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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如岛》第七回是通篇里的一大高潮:“扫群魔泼妇力诛菩萨,施善会痴人妄想仙方。”好个让人触目惊心的回目!这是胡适在他主编复刊以后的《竞业旬报》的第一炮,也是《真如岛》里最成功的一回。故事一开始就是高潮,启庆嫂持刀冲将闯入“太子会”,把大小三四十个泥抹纸糊的菩萨全给拽倒在地上,逐一斩首。然后,再把这些斩下来的菩萨头,装在从供桌下拉出来的一个最大的用来装供奉菩萨祭品的篮子里。她把这个篮子提到一个露天的茅厕,把斩下来的菩萨头,一个一个地扔了进去。胡适接着用了倒叙法,说原来启庆嫂一家八口里,五口染了时疫:启庆三兄弟,两个弟媳。她一个人要照顾五个病人,又要照应一个五岁的儿子、六岁的侄儿。启庆嫂在太子菩萨前许愿,如果一家五个病人病好,今年善会一切费用,都由启庆嫂一家出钱。哪里知道善会才开始,三弟和启庆就先后一命呜呼。伤心欲绝,痛心“难道菩萨连一个贤妻慈母都不许我做”的启庆嫂晕死过去又醒转过来以后,就走进厨房一把抓起菜刀,一路冲将到“太子会”去了。等她把三四十个菩萨的头都丢进了茅厕以后,启庆嫂回到家门,见到启庆与三弟已经放进棺木里,呀的一声哭出声来,号啕之声惨不忍闻,那还活着的三个病人,也一齐放声大哭,哭得连左邻右舍都为之伤心下泪。“那哭声真个惊天动地日月无光,不料那三个病人哀痛极了,竭力一哭,哭到力竭泪尽声嘶的时候,那病便不知不觉的好了。”胡适在这回的跋里说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发生在四十几年前。从她大闹当年的“太子会”以后,启庆嫂从不出一钱办善会,但其家业日盛;她的儿子业已长成,都抱了三四个孙子了。
可惜的是,写完这高潮迭起的第七回以后,就后继无力了。《真如岛》在《竞业旬报》停刊前所刊出的最后四回,第九回完全离题,介绍的是绩溪诗人石鹤舫的词;第十回谈的是名教伦常方面的憾事:悔婚与后母的错综关系。只有第八跟第十一回又回到了破除迷信的主轴。第十一回针砭的是扶乩求仙的诈术,第八回批判的是果报的观念,是胡适对果报观念最详尽的一个论述。小说主人翁孙绍武说:
这“因果”二字,很难说的。从前有人说:“这因果两个字,可以把一树鲜花做一个比喻,譬如窗外这一树花儿,枝枝朵朵都是一样,何曾有什么好歹善恶的分别?不多一会,起了一阵狂风,把一树花吹一个‘花落花飞飞满天’,那许多花朵,有的吹上帘栊,落在锦茵之上;有的吹出墙外,落在粪溷之中。这落花的好歹不同,难道好说是这几枝花的善恶报应不成?”这话狠是,但是我的意思却还不止此。大约这因果二字是有的。有了一个因,必收一个果。譬如吃饭自然会饱,吃酒自然会醉。有了吃饭吃酒两件原因,自然会生出醉饱两个结果来。但是吃饭是饭的作用生出饱来,种瓜是瓜的作用生出新瓜来,种豆便是豆的作用生出新豆来,其中并没有什么人为之主宰。如果有什么人为主宰,什么上帝哪!菩萨哪!既能罚恶人于既作孽之后,为什么不能禁之于未作孽之前呢?……“天”要是真有这么大的能力,何不把天下的人个个都成了善人呢?……“天”既生了恶人,让他在世间作恶,后来又叫他受许多报应,这可不是书上说的“出尔反尔”么?……总而言之,“天”既不能使人不作恶,便不能罚那恶人。
这一长段话,前半段固然是范缜说的,是胡适十一岁时在《资治通鉴》里读到的。但后半段就不然了,是胡适自己的衍申。这已经是胡适无神论的定论。
无神论是胡适在《竞业旬报》里论述的一个重点。他除了以白话小说的《真如岛》来宣扬他的无神论以外,还用文言体写了《无鬼丛话》。《无鬼丛话》里有一段话,胡适后来在《四十自述》里特别拿来表彰,那就是他对《西游记》、《封神榜》的批判。他说从《西游记》、《封神榜》对中国社会深远的影响,可以看出小说的力量。他深恨这两本小说在社会、历史上的流毒,于是说如果天地间真有鬼神、真有地狱,那就应该是为这些作者所设的。他说这些作者根本怎么有写作的资格呢!他引《礼记》《王制》篇里的话,说:“托于鬼神时日卜筮以乱众者,诛。”他说他不能了解为什么几千年来,以济世明道为口号的人君,居然会让这些惑世诬民的学说大行其道,害得“我神州民族投诸极黑暗之世界”。于是像孟子说“予岂好辩哉”一样,他说:“吾昔谓‘数千年来仅得许多脓包皇帝、混帐圣贤’,吾岂好詈人哉!吾岂好詈人哉!”'5'这段引《王制》篇里的话,就是胡适晚年写《容忍与自由》是表示忏悔的话。
