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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与反抗-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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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哲学、宗教、艺术、美,议论所及,都是历史的陈迹。一个狂热而荒芜的时代,在他的字行中间一下子跳过去了。简直不存在一点具体的面影。然而,那文字,却又都处处唤起我们关于自己的曾经活过的记忆。

  对于张中晓,写作是苦难的历程,或者可以说是绝望的煎熬。不要说带着凋残的肺叶执笔,备受生理的痛苦;也不要说作为戴罪之身,十面埋伏,动辄得咎;即使历尽艰辛写将下来,结果还得像陈寅恪说的“盖棺有期,出版无日”。思想是现实的产物,它的生命,全在于参与现实的改造,而要像藏匿的文物一般等待未来的发掘,则远违了创造的初衷,失去其固有的意义了。更何况,思想过的东西未必都能写出;而写出来的思想,又往往因为要回避危险而必须锉减原来的锋芒呢!

  幸好还有锋芒!

  4

  在充满敌意的环境中生活,人是很容易堕落为兽的,像张中晓这样备受舆论的打击、镣铐的拘囚、亲人的歧视与疾病的折磨者,很难想象不会变得浮躁、乖僻、颓丧、不近人情。

  然而,圣徒就是圣徒,魔鬼就是魔鬼。

  他的思想确实具有火和金属的性质,但至刚至烈处,乃有水一样的至爱柔情。他爱人类,即使遭到弃绝,这份深沉的情感依然支持着他,直到生命终结。所以,他才不断重复地说到道德,说到良知,说到使命和责任。在一个陷于仇杀的时代里,有谁向我们说过这一切呢?而我们,又何曾想到过向自己和可望得救的子孙负责?

  这个虔诚的道德论者,人成了他唯一的信仰。他的目光,总是犀利地穿透把人抽象化了的虚伪的群体结构而投向个人,复杂的生命个体。他谴责历史上无数显赫的帝国的罪恶,正在于它们以国家的至高无上的利益吞噬了个人的存在。他说:“一个美好的社会不是对于国家的尊重,而是来自个人的自由发展。”他对中土玄学的批判,也正因为它以一个“统一”的思想体系消灭个人自己;他认为,申韩的功利的原则是毁灭道德性的,而庄子的下贱的原则,则从另一形式放逐了道德性,结果泯灭了“人生的庄严感”。

  人即个人。个人是不容亵渎的,然而竟遭到了亵渎!于是,他面壁呼吁建立“道德的民主”:在对于人性有获得个人自由的能力的基础上,关怀他人,尊重他人,以期获得基于和谐而不是基于胁迫的社会稳定性。“道德的民主”这个概念,纯属于他的创造;而作为乌托邦思想,却早已在人类的梦境中艰难辗转了几千年!

  在论及“道德的民主”时,张中晓特别对“容忍”和“仁慈”作了比较。他认为,仁慈是一种恩赐,而恩赐是反道德的;容忍是人对人的关系,完全出于自由的心情。但是,主张容忍,并不排除正义的憎恶和对压力的反抗;不然,人性的道德就会变得萎软无力。事实上,多年以来,人道主义本身不就是一只极力逃避追捕的左右奔突的惊怯的兔子吗!

  5

  就在周围接连不断的鼓角声中,张中晓伏在黑暗里写下这一切:他的沉思,他的冥想。作为战士,他失去了战场;作为演员,他没有观众。而作为人,也不能过正常的生活,剩下的权利,就只有呼吸和思想了。

  因为思想,所以活着。——这是思想者的骄傲呢,抑或思想者的悲哀?

  6

  我知道张中晓为什么要着意保存三个笔记本了。作为生命个体,那是思想剩下的最后的灰烬,所谓“此在”的唯一可靠的证明。

  20世纪50年代,中国曾经出现过这样一个青年知识者。他纯净、正直、热情,结果因追求真理并有所泄露而罹祸。在一个高度重视意识形态的国度里,思想犯所受的惩罚,并不比政治犯或刑事犯更轻一些。只是,他没有向命运屈服;在极度艰难中,终于为自己挣到了一截短暂的生命。就凭着这惨淡的生命之光,他坚持写满了三个用碎纸片装订成册的笔记本。其实,那是三本书稿:《无梦楼文史笔记》、《狭路集》、《拾荒集》。

  如果没有了这三个本子,我们知道张中晓什么呢?要彻底地消灭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7

  我读着友人从这三个本子中编选出来的文字,如同读他生前为自己写下的墓碣文。记得其中有这样一段:

  只要真正的探索过,激动过,就会在心灵中保存起来,当恶魔向你袭击,它就会进行抵抗。即使狂风和灰土把你埋没了,但决不会完全淡忘,当精神的光明来临,你的生命就会更大的活跃。

