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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紧紧抱住我,放声哭道:“紫蔷,爹爹往后就只有你了!”
我的眼泪,这才肆无忌惮地淌下来,纵横交错的泪痕在我稚嫩的脸上划下凌乱的痕迹,可我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半是迷惘、半是惊愕,至于如何伤心,现在却早已记不得了。
母亲躺在床上的样子很像是熟睡,在她身边,我刚出世的弟弟有一张紫胀的脸,让我觉得害怕,或许因为血脉相连的缘故,也有止不住的心疼。
我的一生中见过很多的死亡,而这一切,开始于我的至亲。刚满九岁的我,还并不能完全明白死亡的含义,父亲的痛哭所带给我的,更多是手足无措的愕然。后来我时常会想到母亲,可是我再也没有真正找回当年该有的伤心,我不知道多想像父亲一样撕心裂肺地为她哭一回,却再也没落过泪。不曾见母亲最后一面的遗憾、不曾为母亲痛哭的遗憾,后来都沉沉压在我心底,只是我没有对旁人提过。噢,除了他。
我所说的他,便是那位夫人所生下的男孩。
在父亲的痛哭结束之后,那位夫人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和父亲说了很久的话。彼时我不在他们身边,我与同样是彻夜未眠的婢女阿姨一起,在厨房弄些吃的。说实话,腹中的饥饿感觉早已不分明,我们都是想在这压抑的时刻里,勉强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吧。
再后来,那个取名叫做翊燊男孩成了我的弟弟。我把颈子上挂着的金锁摘下来挂在他颈上,给他穿上我先前绣的福寿肚兜,带上软软的虎头帽,我抱着他软软的身子,唤他阿燊,就好像早些时候的一切,都只是场噩梦一样。夫人和婢女姨姨用很精美的襁褓裹了我真正的弟弟,在那天晚上离开了我家,我和父亲草草安葬了母亲,也很快逃离这片伤心之地。
一路辗转到了鄜州,那位伯伯接纳了我们,可是伯母对此多有怨言。父亲把我们仅剩的银钱给了他们一多半,才算止住那位伯母的抱怨。
母亲和弟弟的离世给父亲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打击,阿燊五岁那年,父亲一病不起,临终前对我交待了很多事情,有的我听得懂,有的我听不懂,但他要我都牢牢背下。父亲给了我很多银钱,给了我两封信,给了我一支盛在木匣里的金簪,他说阿燊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当年被仇家迫害,才沦落至此。这些东西是阿燊的生母留给他的,两封信一封是给阿燊,一封是阿燊素未谋面的爹爹。他不准我拆信,说要等天下太平了,再把信交给阿燊。那支金簪是他与生父相认的信物,一定要好好保管,不可遗失。
爹爹的遗言,几乎都是围绕着阿燊。他对阿燊视若己出,慈爱非常,是以我那时也没有觉出如何意外。
爹爹去后,伯父又收留了我们一段时日,终究耐不住伯母再三的抱怨,将我们扫地出门。我依照父亲的话,从来没有让他们知道那笔隐秘财富的存在。父亲说,失去伯父的庇佑,我们的生活会变得很艰难,但如果让他们知道阿燊的身世,阿燊会很危险。我不想让阿燊危险。
当时是冬天,下着大雪。我背着小小的包袱,身上的棉袄并不能抵御寒冷,手脚都懂得没有知觉。阿燊比我更怕冷,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可怜得很。我牵着他的手往西边走,要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身。
雪中走路本就费力,阿燊走了一段之后,步子就明显变得慢了。我对他说:“阿燊,姐姐背你走吧。”他用力摇头,冻得嘴唇都青紫了,脸色也已经发白,还是说:“姐姐,我没事,我还能走。”仿佛为了证明他不曾逞强,走得当真快了起来,几乎是在前面拉着我走,直到看到了一处勉强可以歇息的、无人的破败茅屋,才暂且停下来。他脸上全是雪,鼻头冻得通红,却回过头对我笑着,他说:“姐姐,你不要发愁,我们有地方住了。”我看着他天真而倔强的笑脸,忍不住觉得心疼。
我们在林子里拣了些枯枝生火,阿燊累坏了,靠在我身上睡过去。我不敢睡,生怕这重要的包袱会有闪失,用指甲在手上掐出很深的痕迹,借着疼勉强保持自己的清醒。
作者有话要说:
、〇三 恩公
天气真冷啊,因为没有再走路,即便生了火,身上的温度也一点点散去。阿燊睡得熟了,我怕他梦中受寒,把他抱在怀里。
从前我很喜欢冬天,很喜欢下雪,父亲会陪我在院子里堆雪人,会教我念古人咏雪的诗文。现在想来,那都是衣食无忧时候的闲情。我现在又冷又饿,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只觉得它像柳絮、像碎玉都不好,最好是能变成煮熟的米饭,让我们姐弟充饥。越想就越饿,怀中有两个窝头,是伯父先前塞给我的,这是我们仅有的干粮了,我舍不得吃,总想给阿燊留下。
按理说,这个时候我应该会很想念爹娘,想念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可我并没有。大抵这五年来所看的伯母的冷眼,所受的旁人的嘲弄,把我的心过早地磨砺硬了。我满心想着的,是这次逃亡的路线,是怎样隐藏我肩上所背的财富,怎样躲避路上的强盗,怎样照顾好阿燊。我知道,仅凭我们两个人,是什么都做不成的。
雪中难以判断时辰,却总能知道天亮。远方的树梢间隐隐透出微光的时候,阿燊睡醒了。我把先前掰下的那块窝头给他,骗他说我已经吃过了。他信以为真,就着雪,狼吞虎咽地吃了,我一晚没睡,也不曾换个姿势,双腿都冻得僵了,阿燊就出去拣柴回来,把火生得旺了些。他看到我黑着眼圈,犹豫了一会儿才问我:“姐姐昨晚没有睡,是不是?”我点点头,随即道:“阿燊,姐姐不困的。姐姐要看着火,还要看着包袱。这包袱里的东西很重要,万一被贼人抢了就麻烦了。”
阿燊想了想,歪着头道:“可是姐姐,现在世道这样乱,贼人这样多,若是遇上贼人拦路,我们无论如何也保不住这个包袱的,那怎么办?”我没有立刻回答,阿燊就发起了愁,蹙着眉想了好一会儿,忽然惊喜道:“姐姐,我有办法了。我们把东西埋在皇陵的院墙下面,以后再来找,好不好?”
