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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此行的,正是顾惜在无数个暗夜里走了千千万万遍的路,通往萧涟的坟墓。生前的为官清廉为人正直使得萧涟在死后赢得了天下的尊重,同僚们便在萧家被灭族后安葬了他,只是世事的变迁与时局的混乱让活下当下的世人逐渐忘却了亡在过去,已化作尘土了的萧涟,只有顾惜,风雨无阻地冒着危险日日前去上坟,无一例外。
一迈入坟场,寒风就吹得阴冷起来,雪依旧没有下,徒留北风在疯狂地打转,呼啸的风声听得真切,响在耳边不禁让人浑身战栗,坟墓遍满了这座孤山,萧渝跟在顾惜身后,穿过一座一座或华丽或简朴的墓碑,他侧过眼去看碑上刻着的名字,迅速想象着由这个名字而衍生出的一整个人生。就在思绪飞快转动下,顾惜停下了步子,雪碎的声音也瞬间凝住,他们来到了一座石碑前。
顾惜站了一会,突然身子一矮,跪了下去,萧渝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只见顾惜双手合十抵在颔下,庄重地闭上了眼睛,她跪倒的背影一动不动,萧渝在身后,将一切都收入眼底,半山腰上直立的墓碑被大雪掩去了小半,杂草全然消失了踪影,冰冷的石岩上镌刻的熟悉名讳让萧渝霎时间仿若隔世,那个音犹在耳容犹在眼的男子,转眼间竟已化作了青灰白骨,当一切事实真相逐渐浮出水面时萧渝才惊觉,原来当年那个他看起来风轻云淡不起波澜的父亲把这些风起云涌的痛苦都藏进了他看不见的深渊里,闭上眼睛,萧渝似乎能够想见,父亲负手而立于院落之中,目光朝一个方向投去,这样的目光是徒劳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了,但至少这样的举动能够在他的心底留些真实的念想,他怕时日一长,用来蒙蔽真相的顾惜逝世的谎言就会在他的心里渐渐成真,在萧涟的世界里,她消失的时间已是数不清的日夜了。
萧渝突然有些不忍再往下想,他睁开了双眼,顾惜严肃挺立的背影肃穆了整个坟场的氛围,她的白衣几乎要与这雪地融在一起。萧渝走上前去,在顾惜的身边呆了一会,她好似并未察觉他的到来似的,并不动声响,没过多久萧渝也缓缓地跪了下去,雪面很软,他能感受到膝头微微陷了下去,就在这时,沉默了良久的顾惜突然开口了,视线并未离开萧涟的墓碑,她只是唇齿微张,语气低沉,但在萧渝听来,却是哀戚又悲凉,她问:“当时,你见到他最后一面了吗?”
顾惜话音一落,萧涟临死前畅怀的大笑就和风而来,慷慨赴死的无畏与忠义目光也仿佛历历在目,萧渝点了点头,“见到了。”事到如今再回想起那血腥的一天,萧渝心里五味杂陈,他还来不及去细细捉摸,顾惜却抿嘴挤出了一个笑容,不用去看,只听萧渝就听出了笑声中的苦涩与勉强,“还好,他的遗憾少了一个,只是可惜……”将手缓缓抬起放在石碑上,顾惜轻轻地抚过萧涟的名字,她的目光开始失神,难以再聚焦成点,“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二十多年了,他都没能再见过我。”顾惜微微抬着头,目光痴痴,她这副样子像极了失线木偶,将情绪定格在了悲伤的那一刻,再也难以动弹。
“他说……此生,是他负了你。”自嘴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不仅让顾惜失了魂魄,也是让萧渝自己呆立原地,这句莫名的带着悲伤的临终之言之于顾惜比这漫天飞雪都更有杀伤力,顾惜的肩膀突然抽动起来,一起一落的频率不断加快,萧渝回过头去,一大颗眼泪正好从顾惜眼角掉落,她的表情还没有巨大的起伏,只是直直地看着石碑,泪水涟涟。
这场雪最终还是难以避免地到来了,自清晨起就阴沉压郁的灰天终于在这一刻全然释放,物体飘落在发上传来的轻微重量首先让萧渝意识到了雪花的到来,正好下在了他话音刚落,顾惜落泪之时,也将萧渝想要安慰的动作逼停在了起点,他的右手只抬至了肩膀,此时望了望天,又再缓缓地放了下去,大雪下得快且急,不多时两人的眉发就都沾上了白雪,风也吹得更冷了些。
萧渝起身,也将顾惜轻轻地扶了起来,长久不变的姿势与寒冷的环境麻木了她的身体,她不愿起身,不愿离开萧涟哪怕一寸,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将脸埋进萧渝的手肘里,无声落泪。他看了看无言的石碑,又低头看着痛苦的顾惜,想起初见时她不起波澜的平静,他突然明白过来,无论时间造就了多么豁达的胸怀,只要痛苦超越了极限,再长的时光都将无能为力。
哭声呜呜咽咽地传出去好远,不知从遥远的何处同时传来了悠扬的笛声,仿佛是从天边穿越重重雪山而来,又如同从雪层中破土而出,悠远绵长,宛如梦呓,那笛声与这哭声在风中相和,笛声好似随哭声而来,又仿若载着哭声直冲苍穹,山那头若是有人将这曲悲歌听在耳边,也怕要声泪俱下了。
