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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年前就把杨宜勇现在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但那属于学者的一孔之见;政府当时是不肯承认的。报纸也不允许把这样的观点刊登出来。现在;计划委员会里的官员直言 不讳地谈论失业;还是第一次。 那时候舆论提到失业者;不把他们叫“失业”;而是叫“下岗”。“下岗”也是不便公开谈论的。如果你走进任何一个城市的政府大楼;到劳动部门去询问那些穿着西服、系着领带的官员;这城市里有多少“下岗职工”;他们准会说不知道。再到总工会去;结果也是一样。你走出来;到大街上去;找到居民委员会的老太太去打听;结果还是一样。她们也许会说出一个数字;却又再三念叨这不准确。不是她们在隐瞒实情;而是根本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在街道居民委员会登记的待业者;其实只是很少一部分。民政部门是负责给那些贫困无助的人发放救济款的;可是他们也不知道这个城市里到底有多少人完全没有收入。因为那时候大部分失业者还得不到任何保障金。看病吃药虽说可以公费报销;可是他们都把发票锁在抽屉里一年两年甚至更长时间了;还没有着落。根据多年以后的一项调查;1995年全国的城镇有五百六十四万下岗者;还有二百五十万人在领取救济金;比此前七年的总和还多六十万人。但这仍然只是贫困待助者中的很小一部分。在湖南省常德市的两万多“下岗者”中;只有一千二百二十六人领到救济金。在河南;每一百个“下岗职工”中;只有四个人在领取救济金;此外有三十四人依靠节衣缩食和变卖家产度日;有二十人依靠亲友接济;有四人依靠借贷和捡破烂;还有人沿街乞讨;还有人被迫卖淫;还有人偷盗。可是这些情况当时是没有人能告诉你的;你在城市里转了一大圈;最后发现只有一个地方———劳动服务公司;能够感觉到失业者与日俱增。那是因为;这些人不分昼夜地盘桓在这里;希望能碰巧找到一份工作。 政府不说失业而说“待业”;理由是这些人的失去工作是暂时的;很快就会柳暗花明。假如这理由真的可以成立;那么“待业”就越来越像“失业”了。因为这些人去年平均“待业”还是四个月;到今年就是七个月了;其中“一年待业十二个月”的;在广州有百分之九;在吉林有百分之四十四。在湖北有百分之五十五。一年以前;每一百个下岗者中;有七十个人有机会重新工作;可是现在;劳动部的官员说;只有五十三人还能重新工作了。在一些小城市里;比如浙江的温州和福建的泉州;情形好一些。这些地方在过去几十年里被当做解放台湾的前沿阵地;所以国家从来不肯在这里建设工厂;现在大家都说这是“因祸得福”了;因为当地的企业几乎全是私营的;职工原来都是农民;本来就把上岗下岗不当一回事。在江苏的苏州;市委副书记黄俊度现在最庆幸的事情;就是这里国有企业少;产业工人少。“国家的越少;负担就越小”;他对几个来自北京的记者这样说。记者听了不免感叹:“可惜这样的地方太少了。” 可是那些重要的工业城市;情况正好倒过来。就像美国的底特律或者英国的曼彻斯特;刘金芬居住的沈阳曾经是中国最重要的工业基地和技术基地。在长达三十年的时间里———50年代、60年代、70年代;甚至还有80年代;很少有哪个城市对这个国家的贡献比它更多了。它为全国提供二十万台机床、六十万台冶金设备、两亿千伏安的变压器;还有四十万个中级和高级人才。中央政府给它一元钱;它就还给中央政府三元钱。可是;过去越是辉煌的城市;现在也就越是倒霉。有如《沈阳城市史》的作者张志强所说:“沈阳的工业史充满了悲壮色彩。” 张志强是辽宁社会科学院历史所副所长。他的所谓“悲壮”;不光指工业的色彩;也是在说这座城市的色彩;甚至还是整个国家的色彩。“沈阳的痛苦在于它承载了某种中国的宿命。”一个名叫毛浩的记者在1995年冬天这样写道。工厂全都冷冷清清;工人坐在墙角下棋;就像乡下的农民坐在屋檐下面晒太阳。大街两侧那些俄罗斯风格的旧式建筑正在被拆除;新建筑里有不少是卡拉OK厅、娱乐城和洗头房。还有一座式样别致、规模很大的神学院。它就坐落在这个城市党的委员会大楼的对面。星期天出入教堂的信徒越来越多;其中有很多年轻的面孔。也是在这一年;曾连续十年夺得全国足球联赛冠军的辽宁足球队;从甲A降到甲B。英雄末路上的最后一幕只有六分钟;那是与“太阳神队”的一战。终场前的时刻;“太阳神”连进两球;把旧时代的英雄送进了“地狱”。“太阳神”的主教练张京天;一个辽宁籍人;在胜利之后竟是老泪纵横;仰天长叹:“辽宁不该是这个结局的!不该啊!”
