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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日月-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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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陷入了无知觉的睡梦中。
  再次醒来已不知是何时辰,萧渝的听觉先恢复了一些,只听得炭火的噼啪声中混杂着沸水翻滚的“咕咕”声响,先是动了动眼皮,随后他一点一点地睁开眼睛,光线还是有些昏暗的,他想,即便从摇曳的烛影中可以见得,屋内在炉火的基础上又点上了烛火,但这似乎丝毫也未能掩盖夜幕已降临。
  也不知睡了多久,萧渝动了动酸痛的脖颈,传来了咯咯的骨骼摩擦声,他突然停住了,然后像是带着什么目的似的飞快地四下打量了一番,屋内并没有顾惜的影子,但他看到了桌上的红烛,这显然是天黑时才点上的,萧渝立即明白过来,顾惜已经回来了。想到这里,一股力量驱使着他迅速从床上坐起,突突跳动的眼皮也不知是在预示着什么,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就要掀被下床。
  就在这时,几米开外的木门传来了被缓缓打开的吱呀声,似乎是要故意压低声响,开门人的举止相当轻柔,萧渝仍旧保持着呆坐的姿势,目光还稍显木讷,眼前却已出现了顾惜踮着脚尖碎步前进的身影,顾惜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到了苏醒的萧渝,她在随意一瞥下惊了一跳,向后退去小步远,无意识地发出了轻声惊呼。但这惊诧的一系列动作也只发生在顷刻之间,很快,顾惜就来到了床边。
  “你醒了。”她微微笑了笑,走近后萧渝看见她的两颊还带着少许的雪渣,看来窗外又下起了雪,“怕惊醒你,我便出门去走了走,猜想你也该醒了我才回来……醒了很久了?”她将煮好的热茶送了上来,萧渝一饮而尽便觉全身为之一畅,初醒后的恍惚不适感随之减去大半,“才醒。”他道。
  顾惜将瓷杯放回案上,在背过身去的同时,她道:“泠苏已经没事了,你不必担心。”萧渝抬起眼只能看到她单薄的背影,看起来,他朝窗外看了看,也是沉睡了有好几个时辰,足够发生许多事情了,他又看向顾惜,她仍旧没有回身,“她在哪?”
  “她回南城了,你放心吧,她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顾惜一面忙着往炉上的水壶中添些水,一面风轻云淡地回答着问题,萧渝默不出声地注视着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末了终于面露担忧地试探着低声询问:“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不因重做兴亡梦