除了用白话小说、文言论文,胡适还用白话的社论来宣扬无神论。他在《竞业旬报》第28期的社论《论毁除神佛》,就是一个很有意味的例子。他在这篇社论里,先声明“兄弟并非外国人,也不是吃洋教的人”。他用两大理由来说明为什么神佛一定要毁:第一,神道是无用的。首先,神佛是泥塑木雕的;其次,人在精神在,人死精神飘散。人世间没有鬼,所以也就没有神佛;再来,人人都求鬼神,各个要求常互相冲突,鬼神如何应付?更何况堂堂做个人,怎么能低头去求那泥塑木雕的菩萨呢!最后,如果人死了反而灵起来,那么不如大家都去死了罢!第二,神佛是有害的。神佛一日不毁,就有愚夫愚妇来烧香拜佛,就是浪费。其次,神佛不毁,来烧香的一定会带孩子来,把小孩子们都染坏了。神佛不毁,会造成同胞靠天吃饭的心理,是进化的大障碍。再来,神佛不毁,拜佛不禁,国民就会一愚到底。神佛不毁,和尚道士不驱逐,有害于国计民生,这是因为僧道不事生产,却坐而食之。而且,和尚道士总是借着神佛之名,做十恶不赦的事。说完了神佛一定要毁的两大理由以后,为了担心读者会害怕得罪神佛遭谴,胡适就以自己提倡毁神佛而没事,要大家放心:“列位切莫害怕,还有我呢!要当真有神佛,我哪里还会在这里做报,要当真有神佛,我死已长久了,打下地狱已长久了,我哪里还在这里做报呢?哎哟!列位,不要怕。毁了罢!毁了罢!”'6'
其实,胡适在他的《无鬼丛话》里,还有另外一个他后来详尽发挥的非常重要的观念的种子,那就是他批判中国为什么有格物致知之说,而却没有发展出科学的理由。他的《无鬼丛话(三)》发表在《竞业旬报》的第28期。在这一篇文章里,胡适提到清朝纪昀写的《阅微草堂笔记》。他说纪昀这本书,是中国数千年来谈鬼的空前绝后的杰作;别人谈鬼,说的只是鬼,只有纪昀能够“一一哀诸世情,准诸义理,其文复足以达其微言妙谛”。遗憾的是,纪昀“能以义理附会鬼神,而不能以义理辟除神鬼”,所以他说纪昀终究还是被束缚在神道设教的框架里,“魄力不足”之讥,他是逃不过的。胡适接着引申了为什么中国有格物致知之说,而却发展不出科学的原因:
尝慨夫吾国先圣格物致知之说,乃为宋儒“物犹事也”一语所误,其遗毒遂致我神州民族科学思想堕落无遗,其有稍涉于此,则又以“玩物丧志”四字一笔抹煞。嗟夫!物理之不明,则日日讲道德说仁义,而于生民之涂炭、群氓之蚩蚩,终无丝毫之益。所谓独善其身者非耶?王阳明为一代大儒,而于格物之说,亦梦然无晓。其言以七日夜之力,坐对庭竹,思穷其理,终不可得,乃废然返于身心之学。然则终为“物犹事也”之说所误耳。物理之不明,终不足以明道解惑。纪氏正坐此病,故其书仅能以义理附会鬼神,而不能以物理辟除神鬼,仅能于谈鬼书中占一席而已耳。嗟夫!'7'
如果说胡适一生所信奉的无神论的理论基础,在上海念书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他的社会不朽论,也同样是在这个时期奠基的。我们在前面提到胡适在《四十自述》里,对他的社会不朽论渊源的说明。他的社会不朽论,是他对传统中国宗法社会一个不人道的做法的反动,所以,他才会说,这个想法“最初起于我小时看见我的三哥出继珍伯父家的痛苦情形,是从一个真问题上慢慢想出来的一些结论”。胡适的社会不朽论确实是经过了相当长一段酝酿的时间。就像他所说的,这一颗种子在他留美的时候发了芽。先是,他读了培根的论文,产生了一些感想,在日记里写成了“无后主义”。他说他一直要等到1918年,因为他母亲过世所引起的感触,才引发他写《不朽:我的宗教》,来发挥他的社会不朽论。胡适这个回忆,从他社会不朽论的起源到《不朽:我的宗教》的发表,当然是相当正确的。然而,这是一个简化了的回忆。除了培根以外,胡适的社会不朽论还受到了其他人的影响,这一点我们在第七章还会详细说明。不但如此,胡适在美国留学的时候,还一再地跟美国朋友演练过他的社会不朽论。他的美国女友韦莲司也是听众之一。比如说,胡适在1919年2月,为了准备他在燕京大学的演讲,把《不朽》这篇文章翻成了英文。这篇英文稿的篇名为:《不朽:一个人生的准绳》(Immortality as a Guiding Principle in Life)。1920年2月19日,他把这篇英文稿寄给韦莲司,特别在第一页左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