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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兰仪笑骂道:“你又作死!几天没拧你,皮肉痒痒?”两人瞬时在车里笑闹成一团,直到听见外头御夫赶马的声音有些急躁了,才掠掠头发平静下来,谢兰仪悄声问:“说正经的,你对陛下感觉怎么样?”
“有什么怎么样?他是一国之君,与我有什么关系?”
谢兰仪道:“我听说,新野候身子骨一直不大好,虽然他母亲顾美人和王修容叨咕了几次,想让你早些嫁过去,但是阿父一直不肯,新野侯乃是微末侯爵,也不敢多说什么。上回听车子的意思,你这样的人才,与其嫁入新野侯家,不如进宫。陛下身边,除却皇后是陈郡士族、光禄大夫袁湛之女,算是世家女——但也她不过婢妾庶出,早年都不得父母爱宠,好几岁才回到袁府;其他更不值一提。我们王谢旧家,从前朝起就是鼎门大族,如果你肯进宫,委屈个两年,少不得三夫人的位置。你觉得可好?”
谢兰修红了脸半晌不做声,谢兰仪倒是实心为妹妹打算,怕她尴尬,也不催促,默默地等了半天,终于听到谢兰修道:“阿姊,你是不是觉得陛下对我并无恶感?”
谢兰仪听她声音有些沉郁,不知怎么心里一沉,沉吟了片刻方道:“这是自然。你怎么问这话?”
谢兰修说:“我对他——也是一样的。可是阿姊,阿父原本也有这个意思。阿父在朝中,也算是顶梁柱,陛下对阿父的尊敬,大家都是有目共睹,如果……如果彼此并没有什么不同意的,为什么……为什么……”她到底还是个未嫁的女儿家,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谢兰仪明白她的意思:如果大家都觉得合适,不论是以刘义隆的帝王之尊,还是以谢晦在朝的权位势力,办成这桩亲事都不是难事,为何阿父匆匆赴荆州,却丝毫不管此事了呢?为何刘义隆明明有情,却也丝毫不肯提及呢?
“许是阿父和陛下都别有计较。”谢兰仪分析道,“大约都是觉得你委屈了,所以要等等时机成熟再谈,也封个尊贵些的位号。”
谢兰修微微蹙着眉头,第一次感觉一抹轻愁漾上心头,可这种源自相思的忧绪无以言表,无人可说,只好默默地埋在心底。她别过头,轻轻嘟着嘴,透过车窗上薄薄的绡纱看着熙熙攘攘的建康城,通衢大道凉风习习,她们的马车“嘚嘚”地前行,把道边杨柳,风中柳絮,尽数抛别身后。
谢兰仪默默握着妹妹的手,望着前方御夫的背影。烟花时节,香风徐来,令人倍感惬意,而此刻,她却突然听到妹妹又突兀的一问:“阿姊,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玉烛殿有些异样?”
“哪里异样?”
谢兰修似是在沉思,好一会儿才谨慎地说:“檀道济不是广陵刺史么?守土一方,若无大事,为何匆匆入朝?如今天下初定,既无兵戈,又无要务,他为何眉头紧锁?我们俩于他,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女子,他为何有些怕见我们的模样?”
“许是……”谢兰仪给妹妹问得心头也有些莫名的发慌,强笑道,“你别把事情往坏处想。也许不过是因为阿父离开建康,陛下身边急需谋划之人,檀道济也是先帝托孤的顾命重臣,陛下有话想问一问他。广陵离建康路途不远,乘舟不过两日辰光,檀道济入朝一次,也不困难么!”
“但愿是我多想了。”谢兰修道。
作者有话要说: (1)在朝服肩部缀着的紫色夹囊。
(2)是朝服的一种装饰,上朝时用木剑。
(3)按指谢道韫,谢安的侄女,也是谢晦的祖姑。
☆、烛花摇影
这诡异在十日之后揭开了一角。
谢兰修在彭城王府上向姐姐请教针线,老管家谢零突然赶到门上,言称要与三娘子禀报家中一件要事。谢兰修奇怪地对谢兰仪道:“阿姊,谢零这是做什么?家中的事,无论大小,阿父都是交给他的,就算他拿不定主意,难道不去先和大兄商量?从来没说过有事要找我一个女孩儿家的!”谢兰仪道:“既然找你这么急,许是有什么要事,你出去一下,惠而不费的事,何苦让老人家等着!”
谢兰修到了二门,王府的一个护卫也把谢零带到了了二门上,谢零左右看看,确认无人在听,才压低声音道:“三娘子,只怕谢家要出事!”
谢兰修道:“好好儿的,出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跟大郎君说?”
谢零皱着眉叹口气:“我倒是找了大郎君,大郎君在酒肆和一帮朋友饮得酩酊大醉,我说不上几句,他就不耐烦地嫌我多虑!三娘子,风起于青萍之末,你倒听一听,这是大事不是?”
毕竟事关家族,谢兰修凝神听谢零说了自己的忧虑,回到姐姐的闺房,恰好刘义康不在,谢兰修遣走侍女,对谢兰仪道:“刚刚谢零说,陛下把玉烛殿的宦官换了大半,禁军卫和宫门卫士也有更替。徐叔父上表举荐的几个人,只留了一个,其余都打发了。阿姊你说,陛下他对谢家有二心了么?”
