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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不要出声,我会来找你。”
他就这样消失在夜风中。
我愣愣半响,思绪全散。
为何安逸了这般久,大都的人突然追来了?
我听得到四处的脚步身与低沉的人声,不知多久,我浑身冻僵,那些人才都离开,我才偷偷探出。
这时是深夜,彻底的黑。
四周没有风,什么都休矣。
我立在丛林中手足无措。
我往一边灌木蹲去,只希望僵冷的身子能化开,忽然我踩到什么,不住踉跄一下。
低头一看,是一只手,毫无血色。是个死人。
我蹲下身拨开草叶,便彻底失去力气跌落在地上。
那张平静的脸,那张安逸的脸。居然是崇。
我怔怔片刻便去翻他身子,他的胸口有一处剑空,口径极小,血流的不多,心率却已断。
是大都的剑,一向细而长。
我拨开他脸上的发丝,望着他雪白的眉目,忽然悲痛刺心,无法言语。
他分明正值少年,分明风华正茂,时间太多美好,他已在陪伴我的颠簸流离间错过太多那些,却连最终也未能放声大笑过,沉浸在这冰冷的山野间。
我没料想过,遏止在青春时节的人中也有他。
身后有脚步声,到我身后时才缓步,我知道是虚华回来了。
他什么也说,只站在我身后等着,看着我用树枝在地上挖土。
我知道,他不帮我就是想我停下。
但他不知道我的故事,不知我是谁,不知这陪伴着我的人其实对我有多重要,尽管我从未提过。
我望着手中脆弱的枝干在地上刮出一道道口子,似乎就像生命在向命运平明的祈求,祈求能有一条路。
如今,即使只是要我徒手葬下他,我也已无能为力。
我脱了外衣盖在崇身上,起了身。
虚华欲言又止,拉着我走了片刻才道:“为什么不哭。
“还不到我哭的时候。”
我转过身朝山下迈步,他一把拉住我,“不能下山,山下很多人。
“世间哪里都是人,怕的过来吗?”
我淡漠的望着他,“我要下山去拿剑。”
他低声道:“你不要去。我替你拿。”
他的一句便已不容置疑,他拉着我绕着山且进且退,在山的阴面找到一个山洞。他只看了我一眼,便走了。
我蹲在山洞口望着杂草间的天空,突感绝望在吞噬周身。
不因我已成笼中之鸟,不因崇的死,只因我知道,我所期盼的未来,终究是彻底粉碎。
虚华回来的时候,我闭着眼。
他其实知道我并未睡,却依旧抱起我移步到洞的深处。
剑,他取来了,放在我手边。
他用杂草挡住山洞,坐在我身侧,静静坐着。
我侧脸看着他良久,他亦与我对视,毫无逃避。
“一个僧人,如何会用剑?”
华月
“一个僧人,如何会用剑?”
他的袖子上有剑痕撕裂的痕迹,长衣下有血。
我心知,他碰到了那些人,一定是有过剑斗。
“我只问你,你如何可以活着回来?”
他的眼神毫不躲闪,“我会用剑。”
“你也会杀人。”
我翻开他的衣襟,内里有血,四溅的血渍。他知道脱下外衣而屠人,免于染血,必定……不是新手。
我翻身抽剑架在他颈边,“你不是僧人,你是谁。
“重要吗?”
“你骗了我。”
他淡淡望着我,那种悲戚的神色,是我从他眼中初尝到的。
他露出右臂,右臂上是一个牙印的伤痕。
他望着我良久,眸如青石出水。
“还记得那个初春吗?淮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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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那年,我已初露头角,鹏国亦传,大都淮姬公主,乃是鹏国境内第一美人。这不免浮夸,但人们津津乐道。
我并非心高气傲,只是这般传言久了,似乎觉得一切属实。许多谎话就是这般,说多了亦成为真。
那时无论是哪家的皇宫子弟,凡是想求见一面,均被我拒绝。
年少时候不懂情/爱,我厌烦所有的男子。
那时驰云大将地位已高,他的养子孟津与姐姐关系甚好,曾暗暗与姐姐提过,希望能独独睹我一面。
我气傲,不想见,何况那时我极恶持刀耍剑之人。他提过数次,我不肯,意坚决。
某日午后,孟津于我安睡时飞檐走壁入了寝宫。我知他无坏意,却一时惊慌。
那时他站在轻纱外看我,他说:去年善水湖上,我并非有意碰你,只是想让你看着我。
我想起去年善水湖上,皇家大臣聚众游春,我立在主船船尾,有人从后面搭上我的肩,是个男子,他轻唤了我的名,像是父皇母后那样的叫,没有尊称。我□想推开,船身却突然左右摇摆的厉害,那男子突然抱住我,我一时焦躁,咬在他手臂上。
那个时候,便是我与孟津的初见,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没说什么便走了,只记得嘴里有甜惺味,只记得自己执着于一切的高傲。
直到他带着一年前的伤疤在垂帘外看着我,我才知,原来我是犯了劫。
那时他问我,为何不肯来见他。我只冷笑问他有何资格这般问我,我说,我厌恶持长剑乱舞的人,怪只怪他养父是朝中嗜血大将。
他曾问我爱怎样的男子,我说,要有如佛祖一般的沉寂脸孔,祥和安静的眉目。
后因他擅闯我寝宫之事,在我口中添油加醋几日后终传于父皇耳中。他极度愤怒,觉得小小人子有辱皇血。父皇下旨于驰云将军,提及派遣其养子孟津与另一名大将镇守沙北。
美名其曰自然很多,实际不言而喻。
我记得父皇告诉我,三年之内,他都回不了大都,而我的气可以消矣。
那时亦有大臣之女告诉我,其实孟津不是我所想的喜爱挥刀舞剑之人,镇守沙北,无疑是他的折磨。
那时我十四,他十八,我用一句恼怒,折杀了他青春年华。
那时的我,甚至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甚至不记得他是何模样。
即使事到如今,我怎料到再遇?
