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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也就是20世纪20年代的初、中期,即使是年纪很小的孩子也知道不可对这种畸形表现出好奇心,更不可以多嘴。有人说,伯爵是在第一次大战中受的伤,这种伤兵在我们身边比比皆是。但是,我们家的公仆埃米告诉我们,伯爵是在攀岩时发生意外受伤的。
1914年的夏天,第一次大战爆发前夕,伯爵带领着一群人首度远征阿尔卑斯山的泰洛林峰。有一个队友被落石击中,昏了过去。身为领队的伯爵因此卸下身上的绳子,准备爬下去救那个受伤的队友。他成功地把队友拖到落石击不到的安全地带,自己却不幸被击中。由于没有绳索的保护,他笔直跌落到数百尺下的大岩上。大家都不抱任何希望,认为他必死无疑,只有玛丽亚小姐深信他一定可以活过来。她寸步不离地照料他,不知经过了几个月,伯爵才慢慢康复。
伯爵与女伶(2)
伯爵和玛丽亚小姐的故事,也是埃米跟我们说的。我们父母从来不会在朋友的背后道长论短,我们自己也觉得随便发问有失教养。根据埃米的说法,伯爵和玛丽亚小姐是一起在英国长大的青梅竹马的朋友,也就是在奥国的驻英使馆。伯爵的父亲曾任大使多年,而玛丽亚小姐的父亲则是一名士官,也就是大使身边的护卫。爵和玛丽亚小姐从小就坠入情网,虽然伯爵的家人极力反对,他们俩还是决定,一完成学业就结成连理。伯爵在维也纳上大学的时候,有个表妹(当然也是位女伯爵)死心塌地爱上了他,并威胁伯爵娶她,不然她只有一死。这个表妹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常常深陷沮丧之中。爵出于同情心而娶她为妻,希望她能因此恢复正常。然而,这么做还是徒劳无功。埃米说,新娘就在新婚之夜发了疯,从此必须被关在精神病院的隔离病房。在旧奥不得以配偶有精神病为由,诉请离婚,身为天主教徒的伯爵因此终身不得再娶。然而,他和玛丽亚小姐还是住在一起,表面上住在不同的楼层,后面却有梯子相通。在奥匈帝国解体后,离婚和再婚都已是法律许可时,伯爵因此提出和元配离婚,并迎娶玛丽亚小姐。玛丽亚小姐却反对,虽然她自己已不是天主教徒,只要伯爵还是,她就不让伯爵为了她触犯教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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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米的丈夫本是刑事组的警探,婚后不久,就在第一次大战中殉国。埃米在短暂的婚姻生活中,听了太多堕落与邪恶的故事,变得愤世嫉俗,特别是对男女间的关系。她还是个火药味十足的社会主义者,对所谓的阶级或头衔,根本不屑一顾。至于她认为“有价值”的事,则想像力大发,日常看的浪漫轻歌剧、星期天报纸的连载小说以及费尔班克斯(DouglasFairbanks)早期的电影……都在她脑中发酵,从而跑出坏心的继母、被调包的婴儿,以及曲折离奇的罗曼史。故事中,真正的继承人最后一定得以验明正身,并迎娶客栈老板贤淑的女儿为妻。她明确表示,特劳恩特劳聂克伯爵就是“身价非凡”的人。我们这些孩子听她说起伯爵受伤的经过、他那美丽而疯狂的新娘,还有童年时与士官女儿的恋爱等,不免过度地加以怀疑。但是,日后我慢慢发觉,伯爵的故事并‘不是她一手编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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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和玛丽亚小姐的确是在伦敦的奥地利使馆一起长大的。伯爵是资深外交官之子,母亲是英国贵族,和诺福克公爵(DukeofNorfolk)有亲戚关系。玛丽亚则出身农家,父亲被征召入伍后,担任大使馆的护卫,母亲就做使馆里的洗衣工。伯爵念的是英国有名的公学,是耶稣会教士依照伊顿(Eton)和哈罗(Harrow)的理想创办的,学生多半是英国天主教贵族之子。之后,伯爵进牛津大学研究现代史,后来才又回到奥地利,在维也纳大学求学。所以,他的英国出身与教育仍表现在口音中。那时,玛丽亚也完成了艺术的学业,并为柏格剧院所招募。此外,伯爵的确有个关在精神病院的太太。她去世后,也就是在20世纪30年代初期,伯爵和玛丽亚就悄悄地结婚了,然而他们并未改变原来的生活方式。
有关山难的事,也是真的。我父母和伯爵的结识正由于那一次意外。母亲在年轻时,对攀岩和登山非常热衷,同好者自成一个亲密的团体。多年后,在父母都过世后,我在他们的文件堆中发现一张照片,其中一个少女就是母亲,那时的她应该还不到18岁。她攀附着一条绳索,带头的就是面容仍完好无缺、年轻的特劳恩特劳聂克伯爵,跟在母亲后面的是和伯爵差不多年纪的玛丽亚。那次意外之所以会发生,正因伯爵奋不顾身地援救队友。我后来才知道,那名队友就是母亲爱慕的表哥。过了几年,第一次大战爆发,这个表哥被派到意大利前线,不久就战死沙场。
听了这一切,让人不禁对特劳恩特劳聂克伯爵大感兴趣,至少我已开始注意到他了。然后,我发现父母亲虽很喜欢玛丽亚,和我们一样为她着迷,对伯爵却抱着敬而远之,甚至冷漠的态度。记得有一次听到父亲对母亲说:“爵是全奥地利最有能力的人啊。真遗憾,他得把自己藏起来。”母亲轻轻地加上一句,也许父亲没有听到:“哎,他不得不啊。”
伯爵担任的官职可说是微不足道,只是国家图书馆主任的助理,协助图书馆的财务和管理工作。他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谈谈天气或是说孩子长得真快等客套话,或者问我们最近在剧院里看玛丽亚小姐演出的感想如何(也许该说是“聆听的感想”吧)。每回大人们在谈话时一提起伯爵的名字,就会肃然起敬地说:“什么?你认识特劳恩特劳聂克伯爵啊!他可真是个奇人,不是吗?”