我吓了一跳,惊道:“皇陵?那哪是咱们能去的地方?!”
阿燊道:“姐姐你想,皇陵周围有官军,贼人不敢去的。咱们也不用太靠近,在那周围找一棵显眼的大树,把东西埋下就是了。你也对我说了,这些东西大概还要很久才能有用,虽然埋下也可能会丢会坏,总比带在身上好吧。即便是书信,叠好了放在坛子里,也不会坏的。”
我知道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他所想的已经很周全,但相信这对我们来说无异痴人说梦,我不愿直言,而希望他自己发现疏漏,于是从最简单的事项问他:“你说的容易,可是单是这个坛子,我们到哪里找去?”
阿燊被我问住,也答不出来了,先前的欢喜也就作罢。我觉得可以活动了,熄灭了火,牵着阿燊继续走下去。
大概昨天走了太多的路,今天觉得身上各处都是酸疼的。我尚且是这样,更不必说阿燊,但阿燊依旧没有对我抱怨什么,只是没有再逞强,安静地跟在我身后。
我们一路沿着官道走,一来多少安全些,二来也希望能遇上可以带我们同行的人。因为渐渐远离了村落,要是在树林里过夜,晚上怕生了火引来盗贼,只能忍着冷,靠在树上歇一会儿。我还是不敢睡,更害怕自己睡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又连日不曾吃过东西,时常站起来的时候觉得头昏眼花。我真的开始有些怀疑,前方等着我们的究竟是什么,所以不停地对自己说,上天一定不会就这样抛弃我们。
在我的身体到达极限之前,先倒下的是阿燊。我抱着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寻到个小村落,顾不得是深夜,发了疯似的去敲每户人家的门,求他们救救阿燊。但得到的,只是冷漠和咒骂。从村头走到村尾,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遇到了戴君实和他的父亲。
戴先生是位大夫,在往江州去的路上经过此地。见我们姐弟可怜,好心留我们救治。戴君实看起来与我差不多年纪,和戴先生一样,有棱角分明的轮廓。戴先生抱起了阿燊,对戴君实道:“君实,你照看一下这位姑娘。”
他大抵对被我从美梦中吵醒还感到不满,很有几分嫌恶地带我进屋,而后不由分说地抓起我的手腕,也有几分像模像样地诊了片刻,起身去拿了一碗水和半个窝头给我。见我满脸的忌惮,不无嫌弃地说:“吃吧,你很久没吃过东西了是不是,可慢一点,小心把自己噎死。”
我原本还当他是好心,听了那促狭的语气也难免着恼,气鼓鼓瞪了他一眼,抓起窝头就往嘴里塞,果然如他所言噎住了自己,不得不拼命灌水。戴君实在一旁笑得腰也直不起来,我好不容易把窝头咽下,气还没有喘匀,就对他嚷道:“你笑什么!你又没有饿那么多天,你又没有走那么多路,你身边还有爹爹保护着,你哪知道没了爹娘有多苦!”话至此处,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心中的委屈这才冒了头,便一发而不可收拾,竟然哭了。
戴君实道:“哼,你会哭有什么了不起!”嘴上是这样说,还是递了块手绢给我。我一把抓过,背身抹着眼泪,没有再理他。他这才好言劝道:“算我说错话了。你也累了,先睡吧。我爹是名医,你弟弟刚才没死,碰到我爹就更不会死了,我给你打包票,你睡醒的时候,他就又是活蹦乱跳的了。”我转身认真地看着他,急切道:“你这话当真?”戴君实指着内室,道:“不信你问我爹去。”我当即跳下椅子,入内去寻戴先生。戴先生刚写好了方子,看见我也并不意外,把方子递给了跟着我跑进来的戴君实,道:“去配药,再熬点姜汤回来。”戴君实也就很听话地出去忙活了。
阿燊的额头还是发烫,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脱下,穿着一件很宽大的中衣,想必是戴先生的衣物。戴先生对我道:“孩子,你也换一身干衣服吧,要是身上没带,我找君实的衣服给你,就是会大一些。”我摇头道:“先生,我没事的,阿燊他怎么样了?”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