  
  顾惜终于停了下来,双手沾上的水滴落在烧得正旺的木柴上,嗞啦嗞啦地响,她始终背对着萧渝,出神地看着水壶,壶里的水又滚起来了,她说:“你不能……叫我一声娘吗……”萧渝愣住了,他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一块大石猛然地堵上了心口,萧渝感觉到了沉重的呼吸声,随后一个颤音像是从胸腔中发出,“娘……”,两人都沉默了,热水再次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顾惜伸手去将水壶从火上取下的时候,从萧渝的角度正好看见一颗水珠落在她手背,但很快他就发现,那似乎不是水珠,而是眼泪。心底咯噔一声,他再次愣住了,这个称谓从来没有从他的口中吐出过,它的陌生由来已久,可以说直到现在,萧渝的心里依然没有完全接受母亲走出了画卷这个事实,深埋在记忆里太久远的念想一旦幻化成现实,反而更显忐忑不安。但同时他也忽略了,这个称呼对于顾惜的重要性,她也从来没有享受过这个称谓带来的满足感。
  顾惜转过了身,脸上的泪痕在炉火的温度下很快消失,萧渝首先看见的,是她冷热作用下变得通红的双手。她走到床沿,缓缓地坐了下来,也许是泪光的反射,萧渝觉得她此刻的双眼,尤为明亮,几乎在闪动着光芒,然后她笑了,只小弧度地动了嘴角,“我没事。”
  “你……”萧渝看着她的眼睛,有些踌躇,“你去找陈初了?”顾惜并没有惊讶,平静地微微点头,“泠苏在陈初手上,要救她必须要去找陈初。”
  “那你的行踪是不是从此暴露了?”顾惜听罢就笑了,身体微倾,将右手覆在萧渝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嗔笑一个孩子的天真,“自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行踪暴露了,或者说在那之前,我就已经决定了要暴露我的行踪……”她又将手拿开,收起笑容,但萧渝发现,不苟言笑的她五官也依然隐含着微微的笑意,她很难严肃起来,哪怕说的话是那么沉重,“渝儿,我不能永远生活在黑暗里,也不能永远默不作声地看着你……在你的父亲离去后,我之所以苟活至今,就是知道或许我还帮得了你,现在,就是时候了。”
  顾惜抬头,萧渝正目光切切地看着她,“离开京城吧,陈初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接下来的话,萧渝欲言又止,他想说“让我保护你”,却猛然想起在他面前身首异处的父亲和他无力保护的泠苏,他不知道,如果带走了顾惜,有多少把握能守得住她,无数次与陈初的交手都以他的惨败告终,别人尚且如此,顾惜只会过之而非不及,萧渝抿起了嘴,心有些虚了。这时候他突然很想苦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向不可一世的萧渝终于变得缩手缩脚起来了,如果是十年前山谷里的仗剑少年,抑或哪怕是几年前行走天涯的义气侠士,他都不可能连保护自己在意的人都做不到,陈初说的没错,空有一身武艺算不得什么。
  顾惜摇了摇头,“我不想逃,也逃不了。只是,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密闭的房屋不知从哪吹进了一阵风,将烛火吹得四下逃窜,火光映衬下顾惜的脸也忽明忽暗,她只是看着萧渝,“你能在这里待些时日吗?”柔和的目光一动不动,就那么殷切地投在萧渝的脸上,终于,她等来了一个重重的点头,他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深夜里,已然睡意全无的萧渝出了房门来到了二楼的木栏前,他远远一眺,雪还在不停地下,昔日京城里的灯红酒绿,夜夜笙歌,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下得消失了踪迹,偌大的京城仿佛披上了一袭绝美银装,琼楼玉宇,亭台楼阁往日不可一世的煊赫都蛰伏进了厚重的雪层里,伺机而出。雪夜里厚厚的云层挡去了当空的皓月与星辰,茫茫天际是一望无际的暗黑,好似盛满了墨的砚台,随时都可能倾泻而下,只有这纷纷扰扰的白雪势均力敌地与之抗衡,落下的朵朵雪花宛如身着精致裙装的舞者,在浩瀚的天地间,放肆起舞。除了屋内透出的微弱火光,四周几近一片昏暗,萧渝负手而立,就着暗光仰面久久望着这落雪的场景。
  京城虽说常能见雪,但这般日夜不停的大雪还是头一遭,更何况萧渝大多长在江南,见惯了温柔山水,这样凛冽的、来得直接来得迅猛的美,之于他的眼他的心,都是一种莫大的震撼。寒风一过,将飘舞的雪花扑到了萧渝的脸上,极小的噗声过后,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凉和蓬松的触感,就像是撞上了一张网,冷风迅速注满了每一个缝隙。低温使得它无法立即融化,萧渝也不理会,任由它挂在脸颊之上。直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他才伸手一把抹去了脸上的雪渣。
  就在他抬手的空当,肩上被披上了一件大衣,他的动作就这么停住了,大衣将他抬高的右手也通通包裹进了温柔乡里,顾惜走上前,萧渝一看,她整个人都躲进了大衣,显得更加娇小瘦弱,风稍稍猛烈些似乎都要摇晃起来,她扶过木栏,也抬眼看向萧渝,“雪夜里很凉,多披件衣裳。”
  萧渝将裘衣拉紧了些,见得顾惜抬眼望天,自顾自地吐了口气,呼出的白气若隐若现,弥散出去很远,“如今这里荒废了,二楼的高度也能望得这么远。过去我在这里凭栏远眺,视线大概都是被里里外外的豪华官邸遮挡着的,”说罢又自己笑将起来,将虚放在木栏上的双手抬起轻轻拍了拍,摇着头,“过去的事就不再说了……”
  萧渝却打断了她,“你每夜都会在这眺望京城吗?”没有附和着顾惜笑,他反而是目光肃然地看着仰望苍穹的顾惜,暗夜将她的神情偷偷统统掩藏,只有顾惜侧脸的轮廓,依旧是发着光的模样,他就在光下,缓缓开口。那团光华上下动了动,她在点头,“大概罢,我出不了门,只得在这里,看看京城。”说话的时候她神情认真地看向远方,唇齿微动,像是在努力还原当时的样子,当时那个满心孤独的她,站在黑暗无人的角落里,沉默无言地看着夜不眠的京城,火光那么亮,她却永远只能躲在阴影中,不发一言。
  他重新仰首遥望天际,雪朵下得小且缓了下来,无边的漆黑吞噬了天与地,就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一般,萧渝将肩上的大衣向前挽了挽,并没有回首,没有人再说话,夜重新恢复了死寂,两人就这么无言望着天,雪与风声在彼此交融。
作者有话要说:  

  ☆、不因重做兴亡梦

  
  第二天一大清早,萧渝从屋内还有些睡眼惺忪地推门而出,立刻就被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冷得清醒了过来,他浑身上下一个哆嗦。远远望去,山河仍旧茫茫一片,昨夜的雪虽说下得小,却是不停不歇地下了一夜,新旧交替的雪层将京城藏得更加深了。“呼……”萧渝将手拍在木栏上,不禁释负般地吐了一口气,迷蒙的白气自口中而出,盘旋而起,飞舞了一阵,他的心有些轻松起来了。
  萧渝不知道顾惜跟陈初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如今的顾惜已然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了,还是与萧渝一道,不得不说当顾惜提议要一齐出门时他是有些疑惑的,但看着她满含期待的眼神,他还是将疑问咽了回去。
  时候尚早,又地处偏远,此时周遭的街道还仍旧空无一人,他们都披上了大裘衣,在厚重的雪层中费力地行走,远远望去,人烟稀少的雪地之上蜿蜒开几道脚印,缓慢而坚定地走向远方。不多时就只留下背影了,却还依稀能够看清,高大的那个身影稍稍走在前面,挡去了风雪,也生生地开辟出一条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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