萧渝扶着顾惜,任凭她的热泪与这冰雪一起落入他的皮肤里,那笛声隐隐地还在耳边响起,这样的大雪天,哪会有人在这坟墓遍布的半山腰上吹笛,想来大概只是风声在作祟。只是在那远处,大雪掩埋了枝叶的一颗大树下,一个独自的身影,正在抚笛而奏,他站在树下,一望无际的雪地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单薄而孤独,甚至有些苍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的坟墓,笛声一刻未停,却是吹得催人断肠。
就在这一刻,他的罪恶,似乎都被这绵柔纯暇的大雪洗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因重做兴亡梦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顾惜与萧渝会一同出现在萧府里,过去二十余年的他们如同生存在相互平行的两个空间内,彼此相望,毫无交集,直到此刻,他们一高一低的身影站在了萧府府门前。又下了几日的雪,萧府比前些天更显孤寂了,风雪与时光在楼墙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密密麻麻的蛛网松散地挂在檐头,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人头攒动的显赫府邸。
这个地方他们都再熟悉不过,可故地重游又偏偏陌生起来,萧渝已是几个年头不曾回到这里,顾惜更是日思夜想,凭栏眺望,却始终踏不进来半步,如今再走一遭,他们都有重重心事,缄默不语,每一个角落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记忆影子,一晃眼,仿佛都能再看见忙忙碌碌的萧家人与沉着冷静的萧大人。
直至来到了萧涟的书房内,入门一见的便是书案,只是积上了厚厚的灰尘,一改最初的本色,萧渝停住了,目光呆呆地望过去,记忆里无数次地迈进这里,父亲必定都严肃认真地端坐在案后研读书卷,或是奋笔疾书,但只要一闻他的动静,他定会放下手中的一切,抬起的面容上立刻挂上了慈蔼的微笑,在萧渝的记忆里,那还仿若昨日,只是想不到,如今那里竟然已是空空如也。
顾惜却仍迈步上前,足迹被厚重的尘埃勾勒成形,一足踏下,散开灰蒙的尘土。顾惜来到了书案前,这里曾经被搜查过,书柜翻到在地,散落出的书卷胡乱地叠成堆,有一些也落在了书案上,时间的积淀让本该显得杂乱不堪的书房竟也安定下来,只散发着久远而古老的气味。顾惜伸手将散乱在书案上的几册书卷叠放整齐,覆满其上的灰尘立刻飞舞起来,弥漫在污浊的空气里,这里自萧府败落后便常年门窗紧锁,密不透风的环境使得顾惜不禁在飞扬的尘土里咳了两声,她将眼前的尘埃挥了挥,又再去拨弄着已由黑成了灰的砚台,萧渝站在她的身后,似乎能够想象得出,萧涟金榜题名前挑灯夜读时,是顾惜陪在一旁,点灯研磨,郎才女貌的佳话想必当年传遍了整个江南……
“轰”,萧渝还在遥想,一声响动瞬间将他惊醒,思绪戛然而止,他机警而飞快地抬起眼,几乎是同时就明白声音的起因是顾惜手中的砚台,而声音的来源,他朝书柜看过去,眉头微微一皱,心里的震惊骤然升起,心跳仿若加速。在萧府生活了二十来个念头,他竟不知书房中有此机关,他正想到书柜后面一探究竟,顾惜却抢了先,她从萧渝面前缓缓而过,萧渝一看到她,心底就咯噔一声,她看起来相当沉稳镇定,就连步子都是不慌不忙,看来顾惜先前是知道这个机关的,莫非在她还未离开萧家前就有了此机关?那么她眼下拨开它又是为何?
萧渝的苦思冥想似乎很快就有了答案,顾惜走到书柜一侧便停下步子朝萧渝看过来,很明显是在等他,萧渝于是上前去,眼前见到的景象坐实了他的想象,这的确是一个精巧的机关,墙上的一扇小门正好组成了书柜的一个部分,如今开关一被转动,柜墙分离,书柜上一个长宽约莫两米的隔层就留在了墙上,成了某个空间的入口。这个开关极为隐蔽,只要未被触动,就绝不会有人能注意到放满书卷的书柜上这小小的异样,而砚台的设计也极为讲究,并非随意转动就能触发开关,必须按照严格的顺序进行顺逆时针交替的旋转,绝不存在误触的可能性,这也解释了为何萧渝少时多次玩弄父亲的砚台却能安然无事,只是这样精密的机关不像是出自父亲之手,倒好似某位江湖高手的杰作。
顾惜将小门往后一拉,门后立刻露出了一个黑暗的不见底的空间,与此同时飘来一股陈旧的霉味,萧渝与顾惜对视一眼,随后顾惜转身,去到书柜一角的杂物堆里附身寻找着什么,萧渝则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向黑洞里望去,一望无际的黑色像极了无底的深渊,压倒性的黑色将一切都藏于无形之中,他什么都看不见。直到微弱的烛光亮起,眼前立刻出现了层层的阶梯,笔直而下。萧渝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惊了一下,向后退去半步,只见顾惜手握烛台,唯恐扰动了火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