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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这是史杰鹏的第一部长篇历史小说,应该说,这第一步是迈得不错的。从这部处女作看来,史杰鹏在历史小说创作方面具有不可等闲视之的潜力,那么,我们完全有理由期待着他写出更优秀的作品来。
3 墙角下的历史——读史杰鹏《亭长小武》
孔庆东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学者作家
史杰鹏这个名字很气派,三个字都颇为雄壮,合起来更透出一种豪横,要是给官府当个史学家,再合适不过,一般不容易碰上太史公那种倒霉事的。
然而很可惜,史杰鹏没有去当个官史衙门的“牛马走”,而是写起了很为正人君子所睥睨的历史小说。历史小说也有好好写的,或者写巍巍长城,或者写浩浩皇恩,或者写“两个黄鹂鸣翠柳,五千貂锦丧胡尘”,或者写“小怜玉体横陈夜,正是河豚欲上时”……可他放着这些正经事不干,既不肯为历史的大厦添砖加瓦,也无心给历史的城墙刷油喷漆,他偏偏要贴着历史的墙根往下挖。挖坟掘墓倒也不失为一件严肃而时髦的胜业,挖得深点,炸得大点,就兴许一举发现个兵马俑啊、舍利子啊什么的,彪炳千秋,吃喝不愁。可他连这点雕虫小志都没有,贴着墙角挖了半尺,就开始忙着建立历史博物馆了。有一部著名的小说,名叫《大墙下的红玉兰》,说明墙角下可能也影绰着好东西,但史杰鹏从墙角下挖出来并为之树碑立传的,却是个伟人们一肥脚就踩死一大片的蚂蚱小人儿。本纪、世家、列传,都没他的份儿,立德、立功、立言,都跟他不沾边儿。不能流芳百世,也不遗臭万年。不能推动历史进步,也不拉动历史倒转。既不自我牺牲,化作春泥更护花,也不曾螳臂当车,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他只是写一个汉朝的卑微小吏,做了些卑微的事,说了些卑微的话,见了些卑微的人,度过了卑微的一生,也接受了卑微的一死。虽然后来也做过高官,蒙过皇帝,但其言其行都远未达到可以左右历史车轮的力度。你说,这是历史小说吗?
我们历来所接受的历史,是由帝王将相、英雄豪杰和才子佳人构成的。后来进步了,我们被告知,历史的主体是人民。“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于是历史中又加进了一个叫做“人民”的角色,只是这个人民很抽象,多一个少两个都无所谓,跟戏台上的龙套相仿佛,看上去声势浩荡、跟头把式的,大旗一闪,当中捧出的,还是人家原来的“生旦净末丑”。人民,整个变成一“托儿”了。
由此可知一个道理:帝王的起居录,都成了历史。所以人民,就是没有历史的人。中国人推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但有几个人能够留在汗青上呢?汗青的造价是很昂贵的,所以它对于客人理所当然要挑剔。它是宁肯多照顾“王谢堂前燕”,也不愿青睐“寻常百姓家”的。
但历史终究要被埋葬,而没有历史的人,却注定了永生。
史杰鹏的这部书,就写了一个具体的“人民”。这个“小武”,他不是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也不是智勇双全的绿林好汉。他毫不抽象,他具体而细致地活在大汉朝的砖缝里。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基层干部,好容易爬上去几天,就身家性命难保了。套用一句流行歌词:“我不知道你为了谁,但我知道你是谁。”他有爱、有恨,有聪明、有糊涂。他可能当大官,也可能做草民。但他的命运,就那样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给画定了。大汉朝少了他,就如同九牛少了一毛。但是他自己少了他,就如同泰山少了泰山,地球少了地球。
谁都可以不答理人民,所以人民自己要答理自己。我们在小武身上,看见了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同事、邻居、朋友。于是,也就看见了真正的历史。真正的历史,在墙角。因为有了墙角,才有墙头。
今天,也正有许许多多亭长科长、小五小六,正沿着麻麻咧咧的墙角往上爬,有的已经望见了变幻大王旗的墙头。我们要同情、要记住他们的今天,免得到明天忘了他们的本名,还以为他们天生就叫汉高祖。这样,小武也就算没有白死啦。
4 记史杰鹏和《亭长小武》
王京儿
媒体评论员
专栏作家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消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自从今年一月下旬以来,史杰鹏就以平均每天两千字的速度写这《亭长小武》的长篇,到如今,八月骄阳似火,三十六万字的历史小说终于写完了,可喜可贺。史杰鹏朋友中尽是有学识有才见者,加之他天生倜傥,红颜知己更是如群星伴月,小说一毕,好事者自然会将文本与作者联系起来,我就是这么一个好事者。