谢兰仪笑道:“陛下宫中的人原都是营阳王在帝位时留下的老人儿,陛下用不惯也是有的;至于朝堂上,升迁黜落本就是常事,徐叔父虽然是尚书令,毕竟还要听从于陛下,上个把本子被驳回,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想,阿父人在荆州,手握重权,且不说对内,就是对外,北边鲜卑人虎视眈眈,陛下不用阿父的谋略还能用谁?”说话间,她突然想到了那日在皇宫见到的檀道济,原来说得轻松,不知怎么,心里突然“咯噔”一响。谢兰仪忙安慰自己不过是臆想罢了。
然而,刘义隆年岁不大,行事却比想象的老辣。谢零的担心不是杞人忧天,不过数月时间,宫中与谢晦交好的宦官或被寻了罪名责打发遣,或借口年老笨拙被打发到行宫园子里,总之是尽数被逐;而无论是宫内服侍的人员,还是宫门守卫的护卫,还是大内禁军的统领,甚或朝中执掌吏事、宿卫及军机驿递的官员,有的职卑官微,也在裁削替换之列。
谢兰修听哥哥说起这些政务,心里不免疑惑,这日趁谢世休在家休沐,她从里间捧出一卷素帛来,小心地展开。谢世休一看,竟然是一幅堪舆图。正在惊奇,想问问妹妹怎么会此时拿出这东西来?还没开口,先听见谢兰修急匆匆的声音:“大兄,你看这图,我们阿父现在这里——”手指着已在宋北境的荆州,荆州再往东北就是洛阳和虎牢,这两处地方现在牢牢掌控在北地魏国拓跋氏的手中。所仰赖的唯荆州占据天堑,又是通衢之地,易守难攻——但,史上荆州沦陷,而南方失守,也不是鲜见的事。
兰修的眼睛瞟向谢世休,谢世休张口结舌道:“不会的……那不是自毁长城么?……”可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有底气。
谢兰修笼烟般的眉头蹙了起来,眼睛里也若有雾光,她伸手慢慢卷着堪舆图,细细抚平雪白丝帛上每一处褶皱,最后用朱红色的丝线系紧,谢世休半日才听到她淡到极处、却让人心颤的声音:“阿父生平喜好算计,然而一心为国,却没有做过谋叛的事情……”
谢世休劝道:“你想得偏了。阿父手中执掌重兵,就算陛下不念阿父拥戴之功,不重阿父的才华,也至少投鼠忌器,不会在北边还虎视眈眈的时候先打内仗,这未免太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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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二年转眼就到,过了元宵,刘义隆上朝,似乎不经意地对大臣们说道:“早在景平年中,北魏挥师向南,侵我河南,失地百姓生活拮据,几乎弄到易子而食的地步!拓跋氏乃鲜卑外族,与我中华之心相异。诸位安可使我子民,在拓跋氏铁蹄下惨遭蹂躏?!北魏伪帝拓跋焘,虽然即位比朕略早,年龄上比朕还小一岁,不足为虑。朕听探报,拓跋氏北有柔然,西有后秦,东有北燕,此时三部夹击,他正是背腹受敌,于我大宋岂不是天赐良机?朕虽暂时不望一统中原,但洛阳、虎牢、青州、兖州,都是大宋的故土,不妨趁此机会,出兵征讨。”
他的话音刚落,徐羡之就扬声了:“陛下!拓跋小儿自然不足为虑,但百姓刚遭战乱,尚未恢复生息,若再发兵役,只怕怨声载道,反而伤陛下圣德!”
刘义隆眼睛里飘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寒光,唇角上挑,似笑不笑道:“前次战乱,从兖州而来,所以这次不能劳动兖州,我们干脆从荆州发兵,直接向东北取河南四镇。尚书令修书给谢将军,说明这一情况。不过军机如火,不妨同时征召兵役,准备粮秣,”
徐羡之觉得哪里不对,然而皇帝说话如此温煦,丝毫不以刚才自己的直言触犯为忤,便不再辩驳,举着笏板道:“陛下圣明!臣遵旨!”
刘义隆赞了他两句,紧接着仿佛是在对身边人说话:“谢将军守住荆州要塞,只怕难以分神,而檀将军镇守广陵,离建康近些,朕若要问计,身边有个人也便当些。火速传檀将军到建康面君。”
退朝之后,徐羡之果然被出征的大事缠住了,一头是兵役要清点,一头是粮草要齐备,欲待分身给谢晦写封私信,却不断有人来问询打扰,天天从卯时忙到落灯,累到极点。刚刚把发兵的事情安排了七八成,刘义隆就下旨决定向北方御驾亲征。这样的仓促,徐羡之自然出言阻拦,没想到朝堂之上,第一次见刘义隆如此狠绝无情的神色:“怎么,朝廷兵马用度,朕还非得听从你们顾命大臣的主张?”
徐羡之强辩道:“陛下!臣并不敢以顾命身份拦阻陛下,只是事起仓促,容臣下细细商议才是!”
“唔!商议好!顾命四臣一次商议,便废黜了朕的大兄的帝位。这次朕不遂了你们的愿,你们又准备迎立哪位皇子上位?还是学着古人,让朕禅位呢?”
“陛下!”徐羡之猛听之下,如遭雷击,顾不得大臣的体统,“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太极殿空阔的殿宇回荡着额头和地板碰击的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