显然,特劳恩特劳聂克伯爵不只是玛丽亚的伴侣而已。但是,我看到的他,总是和玛丽亚形影不离,然而她那极具魔力的声音总是让我们忘了一切,包括伯爵的存在。直到我长大成人,差不多要离开维也纳时,偶然间我和伯爵有了密切的接触,做了短短几个小时的密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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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差不多14岁的时候就知道,中学毕业后,我将尽快远离维也纳和奥地利。高高中毕业虽还有一年半,我已下定决心。我想,离开维也纳最快而且最容易的方式,就是在德国或英国的银行或商行当练习生。若能如愿,我就不必再枯坐学校的板凳上了。那时的我,觉得学校老师教得乏善可陈、冷人生厌。我和我自己的能力对谈,最后一致同意:我已经在学校坐得够久了,该是离开的时候了。我想成为大人中的小大人,不喜欢被当作毛头小子的感觉,也不爱和那些停留在青少年阶段的大学生混在一起。我要自食其力,获得经济独立。此外,再支援我上四年的大学,对父亲来说,也是沉重的负担。虽然他不以为苦,反而相当乐意。从20世纪20年代中期维也纳的生活水准来看,我们是够富裕了,但那是因为战后的奥地利已变得一贫如洗,所以相形之下,我们的家境算是不错。但家人已决定把弟弟送进医学院就读,对家中经济,这可是不轻的担子。我想,至少现在我可缓解父亲的经济压力。
伯爵与女伶(3)
那时,不上大学并非是什么有失颜面或是危及前途的事。如果你不想浪费四年坐在课堂里,没有人会说你“不行”。你已是有责任感而成熟的大人了。此外,进欧陆的大学和“学养”不一定相关,你获得的只代表某种“教育程度”,高专业还有一项高。所谓的“人文教育”到中学毕业就结束了,至今仍是。之后,应是接受法学、宗教、医学或是工程等的训练。
当时欧洲还有一项传统——虽然比起汉堡、阿姆斯特丹、伦敦和巴赛尔等商业都市,奥地利比较不强调这点——那就是“好人家”里最能干的儿子是不上大学的,他们根本不需要。从14岁起,他们就开始学习商业实务。几年后,我在汉堡做“练习生”时,和一个贵族家庭熟识,他们家兄弟中有一个是历史悠久的大公司的负责人,他认为自己就是家中最聪明、最有学养的人——很多人都同意他的说法。当然,他在14岁的时候,就开始从商了,并且瞧不起自己的两个兄弟,说他们是“愚蠢的汉森人”(dumbHansens)。人其实,这两位之中,一个是欧洲北部最好的法院“汉森高等法院”院长;另一个则是欧洲北部最大的新教徒组织领导人,倡导新教复兴,更是瑞士神学家巴特(KarlBarth)①严和美国的尼布尔(RichardandReinholdNiebuhr)②等人尊敬的导师。
我知道,进商业界做“练习生”并不等于放弃大学学位。还是可以一边做全职工作,一边取得博士学位,特别是法律方面。我身边就有好几打人物是如此。然而,要工作,又要念法学院,实是不易。
近来海军上将里科弗(HymanRickover)③提出了他的教育理念,拿“努力不懈”的欧洲大学生和美国“由你玩四年”的大学生相较。他的说法在今天也许有几分道理,但我心中仍存疑。五六十年前,美国高等教育界的确有这种错误的观念,正如当时欧洲人认为每一个美国人不但是浸礼会教友,而且是百万富翁一样是无稽之谈。事实上,不管是以德语为主的国家、北欧国家,或是意大利,所有的法律系学生都差不多,无特别之处。
在我年少时,若有人告诉一个老太太,说他是“大学生”,这个老太太就会问他:“你是到校上课的学生,还是自修法律的?”当年,”注册或付学费都可以用邮件办理,几乎只要申请奖学金,学费都可以得到减免,而且不必到校上课。没有学期考试,也不用写报告,只要在四年后参加毕业考试就可以了。因此,大多数的学生都去补习,临时“填鸭”几个月,就可过关。(我也试着去上个一两个晚上的补习班,但后来觉得完全没必要,就不去了。埃尔莎小姐的练习簿胜过任何补习班。)纵使是法学院的全修生,也不必四年苦读,一心放在法律上。在这四年中,1/3的时间是“性”,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