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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我其谁:胡适-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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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杰顿所说的“用法律来取代劳工斗争,无异于是把工业界拱手让给资本家”,杜威所说的“眼前的经济斗争,只不过是人类争自由史上最新的一章”,以及洛克的“诉之于天”的起义论,都在在地影响了胡适。直到1940年代初期,胡适仍然认为二十世纪的潮流是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的汇流。胡适在1926年说:
十九世纪以来,个人主义的趋势的流弊渐渐暴白于世了,资本主义之下的苦痛也渐渐明暸了。远识的人知道自由竞争的经济制度不能达到真正“自由,平等,博爱”的目的。向资本家手里要求公道的待遇,等于“与虎谋皮”。
胡适说:“救济的方法只有两条大路:一是国家利用其权力,实行裁制资本家,保障被压迫的阶级;一是被压迫的阶级团结起来,直接抵抗资本阶级的压迫与掠夺。”后者就是俄国走的路:“俄国的劳农阶级竟做了全国的专政阶级。”前者所走的路,就是洛克所说的,主政者知道人民可以“诉之于天”。他们于是反其道而行,借势使力地把“诉之于天”的理论因势利导,把它变成了洛克所说的“革命最好的阻碍,最能够阻止其发生的工具”。于是乎,有了“各国的‘社会立法’(social legislation)的发达,工厂的视察,工厂卫生的改良,儿童工作与妇女工作的救济,红利分配制度的推行,缩短工作时间的实行,工人的保险,合作制之推行,最低工资(minimum wage)的运动,失业的救济,级进制的(progressive)所得税与遗产税的实行”。'38'
胡适在读了杜威1916年那两篇他的“旧爱”以后,写了他自己那篇得奖征文的“旧爱”。此后的二十五年之间,这三篇双重的“旧爱”就变成了胡适政治思想的基石。他的仲裁主义是建立在杜威所强调的规划、管理和控制的观念之上的。就在胡适增订、润饰他那篇得奖的“旧爱”的最后阶段,他在《留学日记》写了一段话。现在,我们可以很肯定地说:他这段话的灵感来源就是杜威那两篇他的“旧爱”。他在7月20日的日记里说:
吾国几十年来的政府,全无主意,全无方针,全无政策,大似船在海洋中,无有罗盘,不知方向,但能随风漂泊。这种漂泊(drift),最是大患。一人犯之,终身无成;一国犯之,终归灭亡……欲免漂泊,须定方针。吾尝以英文语人云:“A bad decision is better than no decision at all。”此话不知可有人说过;译言:“打个坏主意,胜于没主意。”今日西方人常提“功效主义”(effciency)。其实功效主义之第一着手处便是“筹划打算”……'39'
胡适这个从杜威新悟出来的“主意”、“方针”、“政策”,也就是他后来“专家政治”思想的来源。最耐人寻味的是,胡适停留在他1916年的双重的“旧爱”,杜威却早已离开了他的原点。我在上文提到胡适1940年3月2日给杜威的信。他问杜威:“我一直不了解您为什么搁置了您在1916年写的这两篇文章的论点。”胡适会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他在几个月前写了一篇庆祝杜威八十寿辰的论文。他的基本立论用的还是杜威1916年的那两篇文章。杜威回答得很模棱两可,也很含蓄:
你对我从前那两篇文章的评论,我也很有兴趣。只是我必须细加思考,才能回答你我为什么没有继续发展我当时的观点。毫无疑问地,那一定又跟“相对”是有关的!1916年(是1916年吧?)的情况'指大战当中'当然会把力量的问题凸显到最显著的地位。然而,我可以确定那也不是全部的原因。'40'
杜威说得很含蓄。但是在含蓄中,他也透露了真话。换句话说,他把1916年那两篇文章的论点,“束之高阁”,并不纯粹只是因为战争结束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验对杜威来说是一个不堪回首的失败的实验。要详细分析这个问题,当然是逾越了我们的主题。简言之,杜威在战后彻底地修正了他在战时的立场。他原来是支持美国参战的,也是支持成立国际联盟的。现在,他觉得美国参战的做法是不正确、不彻底的。其结果是,所有希望用参战来达成的理想都没有实现。由于他认为在当时的政治结构之下,任何民主、和平的理想都不可能实现,所以他不但反对美国参加国际联盟,而且进一步地反对任何战争。他要禁绝(outlaw)战争。在这种非战的理念之下,即使武力的制裁也是非法的。'41'换句话说,杜威从1920年代开始秉持着非战的理念,胡适却终其一生停留在1916年转而服膺的国际仲裁主义,主张在必要的时候用军事与经济的力量来作为制裁的武器。
