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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某种东西自己显示自己,在这种显现中某种意义之光把存在赋予了存在物,或者说某种存在物进入了存在的亮敞。“真”就是自行显现。“das Sichanihrnselbstzeigende”(自在地显示自己)细心体味陶诗,也许能更好地领会“真”的显现。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饮酒二十一首?之五》)
秋菊有佳色,袅露掇其英。
泛此恋忧物,远我遗世情。
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
日入群动息,归乌趋林鸣。
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饮酒二十首?之七》)
这两首诗的前半部分是讲进入“真”境的条件,即阻断思虑和价值关怀,也就是“凉”心。经过这番内在生命感觉的转换,某种东西就自在地显现出来。所谓“真意”就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和“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各种存在物(山、鸟、花、人)各得其位,各得其所,超脱任何拘限,返归自身的自在之处。
在这种”真”或“真意”中,究竟什么更为根本的东西自在地显现出来?或者问,既然“真”是某种东西自在地显现出来,这自在地显现的某种东西究竟是什么?
自在地显现出来的,就是极难言说和理析的那个生生不息、机趣盎然的生命本然,被道家称之为“道”、“德’”、“玄”的那个东西。
“道”神秘莫测,据说其实不过就是万物消长、运行、盛衰的根据,即生生法则。既然“道”’是万物——所有存在物(包括人)所以在的根据,就不是所有个别物本身。道家从最基本的大化原生命形态来体识万物,作为万物运上的根据的“道”就是终极的本然生命,或生命本然(Leben an sich)。①“道”之为本然生命。使万物(包括人)的生命成为可能,即所谓“万物得之以死,得之以生;万事得之以败,得之以生”(《韩非子·解老篇》)。既然如此,现世的恶(欠缺)不可能是“道”产生出来的,正如恶也不可能是从上帝产生出来的。
①“自然”一词不是指存在物,不是名词,解“自然”为一名词乃大误,“所谓自然,皆系自己如尔之意……道之法是其自己如此”。参张岱年《中国哲学大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18页。
那么,为何有恶?庄子对恶的来源已经解释得很清楚:恶源于人背离“道”的造作,听起来就像基督教说,恶源于人的意志自由背离上帝的妄为。道家重生贵命的生命感觉,因此就是从生命造作返回无造无作的生命之本然。“真”就是如此显现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盅气以为和”(《道德经?四十二章》)。从一至三的衍生,同构于人之生命的殖生,给万物带来生与死、有与无、盛与衰的在性(阴阳、生灭)和一气之成乃为生的脆弱。然而,恶恰恰也是在这一衍生过程中出现的,恶可谓生的在性。“道”作为原生命、生命本然,既自在自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二十五章》),又盈盈不虚(“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嵘庄子?天地》)。道贯注在任一具体的生命之中,但又不是任一具体的生命自身,因而“道”不可能有欠缺,具体生命不可能没有欠缺(恶)。“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庄子·天道》)。“道”创造万物的生命,却没有制造恶(欠缺),恶是在万物进入生死、有无、盈虚的变易之中出现的。或者说,恶在这个被创生的生命之中,而非在无生无死、非有非无、不盈不虚的道体身上”道”是创造生命的生命,是第一动因(太一),所以,道之体盅虚而用不穷(没有欠缺)。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庄子?大宗师》)
“道”的这种原生命性质是不是有点像尼采说的永恒复返:
一种巨大无匹的力量,无始无终;……一个奔腾泛滥的力量海洋,永远在流转易形,永远在回流,以各种形态潮汐相间,从最简单的涌向最复杂的,从最静的、最硬的、最冷的涌向最烫的、最野的、最自相矛盾的,然后再从丰盛回到简单,从矛盾的纠缠回到单一的愉悦,在这种万化如一、千古不移的状态中肯定自己,祝福自己是永远必定回来的东西,是一种不知满足、不知厌倦、不知疲劳的迁化。①
①尼采:《权力意志》,转引自《西方现代资产阶级哲学论著选辑》,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23页。
再看道家如何描述:
夫道者,覆天载地,廓西方,析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原流泉渤,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慏于六合,卷之不渡于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甚淖而滒,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淮南王书?论道》)
不错,道家的“道”与世界仍然有区分,尼采的永恒复返与世界是同一的。但不管怎样,“道”或永恒复返都没有欠缺,且周遍万物。
“道”作为生命本源与万物禀道而富有的具体生命不是一个东西,所以说“形而上者谓之道”。万物禀有生命被称之为“德”;“德”是一存在物由以生成的根据,亦即具体生命由“道”而生的中介,“物得以生谓之德。……形非道不生,生非道不明”(《庄子?天地》)。这里所谓“生”指具体的生命,“德”方构成具体生命的连续性体。同样重要的是,这里的“德”不具有伦理的含义,而只是本然生命的含义。
道生之,德畜之,行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道德经?五十一章》)
但道家并没有用本源生命(生命本然)与万物生命(具体生命)的差异来解释世界为何有恶。生命本然(道)是能动、创生,而不是被动、被创生,“道”与“德”不能划等号。“道”是无名的,对这个”无名天地之始”的生命本然,不能从某一存在物的生命来规定,更不能把它理解为一种存在物。”道”超逾实相,超逾有无,所以“玄”;“玄之又玄”谓之“道”。“道”无处不在,却又看不见,摸不着,乃是无状之状,无象之象;“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道德经?二十一章》)。
“泽及万世而不为仁”的“道”作为一切存在物的存在根据,又必得通过万物(包括人)的息息生命(德)来显现。没有万物——所有存在物的生命存在,也就没有“道”的显现可言。可道与不可道相生相成才算恒道,“道”虽不能等同于天、地、人,却显现于且离不开天、地、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是可以反溯的,所以,“道”也在瓦砾、尿溺。正是“道”必得由所有存在物来显示这一基本规定,为道家归依内在自然(性本)和外在自然而不理会恶提供了根本依据。“道”与万物(天、地、人)的关系就是本然生命(大生、广生)与个别生命的关系。两者的沟通就是通过“德”的生命(天、地、人的生命)的朗朗显发。“道”就在这万物生命的机趣盎然中显现,所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景观。
“道”及其显现的基本规定,看起来真的像海德格尔对存在的现象学描述。存在的意义不是通过对象性思辨可以获得的,只能通过诸存在物(尤其亲在)的存在方式显示出来;但诸存在物的存在根据又植根于存在的意义之中。
“道”的显现(本然生命的朗显)即是真,就好像存在的显现亦是真。但是,类似仅此而已。在“道”的显现中出场的是“天、地、人”三重结构,在存在的显现中出场的是“天、地、人、神”四重结构。存在不是上帝,但存在的显现中上帝必得到场,否则存在就仍然是茫昧的;与此相反,在“迫”的显现中,神不在。①
①这一本质上的差异非同小可。不少学者喜欢把海得格尔与道家扯在一起,以为两者完全一致,不能不说是一个严重失误,神到场与否,在海德格尔看来,是存在橙廓的关键。
“道”是生命本然,因而,“道”的显现就是天、地、人各得其所的生命顺其本然。天、地、人的生命生机显发,就是真,就是一幅天、地、人生命自然朗现的图画: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谢灵运诗)。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陶渊明诗)。
“露凝无游氛,天高肃景澈”(陶渊明诗)。
“鸟鸣识夜栖,木落知风发,异音同至听,殊响俱清越”(谢灵运诗)。
“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悄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李白诗)。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柳宗元诗)。
“道”为本然生命,违背了这一生命原则,生命必将损害自身。因此,摆脱生命的形累,至为关键。这是对人的生命造作的要求。在“天、地、人”三重结构中,人返归生命自然,就可以“万物复情”。对于人来说,“道”的显现的关键就在于,“见素抱朴”、“复归于朴”。“朴”本为丛生树木(“抱”),生命感觉归于朴,是否指像植物一样感觉?树木不操心、不思虑,不辨是非,“相忘以生”,如果人像树木一样生活就成了圣人。“是以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