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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吟唱之中,已见他随手打起拍来。幸得我只唱了一半,便提醒他还有国事要忙,否则唱罢也不知如何送他出去。
原本他说词曲甚美,我以为也会如安嫔那般太过风光;或许也是我高估了,皇帝之后来得并不多,偶尔来了也是用完晚膳或是刚批过一摞折子,便到倚书房来坐坐,喘口气。
来得多了后,我也不再像以往那般惧他。只是偶尔聊起来,言辞间还是会顾及他的地位,并不如同隆禧在一起般那样轻松惬意。
不过深宫之中,能跟人这样说说话也不错。作为男子的角度,他对一些书本上的见解总是同女子不一样的。随着深入的相处和了解,有时谈及一些话,两个人也会因坚持己见伤了和气。但过几日他便差人送了一盆时令鲜花或是瓜果,算是和解。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八月。
麻绳上的葡萄藤已经绕满了篱笆,在院子里绿茵茵地开了半座院子。我架了一把椅子剪葡萄,小安子小全子全在凳子下扶着,疏影抱着竹篾一边叮嘱我小心一边接着葡萄。
“还是皇上设想周到,让内务府给主子搭了这么一副架子,今年夏天咱们可有口福了!”小全子跟馋嘴猫似的,说的两句已经在滴口水了。
我每串尝了一粒,剪下三串退了酸涩之味的葡萄,遣行露给玉桐、紫歌、僖嫔分别送一串去。
行露捧着一串葡萄,颇有迟疑。
“去吧,”我又瞅到一串,小心拈住梗子,“咔嚓”一剪,小心交给疏影,对行露说道:“都是一个宫里住着的,她这几个月过的也不好;何况这藤还是她帮忙弄来的,怎么说第一道果实也得让她先尝尝。去吧,咱们屋里还够着呢。”
我显摆似的挥了挥手中的葡萄,摇掉了几粒,弯腰去捡刚巧踩空;幸亏我人手脚麻利,顺势跳了下来,不过穿着花盆底儿还妄图蹦蹦跳跳,显然是异想天开,尤其对于我这种半路出家的满人而言更是天方夜谭。
我恼极,一脚蹬了花盆底儿。韩子高又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拎起鞋走到我身边,嘱咐小安子小全子搀我进屋。
“你怎么来了?太医院不忙么?”疏影接过他手里的鞋,同我蹬掉的另一只摆好,放在踏步①上,又拾来缎子鞋搁在美人榻前。
“给你诊脉。”韩子高板着一张臭脸,提起我的脚往他腿上搁。
“你诊脉要看脚么?”
“你不是崴着了么?不看看脱臼了怎么办?你残废?就你这个性你乐意?”韩子高今日里吃了火药似的,十分粗鲁地抽掉我的袜套,捏着脚踝一边试着力度一边问我合不合适。
“你都给我瞧了一年多了,还没看出来我有没有染病么?”
“痨病潜伏期长,万一你哪天突然染上了,我这官阶可没机会给你送终。”
这个死毒舌!来就来吧,每次来还跟我掐架。一点都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心上。要不是念在那次御花园他救了我,我一定睬都不睬他。不过,如果不是遇到韩子高,我应该也忘记了以前的林含陌是什么样子了。
年轻时的任性和幼稚真令人怀念。
“对了,院子里的葡萄熟了,我叫他们湃了两串,你吃一串再回去。”我把右脚从他怀里抽出来,左右扭了两圈,夸赞他:“果然是韩太医的手艺好,捏两下就没事了。”
“对了,这是你要的东西。”子高从袖筒里取了三包东西,我掂量了下各有一两的样子。
“你就知足吧,拿多了御药房都有记载。”他把枸杞、红枣、干龙眼肉塞在榻上:“人家拿来做药,你拿来做零嘴。要不是我,你哪有那么好命,可以不间断地吃。”
我拆了包红枣往嘴里塞了一粒,谢道:“我托人带的还没收到,不是找你应应急么?不过怎么说也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时常过来给我诊脉,陪我说说话,应该也会感觉很枯燥了。”
“你怎会枯燥。”他执起我搁在腿上的右手,探脉道:“这些日子皇上时不时来探你,都说你大有取代安嫔之势。”
子高这样一提,我细细回想这几个月的日子确实过得比以往舒心。皇帝是个细心的人,偶尔来一次之后,总是差人送来一些倚书房所需的,甚至还将他批注过的书带来与我同享。后宫中除了玉桐和僖嫔那里我偶尔去看看她们,也没有再多走动,也没人来寻衅滋事。
难道是最近过得太顺意,疏忽了?
“最近吃了什么没有?”子高提起手指,在手心刮了几下,又换了我的右手,神色渐渐凝重:“脉象跟以往有些细微的变化,我再给你探探。”
我没管他惊惊乍乍的,从疏影端来的五彩琉璃碗里摘了一颗葡萄。韩子高突地伸手抓住我,葡萄从拇指和食指间滚出来,一直溜到门口。
顺他的目光翻动手指,在指纹间的细缝里发现了点点白色粉末。子高捧起琉璃碗,顺碗沿内侧摸了一圈,手指上亦染上了同样的粉末。
“小安子小全子!你们速速赶去长春宫和钟粹宫通知僖嫔和通嫔,万万不能吃葡萄!疏影你去通知安嫔!”我婆娑了两只手指,沉默半晌,凝视子高道:“砒霜?”