一、写《亭长小武》的史杰鹏
史杰鹏在七十年代初出生,江西南昌人,《滕王阁序》中说的“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今年他回南昌过年时,就曾经以江南三大名楼的噱头、鄱阳湖浩荡和庐山的翠竹向我炫耀,很是叫人羡慕。在《亭长小武》的很多处环境描写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对故乡的熟悉,小武逃亡时的景色描写,他和刘丽都初夜共度的环境,荣归故里时的风俗,一草一木皆成史话,《亭长小武》也因此带上了浓厚的乡土气息,很是亲切。
史杰鹏在南昌度过自己的青春发育期,小时候是个可怜的书呆子,没有离开过南昌,据他所说,他从小就过着苦日子,而且父系家长对他显然怜恤不足,只与母亲、姥姥感情较为深厚。他父亲曾经逼他天天挑水,几临发育成矮冬瓜的厄运,所幸他聪敏过人,不仅能通过站在当地的书店看书来诵记席慕容的诗歌讨好初恋女友,而且能反抗父亲的专制,所以终究没有长成矮冬瓜,反而骨相清奇,身长肉少,堪称玉树临风,这株玉树终究没在匡庐之地招摇,羽翼稍为丰满后就飞到了首都北京,偏安于西城一隅。不知道北京带给史杰鹏的究竟是什么,但是我敢说他曾很有抱负,从小武对公文和案例的娴熟以及小武最初为功名孜孜不倦的努力中,总能看到那个从自在于“试上高峰窥皓月,莫抛心力做词人”到感叹“虽有兹基,不如待时”的史杰鹏。
史杰鹏这个人是有一点傻气的,他曾羡慕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可是他对生活的要求似乎保持在最基本的温饱就可以了,每天早上起床到晚上休息,他能在办公室里寸步不出;他这个人还很好说话,对人没有脾气,也许是经过了青春躁动的狂热,他如今的狰狞思想都隐藏在不露声色的谈笑中,不难接近,但不易理解;他还有一些痴气,谁对他好,他便如小孩一样的欢喜,大抵是为着我们都是孤独的动物,再静心学术的人,都难免脆弱和寂寞。偶尔他似乎也会童心大发地弄一些恶作剧出来,他解释为自己是个不信鬼神的人,尽管他有个信基督的姥姥。写小说的时候,曾经与他讨论过结局的处理,他就曾哈哈笑着说要让悲剧上演,男主角和女主角都得死掉,让人不寒而栗。
有个权威的数据统计,全世界信仰基督教的人中,大部分是25岁之前得着的,大概是因为一般人年轻时思路最为活跃,总喜欢思想,总想去寻找人生的意义,而过了30岁,便不再去思考,于是重复单调的生活让人依靠外表去保护内心世界,而心里总有一个洞是永远填不满的。我猜测史杰鹏以及像他那样的学者都或多或少有这样的一个洞,没能填满。况且在北京这样一个厚实而又虚浮的城市,站得住脚的人,太需要和思想、学术无关的“体面”关系。所以,我猜测如果不是有朋友同学与他同在北京,他一定会过得挺苦。
据说他的办公室杂乱无章,且窗外车马喧嚣,但是藏书丰富。我艳羡他办公室里传说中的正版《十三经注疏》,八开本的简帛拓本,还有好几个让人兴奋不已的书架。在这办公室曾发生很经典的对话,一个高一小孩发话了:“北京哪里有书卖?”
史杰鹏很友好地说:“西单购书中心就不错啊,你想买什么书啊?”这个小孩就冲着这位北大硕士、北师大博士不知天高地厚地说:“我要买席娟的言情小说!”真是崩溃。
史杰鹏古怪一笑,长哦一声,大概心里在想,写什么历史小说,还不如人家席娟。不过,纵然受到了这样的打击,他还是坚持着写完了《亭长小武》。
二、史杰鹏写的《亭长小武》
初写这小说时,他曾自己定下一个简略的大纲,他告诉我,他要写的是西汉的历史,表现人物的性格,讲述宫廷斗争和平民发迹的故事,考虑到流行因素和个人偏好,他还要写三角爱情跟残酷杀戮。这基本上能概括小说的主要情节了。只是情节的发展从整体来说前半部分显得绵密,后半部分则有初次写长篇者的仓促习惯。修改时大概可以弥补这一缺陷。
作品最初是一种表演,是一种才华的展现,也是一种奇妙的联想,作者不流泪,读者不流泪,我想史杰鹏写作时应该是充满了快乐的,所以读完《亭长小武》的人也会和作者一样的快乐,尽管倒霉的小武和刘丽都在史杰鹏的叙事阴谋下被处极刑,但是我们应该庆幸作者并没有降服在自己的智慧和表演中,他是由着主人公在故事的发展中向前走的,在创作冲动和理性写作的条件下,小武和刘丽都才宣告死亡。
宫廷斗争与平民发迹的故事向来都容易编得出采:大概我们素喜看那在上面作威作福的人倒霉,所以前者让人兴奋;又喜欢看好不容易爬上去的人掉下来,所以后者让人心酸,这样,作为一部长篇基本的感情冲突是具备了,自然能吸引读者。只是这种吸引还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史杰鹏对汉史的理解很有训诂学穷究到底的精神,所谓“由小学而入经学者,其经学可信;由经学而入史学者,其史学可信;由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