第三部 潜流激荡(1995—1998)第7节 软着陆(2)
《中国青年报》的三个记者到那里去;想追寻昔日辉煌;盘桓两个多月;希望有所收获;最后说:“我们也没有找到办法;也没有找到方向。”令人伤感的事件不断出现;人们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便被抛到美好的生活外面来了。每一百个工人中有十二个半“下岗”了。劳动局安排不了劳动;只好安排这些人去放假;结果一下子就有三万六千一百八十九个人去休长假。这可不是现在人们坐着飞机满天飞、到处旅游观光、享受“假日经济”的那种“长假”;而是在家里呆着;或者在廉价的小酒馆里;在街头小卖部里;在医院里;在旧时朋友的家里。他们正在怀念他们生龙活虎的年代;正在反复抚弄着政府颁发的奖状;正在想方设法排遣无聊的时光;正在仔细计算怎样用那些下岗救济金支付全家人的生活;正在焦急地查看什么时候他们的“假期”可以结束。在这样的情况下;官员们喋喋不休地说的那些大道理往往没有人听了;大堆大堆的报纸也不看就扔掉了;过去大半辈子的辉煌在他们的脑子里;就像是一场梦;杂乱无章;既清晰;又模糊。 可他们还算是幸运的呢;就像我们在前边说过的;还有二十七万人连“长假”也没有;被通知“自谋出路”。韩寿华两口子就是属于“自谋出路”的人;他们去找居委会诉苦。根据当时在 场者的描述;这两个人“话未出口;泪已先流。一个劲儿求街道的老太太;‘大姨呀;你们能给想个办法吗?干啥俺们都乐意’。”这两个人也不是没想过办法;他们去卖白菜;没赚着钱;反赔了本儿。另外一个家庭更惨;两口子都没事情做了;丈夫想不通;在家用刀子扎了自己十几刀;血流不止。这些人二十多年前都是叱咤风云的“革命小将”。还有革命年代里的那些“劳动模范”;也不得不“自谋出路”了;贾桂敏是其中一个。此人原是沈阳饭店馅饼部的副经理;又是市劳动模范;可是也下岗了。她灵机一动;租个摊亭;卖一点儿零七八碎的食品;还把“劳动模范”当做挣钱的招牌挂起来。那时候从火车南站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她的“摊亭”上有一幅醒目横标:“沈阳市劳动模范贾桂敏竭诚为您服务。”人为了生存;真是什么办法都能想出来啊! 历史并不总能让那些创造历史的人永远如愿以偿。她每发生一次变革———无论是暴力方式还是和平方式;社会就会有一部分人得益而另外一部分人倒霉。五十年前的那场变革;工人和农民是受益者;而有权有势的人差不多都倒霉了;现在是工人和农民走下坡路了。党的官员还在坚持“全心全意依靠工人阶级”的信念;又说“工人阶级是主人翁”;还说“贫下中农是产业工人的同盟军”;但谁都知道;历史在不同的时候;总会依赖不同的人群。多年以后;政府终于承认;这些被叫做“主人翁”和“同盟军”的人是社会的“弱势群体”;其中那些下岗的、失业的、待业的和背井离乡流落四方的;都是最贫困也最需救助的人;闹得不好;就会变成“活性炸药”。考虑到后来发生在各地的那些事件;这种说法并不是耸人听闻的。 在1995年以前的十年里;有百分之八十六的中国人觉得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了;“仅有百分之四的人认为他们的生活变差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一份报告这样写道。可是从那以后直到 二十世纪结束的六年里;认定“今不如昔”的人忽然多起来。“在城市中;大约六分之一的人感觉生活水平提高不大;另外六分之一至四分之一的人感觉生活水平下降;在乡村中;这一问题更为突出;接近三分之一的人认为自己的生活水平没有明显提高;另有三分之一的人认为生活水平不如从前。”政治态度也是从这时开始变化的。在这之前;“人们广泛支持经济改革和党的政策”。在这以后;那些自身利益相对受损的阶层“感到怀疑”;“感到不满”;“对未来缺乏信心”。我们在这些精致的数据和推论中;可以悟出一个令人惊讶的结论:1995年是中国人生活道路上的一个分水岭。 人们从自己利益出发判断是非善恶;这倒不是1995年才有;而是与生俱来的。只不过;中国人的这种本性到这时候才有机会直截了当地表现出来。现在的问题是;普通中国人的生活和信念为什么会忽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一个记者在读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报告以后这样说;“我真的很想知道;1995年我们的国家发生了什么?” 《中国经济导报》总编辑莫新元也有相同的看法。“1995年是一个转折年”;他在多年以后这样说;“对;那就是一个转折年!”政府的“宏观调控”还未稳操胜券;不过;最紧迫的危险已经过去。城市改革本来已经出现突破的机会;可是看到那么多工人下岗;无所事事;衣食无着;实在叫人心惊胆战;不免又退回来。印钞机器的转速慢了下来;一塌糊涂的银行恢复了秩序;通货膨胀被遏止了;新的麻烦是通货紧缩。仓库里又装满了粮食;城里人用了三十多年的粮票被取消了;进城做工的农民不用再背着大米了;商店的货架上什么都有;老百姓买东西也不用排队了。自从50年代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