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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的精神,所谓“由小学而入经学者,其经学可信;由经学而入史学者,其史学可信;由小学而入小说者,其小说亦可信”,所以我不认为这是一部大众的写作,这首先是个人的,是个人的智力创作,是他对学术追求的一种理解和尝试,带有鲜明的个人色彩。这种色彩又是我所羡慕的双栖气质,作为作家,他可以嘲笑学者没有才气;作为学者,他可以数落作家没有学问。只是,因着这种气质,他的小说语言虽然质朴干净,却依然限制了读者的范围的扩大。所以,从初稿来看,《亭长小武》的读者是精英化的。
不过,我知道这不妨碍他和小说的受欢迎程度。毕竟,眼球的掠夺是可以操作的,而真正的写作,只能靠创作。
历史小说的语言风格似乎向来以稳健阳刚为主,叙事生动而曲折,人物性格往往凸显在波澜壮阔的大局之中,所以写历史小说的男人挺多,我比较熟悉的作家是二月河与刘斯奋,网络上还有很多人将已去世的高阳拎来计较一番,但是实际上他们跟史杰鹏是完全不同的男人,所以,他们的历史小说也跟《亭长小武》是完全不同的。对于新的创作,我习惯读出属于作者自己的东西。从产量上看,高阳是让人佩服的,但是在课堂上时,当代文学史根本没提起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畅销书让编写文学史的人妒忌他发财了,但是毕竟,为了生活而放弃艺术的人,文学史也不得不放弃他们。二月河为人朴实,文字畅达,但是我总感觉他非常非常……,怎么说呢,就是很正统,很马恩。我更喜欢亦正亦邪的思想,这种思想才称得上真正的包容吧,所以我不想多读他的小说。我们广东的刘斯奋有家学渊源,为人圆滑,文史功底深厚,由于我偏爱明朝历史,当年读刘斯奋的《白门柳》,很是激动,感叹他将一些很有思想的文人写得那么生动,但是我又觉得他的语言稍显落伍,缺乏以简驭繁的表现力。不过,采访他时曾问及历史小说创作的语境问题,他简略地说,自己力求不同语境下不同的纯粹。从史杰鹏的小说中,我也能看出他追求、还原语境的良苦用心,虽然,他对这种纯粹的追求是掩盖在《俗世》的实用语言体系下的。
我们知道民间俗语体系是极其生猛实在的,史杰鹏的小说《俗世》就充满了这种质朴而强大的力量,他曾迷失在民间对女性的欣赏求索和强烈的歧视中,对性的生殖本能的渲染又增强了他对父系社会道德伦理层面的蔑视(详见史杰鹏的短篇小说《俗世》),但是在《亭长小武》中,他一方面继续运用这种语言体系进行历史视野下的民间叙事,特别明显的表现在对赵何齐、江充等人物的揶揄和小说人物的心理活动中;一方面则试图以纯粹的历史语言来展现一个逝去朝代的磅礴风采与沉重文化,尽管他对这一语言的运用还不很灵便,在与俗语体系的接合中甚至有些地方还很拗口,不过我相信,他在修改时,可以注意到这些问题。因为他在写《亭长小武》的同时,开始创作的小说《楚汉风云》,就将语言调度得非常到位。
看了《亭长小武》的人可能会以为史杰鹏也是个酷吏性格的人,不过我倒觉得他还是那种不敢在现实中残酷只好在小说里宣泄的人,他的为人只好借用杜甫诗,“天生腐儒骑瘦马”而已。
而所谓三角爱情,实际上是情敌之间的互相较劲,那个剩下的被爱者,不过坐享其成罢了,因为小武够自私,所以我判断他应该忍心坐享其成。史杰鹏在为靳莫如设计的情节中忽视了女人内心的角斗,所以到了后半部,可以充分推动故事发展的靳莫如,只成了干巴巴的示爱者,其实她可以再精彩些的,以她的理智和见识。
我私下觉得汉朝的爱情应该要狂野些,有一种因为伦理教化的拘束逐渐渗透而挑逗起来的性感,也就是说,《诗经》时代的男女也许是看到肉体才胡乱冲动的,而汉代的男女,因为若隐若现了,才显得诱惑莫名,这样,刘丽都的野性和温婉便是可以理解的,小武对许多女人的感情也才是可以理解的。我原来以为史杰鹏会写小武专情于刘丽都,如今细想,总觉得他对女人的感激往往多于爱情本身,在小武这样的年纪,显得有点可惜了。
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到现在,历史小说写官宦写帝王写市井写流寇,写兴衰写权谋写欲望写思想,保持了旺盛的创作市场和“票房业绩”,史杰鹏在写作中不曾有意识地去迎合市场,却带来了一种新的叙事方式,既不完全将注意力放在政治文化权力中心——小武来自民间,最后的选择也意味着一种对权力的离弃;也不完全将重点放在君子小人的对立——小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江充等人也有自己的理由;史杰鹏毕竟处在一个多元的网络时代,对汉学的喜爱又促使他进行了严谨而别致的历史叙事,我也想不到,在小说正式出版时,《亭长小武》会有怎样的魅力,而这种魅力,又可以怎样引领我们阅读的趣味。
