——毕竟,之前的目击者无法提供任何形貌细节,但还是派出一小拨人尝试追踪,其实心里对结果不抱什么希望。楼下的事料理完毕,我带着人上了22楼。”
“等等,这个22楼有问题呀。我之前就想问了,这家的爸爸、孩子及其同学的不在阳台证明是很充分的,那个妈妈呢?你说她‘刚到家’,这是怎么算的呢?刚到家难道就不能去阳台了吗?”
“问得好,我正要说到。这位母亲到了家,正在掏钥匙开门,恰好旁边门里的邻居拎着一袋垃圾要出去扔,俩人碰上了。两家是拆迁前的老街坊,关系不错,就一边开锁,一边顺口聊了两句,等她开门进屋,正要跟人道别时,阳台方向传来一声惨叫——目睹血腥场面的律师夫人的惨叫,两人都听见了,但都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一个,然后相视一笑,正式分手。这位关上门,正想去阳台看个究竟,忽然察觉到家里一个灯都没开不太对劲,儿子应该在家呀。一团漆黑中仔细观察,只有儿子那屋的门口微微透出些亮光,里面还传来说话声:‘刚才你听见了吗?好像有人叫。’‘别管那个啦,注意,关底出来了,打死它咱们就通了!’儿子应该独自在家,这是和谁说话?而且一听就知道这俩干什么呢。她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冲进去,果然看见儿子非但没有乖乖学习做功课,还把同学带到家里打电脑游戏。她力持镇定地数落了两句,‘这样会把眼睛弄坏’,顺手一开灯——看见满屋子的黑脚印,彻底崩溃,不管三七二十一雷霆大怒,把俩孩子一起批斗了。等训到了一个段落,气息平稳了一点,终于意识到把别人家的孩子也连坐了,好像不太合适,就把他先轰走了。我们上到22楼时,那孩子刚从门里出来,看见我们就扑过来:‘警察叔叔,快救救小志吧,他妈要杀了他了。’我们进去时,这位母亲正在用最恶毒的语言对亲生骨肉进行人身攻击,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经过一番安慰和询问,竟然发现,她是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人!”
“怎么?他们认识?”
“不认识。事情是这样:这位母亲也开车上下班,而且大家都把车停在那个停车场。她那天下了班,里面已经停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