他点点头,摘下一颗,用指尖轻刮表皮上的白霜:“看样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都用热蜡和砒霜,应是上过不止一道白蜡。”
行露言道:“小主进食向来小心,食用前都是用银针探过的。”
我想起含阡母女下毒之事,不由拧眉道:“要保证我中毒,那得每一串葡萄都用薄蜡封过。这是细致活儿,只有景阳宫的人才具备下毒的条件。何况倚书房向来都有下钥的习惯……行露,小安子小全子回来之后,让他们来找我。”
“你也不必太担心,幸亏你吃的不多,我回去开副方子给你服了就没事了。”他转身拎起医箱,行至门前,叹声道:“有得必有失。”
用过晚膳,我嘱咐众人早早地把门下了。
倚书房灯火通明,却是大门紧闭。
六方桌上除了晶莹剔透的琉璃碗,再无其它。小安子小全子跪在我跟前,两人小心翼翼地瞅了瞅碗里的葡萄。
“今日里不是都说要吃么?刚刚行露摘了一串,新鲜着,吃吧。”我将琉璃碗推至桌边。
“主子今日里不是叫奴才们去阻止僖嫔食用么?怎么现在又可以吃了吗?”
我审视了他,莞尔捻下一颗放入嘴里:“当然能吃了。小安子,怎么你不吃吗?”
且见小安子抖似筛糠,我一把拍下小全子手里的葡萄,向门外喊道:“三好!把小安子押出去!”早已候在门外的三好,带了两名太监冲了进来。
“送去慎刑司吧。”我疲惫地摆摆手,遣他们出去。门外突地宣了一声“怡贵妃到”,若是皇帝我还没什么好惊奇的,换了怡贵妃,且走的还是景阳殿的后门。
来得倒是时候。
“贵妃娘娘救命!答应主子要杀奴才!”小安子趁众人不留神,滚到怡贵妃脚下:“贵妃娘娘救命啊!”
“哦?”太刻意的疑问就是肯定,何况又是此时、此地。她笑道:“你们主子出了名的菩萨心肠,怎会要取了你这狗奴才的性命?”
小安子抱住怡贵妃的腿脖子,心惊胆战道:“因为奴才识破了陌答应要毒害皇帝的诡计!”
“小安子,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要毒害主子的!”行露震惊不已,乱道:“明明是你将砒霜融入白蜡,想使小主服食后中毒!”
“狗奴才,是不是这样!”怡贵妃一脚踹开他:“若是你故意陷害,小命不保!”
“答应主子要谋害的是皇上,所以奴才才舍命要拆穿答应主子的阴谋!”小安子慷慨激昂,一段颠倒黑白的话有条不紊地从他嘴里吐出来,跟平日里的木讷截然不同。
“毒害皇上,事关国本。来人!将倚书房一干人等都带去承乾宫,等本宫查明真相后再禀明皇上!”
①踏步:古代床前的矮脚几,搁鞋子的。
作者有话要说:
、砒霜
“上当了!”
狠狠一拳砸在慎刑司的大牢;手侧刮破了皮,疏影用手绢小心包扎起来。
“皇帝此刻不在京中,就算咱们是清白的,只要怡贵妃一句话,我们都必死无疑。怡贵妃此举意不在毒杀,而在置我于死地。”
行露不解道:“可怡贵妃以往对小主也是礼遇有加,为何这次要为难小主?”
我踱步至墙角,沉声而问:“你们想想,自从皇后薨逝,后宫中最迫在眉睫的是何事?”
“立后!”行露到底是在宫中呆得久,经我一提,立刻反应过来:“可奴婢瞧皇上似乎并无立后的打算,如孝诚皇后去后皇帝就一直没有再立中宫。这个惯例应该是不会变的。”
“坏就坏在,怡贵妃并不知晓。她代先皇后治理后宫多年,以为皇后一死,凭借自己多年来的经验和资历,定会主位中宫。”回想起几次妃嫔相聚,她的游刃有余和理所当然,早有取代之意。
疏影不解:“那皇上为何不立后呢?”
我苦涩一笑:佟家权虽有“佟半朝”之称,可究其溯源,到底也是汉人。即便是皇帝生母孝康章皇后也是在先帝驾崩之后才因皇帝即位被尊为皇太后而得获皇后之名。
我没有道出所有,只是对疏影说道:“自从皇后薨逝,皇帝除了倚书房之外,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僖嫔的长春宫了。我揣测怡贵妃应是认为皇后病重的日子同我相处较多,认为景阳宫暗中向长春宫靠拢,所以……”
“怡贵妃是想断僖嫔之羽翼,所以……难道安嫔奏喜乐一事也是怡贵妃造成的?”行露不由得惊讶,沉默半晌,又低声说道:“那上次小主借口嗓音不适,趁机令安嫔再受宠之事,想必也令怡贵妃十分恼火了。”
我回想安嫔再度受宠其实是发生在皇帝巡边之前一个月时的事儿。
那夜皇帝又是批了一摞折子过来闲话轻松——
“亏得你识字,朕也没甚地空暇读那些闲书。你瞧了给朕说说,朕也开心。”他拈起杯盖,我见他杯里没水正欲叫行露进来续水,他摆摆手,拿起我那杯茶:“朕喝你的也一样。”
刚抿了一口,全喷在地上。
“怎的同朕的茶不一样。”他嗞牙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