什么虚华,这世上没有虚华。有的只是孟津,被我一句话语推向沙北的男人,叛乱者驰云大将的养子。
我被佛的面孔欺骗,彻头彻尾。
外面天还未亮,山洞里极冷,我端着剑的手酸疼,却不敢垂下分毫。
“外面的那些人,是来杀我的,对不对?”
他依旧盘腿坐于地上,那模样仿若只是一个小僧。
“对。”
我告诉自己,即使心墙倒塌,也不可以让气息凌乱。
“你也是来杀我的?他们都是你引来的对不对。
他抬头望着我,似在尝试压抑我的怒气,其实他不知,我有的不止是怒。
“我在沙北驻扎两年,初春时候,父亲招我回大都,那时我才知,他和几位奸臣已动了谋反之心,我能做的,只是助他。一年之后,他追查你和元姬公主的下落。你的姐姐……其实早已被查到,她不想死,父亲说只要供出你的位置,他便可以饶过她,于是元姬便替我们询问了你的住处。随后,我假扮为僧,在半年后入了通洛寺……”
真相并不需他说,而从他口中说出无疑是坦白,无疑是残忍。
我望着他良久,手不住的颤,“……你有机会,为何不杀。
他不回答,抬头看着我,“淮姬,你被骗的太狠,你可知你姐姐为了保命供出你的位置,却还是在一年前死于我们剑下,你可知……崇本是派来杀你的人?却不知为何一直护着你,正是因为他知道其中许多事,才能让你一次次化险为夷。
我知道其实你什么也不清楚,你只想活在当下,可是你命该如此,流着皇族的血……在这动乱里,皇血无非代表死亡……”
许多事情随着他的一字一句流入我脑中,我猛然惊觉许多以往没注意的细节末枝。
我双手握着剑逼向他,“那又怎样?你们残忍至此,不肯给我们留半条活路,我亦不会让自己这般轻易死去!”
他淡淡笑:“我的确骗了,但从开始,我就没打算要杀你。半年后我一直未归,父亲便屡屡派来杀手,他心觉我非全心臣服于他,想连我一并除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起身缓缓走来,我却不知为何站不住脚,被逼着连连向后。
“我若告诉你,你是否能过的坦然?”他的手顺着剑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取下长剑,“倘若告诉你,你会不会……再咬我一口。”
他的手轻碰我冰冷的脸颊,仿若探进我心口。
“你,你不恨我当年……”
他笑,轻笑,“当年,早已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毫无掩饰的笑。
我垂下手中的剑,望着山洞外青灰的天。
他离我那样近,我能感到他周身的气味,清淡,像是佛的味道。
倘若那时……其实,并没有那时,也没有倘若。即使那年在善水湖上我回眸看他,现在或许也落得一个刀剑相对。
是不是不管怎样走,我都会站在这?那么他呢?他会在哪里?是在洞外还是在洞里,是在我身后还是在面前?
这世间,没人有答案。
宁月
我记得那时外面又落了雨,是初春的细雨,沙沙的落在树木间。
相对沉默良久,他起身看着外面,“我们走,乘现在。
他握着我掌心,满满一拳都是轻柔。我却沉重的张不开手。
“你……你不要为我这样了,无论如何,结果都已写在命里。
他看着我:“你想我怎么做?把你留在这?把你交给他们?还是亲手杀了你?淮姬,即使你狠下心,我也做不到。”
那一刹那,我恍如隔世,我恨的,便是当年错过了那个少年。
不待多时,洞外突有人声,那些杀手寻来了,数目极多。
虚华拉住我躲闪而上,却无奈被逼往山上。
攀至山顶,我已嗅到血的味道,腥而甜。
我们退进无来庵,那里血肉一片狼藉……
原来,佛并未被血洗醒。
此时的佛……并不能解救谁,满屋的血肉,最终却残忍不过佛祖平静的神色。
突然门外雨声被破,数只长箭涌入门中。
我被他抱着连连避开。
良久寂静后,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
“公子爷,这么久你都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