  作为精神实体完成的人,他已经作出了伟大的工作。他超过了神。而神是什么呢?神不过是愚蠢的人们出于胆怯和无知,根据头人的模样虚拟出来的一个偶像罢了。

  一九九五

  从香港购得顾准遗著《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一书,阅后作《读顾准》一文。是国内较早介绍顾准的文章之一。

  为上海远东出版社主编《20世纪外国文化名人书库》,作序言《世纪的回眸》,强调知识的开放性及思想的异质性。

  又为花城出版社主编《流亡者之旅译丛》,为苏联作家回忆录作序文一篇,认为历史的真实性,应当包括历史人物的内心真实,因此不应忽视日记、书信、回忆录的文献价值。

  读顾准

  航海是必要的,生命是其次的。

  ——北欧航海者言

  1

  三十年间,中国知识界几乎只有两副大脑在掘进:张中晓和顾准。

  一个因思想而罹难,一个因罹难而思想;一个倾全力于批判,一个在批判中建设;一个如电光石火般来不及引燃便熄灭了,一个长期在釜底下自我煎熬。他们中谁也不认识谁,却一前一后在摸索民族的出口:一个朝东,一个朝西。方向完全不同,由于思想的深度,终至于在黑暗中汇通。

  前进是那么艰难:贫困,饥饿,疾病,孤独,各种羁限,逼拶和毁损……唯靠良知给个人以支持。对于他们,夜与昼是没有区别的;绵延中照例地吞咽书本,反刍苦难,舔滴血的伤口。他们用笔,默默记录精神潜行的历程,此即所谓道路。然而,这道路并非为世人准备的,——他们深知,他们是远离了权力,而且为权力所嫉恨的人。

  当知识分子尚未形成独立的社会力量的时候,任何先觉者的对抗话语,都是大夜中的梦呓。

  2

  利用知识进行思想,于是成了知识分子的全部工作。脱离思想的知识性操作,其实相当于一般的“活计”,是可以导致知识分子角色的消失的。

  没有平和的思想。

  对于传统社会,任何思想都带有颠覆性质。所以,真正的思想者,就其本质来说都是异端。他们虽然各各借了文字符号的形式,无声地显示单个的存在;然而,一旦破译出来,仍然无法逃脱“国民之敌”的恶名,从而遭到合理的诛杀。

  思想是危险的,无论对于社会,还是思想者自身。

  知识分子无力抵抗现实的威逼,唯有进入思想领域,才可以挑起犄角,使用牙齿。

  顾准遭到革命的遗弃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再也得不到人类的庇护,包括母亲。在同来的道路上,妻子早已自杀。于无助中,他只好伸手乞求儿女们的宽恕,直到死神降临;可悲的是,革命的新一代并没有最后跨出站定的门槛。

  他需要温情,那么渴待;

  可是,当转身面对众神时,竟只有剑和火焰了!

  顾准:“不许一个政治集团在其执政期间变成皇帝及其宫廷。”

  顾准:“我还是厌恶大一统的迷信。至于把独裁看作福音,我更嗤之以鼻。”

  顾准:“唯其只有一个主义,必定要窒息思想,扼杀科学!”

  史官文化;寡头政治,大一统,“普遍的奴隶制”;斯巴达平等主义;当代的政治权威和思想权威;流行的“目的论哲学”和辩证法;唯理主义,一元主义,“钦定的绝对真理”……

  人与非人的区别是最根本的。思想者顾准,当然无法容忍一个社会对人的全面控制和彻底剥夺。从政体、党派、主义,到各种价值与方法,他都坚持认为,人们有权获取选择和拒绝的自由。

  “我憎恨所有的神。”普罗米修斯说。

  “我憎恨所有的神。”顾准重复说,恍如千年空谷的一个回声。

  3

  作为窃火者,顾准处于地下状态。

  思想如同火种,从闪耀的瞬间开始便处于地下状态。企图给予流布或竟给予流布,是另外一些人的事情,也许永远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但当思想终于像野火一样肆意蔓延的时候,它已经脱离了个体,完全属于大众社会了。

  至于统治集团,永远不可能产生思想。权力是绝对的,思想是相对的;权力是钳制的,思想是敞开的;权力是守成的,思想是改造的,因而是富有活力的。思想一旦为统治者所占有,必然变得僵化起来。

  西谚云:“播种龙种,收获跳蚤。”可怕的是,无论如何衍变,个人思想一旦成为社会思想,那结果,常常要改变初衷。

  一个新生的、进步的思想遭到普遍的敌意和漠视是可能的;先知往往被钉死。也有陈腐的思想,因为戴了假面而引起宗教性狂热的时候。

  我们毕竟生活在“史前时期”。

  在封闭性社会,除了运动与潮流,思想的日常渗透是十分困难的。倘一定要把思想灌输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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