其实,胡适在1916年的时候就没有完全了解杜威的立场,更何况是后来的杜威呢!他以为杜威既然主张用最经济、最有效率的方法来组织、统合力量,他的国际联盟的理想,应当像他在晚年的《口述自传》里所说的一样,跟“强制维持和平联盟”主张组成国际警卫队来维持和平的想法是一致的。事实上,杜威在《力量、暴力与法律》里,已经很清楚地批判了强制维持和平联盟的谬误与盲点:
组织一个国际的强制维持和平联盟、成立一个国际警卫队的想法,是触及到了实际。然而,力量在社会上要真正有效,就必须是来自于内在力量的组合,而不是外铄的。我们国家的人民之所以能利害共享、和平往来,并不是因为我们开国的元老缔造了美利坚联邦,给了它一个政府。美国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利害共享、和平往来的事实已经存在了。毫无疑问地,联邦的成立更促进了这些所有的向心力。但政府的力量再大,都不可能用外在的力量把商业、往来、统一的传统和视野强加在那开国的十三州身上。所有这些,都靠它们原来已经存在的联合与组织。没有任何一个强制维持和平的联盟会成功,除非它是建立在已经存在的具体利益的基础上,然后再与之作建设性的调整与配合。'42'
胡适与杜威之间思想的异同点,本传会在接下去的几部里随着胡适思想的成长、演变而逐次分析。我在此处就只点出胡适和杜威在1916年的分歧点。胡适认为透过强制维持和平联盟或国际联盟制裁的纲领,“把各国私有的武力变成了世界公有的武力”以后,世界和平就指日可待了。杜威则认为,凡是没有透过民主来凝聚的民意作为基础的“强制”的和平都是缘木求鱼的妄想。只有当由下而上、由民主的民意作基础的和平理念已然成形,世界和平的运动才可能水到渠成。胡适的仲裁主义可以用在国际,也可以施之于国内。他所要制裁的是那些不按牌理出牌的分子。他的假定是“牌理”已经存在,已经得到公认。同时他也假定如果有人不服那“牌理”,大家可以坐下来和平地讨论“牌理”的修正。殊不知那“牌理”是谁定的、是谁想维持的、是不是坐下来谈的每一个人的谈判的筹码是均等的?就像胡适康乃尔的同学艾杰顿所打的比方,是谁可以驾那辆篷车?当胡适坚持大家按牌理出牌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倾向于维持现状。这也就是胡适思想里的保守的胚芽。杜威则反是。终其一生,杜威坚持民主是一个伦理、道德的理念。对杜威来说,形式上的民主、自由与平等是毫无意义的。民主必须由下而上,“牌理”是争来的,必须是由下而上来订定的,而且必须是与时并进、随时修正的。
扬弃了绝对不抵抗主义、走入国际仲裁主义的胡适,在民族主义的问题上其实又经历了一个戏剧性的、抛物线式的转折。这个转折先是激进,激进到可以完全扬弃民族主义,激进到胡适愿意说:“去无道而就有道”未尝不可以被诠释为“去本国之无道”而“迎外国之有道的王师”的地步。然而,这个激进显然只是在逻辑、论理的层面。很快地,胡适就回到现实主义的(realist)立场,承认当今的世界还是在民族主义思潮的宰制之下,任何政治措施都必须因应这个现实方才可能有效。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们可以说扬弃了绝对不抵抗主义、走入国际仲裁主义的胡适,又退回到了他服膺绝对不抵抗主义以前的原点,也就是说,以爱国为基础的世界主义者。
事实上,即使在胡适服膺绝对不抵抗主义的时候,他仍然坚持着自治的原则。比如说,他在1915年2月12日的日记里,记他读了2月6日《新共和》杂志上一篇署名为“支那一友”的作者所写的文章。这篇文章论远东的时局,认为“日本之在中国占优势,未始非中国之福”。他的理由是:“中国的共和已完全失败,中国人不适于自治。日本之干涉,可使中国有好的政府。那会是中国之福,也是列强之福。”胡适说他“读之大不满意,作一书驳之”。'43'
胡适在这篇投书里说:
“支那一友”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那就是我们是生活在一个民族自觉的时代。他忘了即使菲律宾'当时是美国的殖民地',即使美国的统治的确像是“仁政”,都不可能永远自甘于此。在二十世纪的今天,没有一个国家可以希望它能和平地统治或干涉他国的内政,不管这种统治或干涉是如何地对后者有利。中国的民族自觉已经终结了满族的统治,而且也会使他们永远反对外来的统治或“指导”。'44'
胡适在5月4日的日记,又记录了他给《旖色佳日报》主编的投书。这次投书的诱因是旖色佳一位久居日本的传教士格瑞菲司(W。E。Griffs)对日本的“二十一条”的看法。格瑞菲司是旖色佳人,是一个亲日派。根据胡适的投书,格瑞菲司认为美国应该“放手让日本去引领中国的未来”,他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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