——癸未年夏末于流花湖畔
5 历史传奇小说的开山之作——《亭长小武》
赵长征
北京大学中文系
先秦两汉文学博士
与历史有关的小说,仔细算起来,主要可以分为这么两大类:一是以历史上真实出现过的帝王将相为主人公的历史演义小说,一是以虚构的英雄人物为主人公的英雄传奇。前一类由“讲史”话本发展而来,其代表是《三国演义》,着重于重现王朝兴替等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实写的成分比较多;后一类则由宋元话本中“说公案”、“朴刀、杆棒,及发迹变泰之事”等类别发展而来,其代表是《水浒传》,更侧重于塑造具体的英雄人物形象,虚构的成分比较多。
这两大类型在后来都有很大的发展。今天的历史小说已经和从前的演义不一样,但以上层社会为描写核心却是没有变的。英雄传奇在当代最有力的两大派别就是革命斗争题材小说和武侠小说。前一类由于其表现内容的年代太近,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重点,略去不谈。在后一类武侠小说中,又有一种是以古代历史为背景的,金庸、梁羽生的小说大多就是这种类型,号称“历史武侠小说”。它和真正的历史小说最大的不同就是,历史在这里仅仅作为一种背景而存在,并不是小说的核心内容。
在这个时候,北师大青年学者史杰鹏的长篇小说《亭长小武》的出现,就具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这部小说既不是一般传统意义上的历史演义小说,又不同于一般的英雄传奇。它说的是汉武帝时期东南豫章郡的一个叫沈武的年轻亭长的发迹故事,而这个故事又和汉武帝晚年最大的历史事件——“巫蛊之变”纠结到了一起。熟悉律令的小武偶然地破获了一起抢劫凶杀案,没想到竟然牵扯出了丞相谋反的线索。为了逃避丞相的追杀,他逃亡到了广陵国,并和翁主刘丽都相爱。汉武帝召沈武到长安,诛杀了丞相公孙贺。沈武凭自己过人的才干得到了皇帝赏识,青云直上,一直做到京兆尹。由于他以铁腕手段打击不法豪强,得罪了皇帝宠臣江充,被陷害入狱,他的妻子刘丽都为救他而自尽。为了给妻子报仇,他出狱后加入即将被废的太子刘据(也就是后来史称的“戾太子”)一党,发兵抗拒武帝,杀死了江充,但是最后兵败,被迫和太子一同自尽。情节曲折离奇,峰回路转,极尽跌宕起伏之能事,同时也包括了凶杀侦破、三角恋爱、战争杀戮、政治斗争等流行因素,具有极强的故事性。因此,有影视公司愿意出高价购买小说的影视改编权,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我们从前看见的表现历史重大事件的小说,绝大多数都是以真实的历史人物为主人公的,而这次我们却看见了一个虚构的来自下层的亭长小武。这使得我们可以以一种民间视角去观照两千多年前的那次关乎大汉国运的血腥的宫廷残杀。这是一个崭新的视角。帝王将相虽然也纷纷登场,但是他们却是作为沈武的配角而出现的。所以,这部小说是一部新的英雄传奇,它的立场是属于民间的。
但是,它又不是一般的英雄传奇。因为它所表现的历史情节大都是真实的,而且展现汉代的重大历史运动和社会风貌,本身就是作者主要创作意图。甚至对主人公小武的刻画,也是服从于这一基本意图的。作者给这部小说的定位,既是英雄传奇,又是历史小说,是它们的交集。
历史小说是要带人们回到某个历史时代的,它在虚构的同时,在很大程度上也需要具备历史的真实性,而这种真实性首先应该是细节的真实性。历来写历史小说的人都知道,年代越往前的小说越不好写。为什么?因为材料不足,难以还原细节。朝代越靠后,除了正史之外可资引用参考的资料就越多,如野史、笔记等等,而汉代以前材料很少,就很不好写了。大部分的作者,对于那个久远年代的生活习俗很不了解,因此也就很难写得具体详细,一不小心就会犯知识性错误。许多先秦两汉题材的影视剧更是出尽了洋相,让剧中人坐凳子,驾两匹马拉的兵车,用今天这样上北下南的地图,生称谥号,甚至让项羽手里挥动着宋代的朴刀,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像黄易《寻秦记》那样的作品,更只是游戏之作。作者对先秦的历史氛围既缺乏了解,也并没有真的想要去了解,更多的是一种后现代的消解。生活细节是基础,对生活细节不能还原,对那个时代人们的生存状态和心理也就不可能准确把握、真正还原。
所以,要写好汉代以前的历史小说,要比较好地对付这些细节,一般的作家不行,非学者作家不可。可惜大多数学者埋头学问,或不屑于小说这样的“小道”,或无暇他顾,或者更多的是没有文学才能。而史杰鹏则恰好既有学识,又有才情,可以完成这样艰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