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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部欧文写信告诉我，他们会在一周之内到达。我赶紧鼓足干劲，在他们说要来临的那一天就把小说赶完了，但他们要迟两个星期才能到达，因为他们要在中途去瓜达拉哈拉拜访一个莫名其妙的所谓女诗人，真是无聊透顶。于是，我不必再坐在屋顶上，盯着下面的街道，痴盼着这四个马克斯①兄弟从奥里萨巴②漫步而来。
第九十三部老哥内斯也在焦急地等着他们到来。多年的流放生活（从家庭和法律两方面）让他变得十分孤独，此外，他跟欧文相交已久，1945年，欧文、哈巴德和我在时代广场一带的酒吧厮混、嗑药的时候，就常跟他混在一起。那时候，哥内斯正处于他作为一个“大衣窃贼”全盛期的顶峰，常对我们发表人类学和考古学方面的演讲，甚至对达菲雕像发表演说，尽管根本无人倾听。——直到后来，我才萌发了那个伟大的念头：倾听哥内斯；而后不久，欧文也开始学我的样子。
第九十四部而今，欧文是个同性恋者。我跟科迪在路上的那些日子，他跟着我们去丹佛，还有其他地方，随身携带着他那启示录式的诗歌，和他那双眼睛。而今，他已经是一个成熟而闻名的诗人，为所欲为，四处行走，却懒于写作，目标混乱——也许该把他叫做“加登嬷嬷”。
第九十五部每个白昼，我坐在屋顶，凝视着大街，梦想着他们的到来。有时我会扔下几块鹅卵石，大喊大叫，为他们的迟迟不来而觉得不可思议，但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们会真的到来，抵达这阴郁的现实之城。
第九十六部
第九十七部
第九十八部十
第九十九部
第百部我睡觉了。整个长夜，我都在就着烛光写诗、写布鲁斯歌谣。之后我通常会睡到中午才起床。这时，门被推开了，欧文走了进来。在旧金山的时候，诗人本·法根曾跟他说：“一到墨西哥就给我写信，告诉我你对杰克房间的第一印象。”后来欧文是这样写的：“松垮的裤子挂在墙钉上。”——他进门之后，就站在房子里东张西望。我揉了揉眼睛，开口说：“你他妈的迟到了两个星期……”
《荒凉天使》 下 卷《荒凉天使》 穿越墨西哥（6）
第百一部“我们在瓜达拉哈拉过夜，去拜访一个叫艾丽丝·纳博科夫的奇怪女诗人。你无法想像那一切有多么神秘——她的鹦鹉、她的房子和她的丈夫！——杰克，你过得怎么样？”他把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第百二部在人的一生之中，那些漫长的旅途是那么的奇妙莫名。我和欧文在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校园里开始我们的友情，而此刻，我们却在墨西哥的一间简陋的毛坯房里面面相觑。人们的历史就像一条长虫穿越漆黑的广场——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好好坏坏，它让你怀疑我们祖先的生活方式——“我们的祖先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第百三部欧文回答：“他们在房子里痴笑。快起床，快，我们马上进城，去看看窃贼超市。拉菲尔在从提瓦纳过来的路上已经完成一首疯狂的长诗，写的是墨西哥的末日，我要带他去看看真正的末日，看看超市里的东西。你以前看过他们卖的玩具吗——那些缺胳膊少腿、破烂不堪的玩具？还有那些蛀迹斑斑、年老佝偻、一碰就碎的阿兹特克木像？”
第百四部“以及用过的罐头起子。”
第百五部“还有1910年的购物袋，如此奇异。”
第百六部我们又故态复萌——似乎我们的每场对话都会变成一首摇曳的诗，除非我们谈到什么具体的事情。
第百七部“豌豆汤里漂浮着凝乳。”
第百八部“你们找到住房了吗？”
第百九部“我们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租间房，哥内斯说我们可以租楼下的房子，既便宜还带厨房。”
第百十部“他们在哪儿？”
第百十一部“都在哥内斯的房子里。”
第百十二部“哥内斯正侃侃而谈。”
第百十三部“没错，哥内斯正侃侃而谈，跟他们大谈古希腊克里特文明。走吧！”
第百十四部在哥内斯的房间里，15岁的拉撒路正沉默寡言地坐在一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听哥内斯放厥其词。拉菲尔则躺在哥内斯的安乐椅上，消化着他的演讲。哥内斯坐在床头，一边发表演说一边用牙咬紧领带，让血管暴露出来，以便扎一针吗啡。西蒙站在角落，就像一个俄罗斯圣人。真是奇妙，所有的人都汇聚在同一间房子里。
第百十五部欧文让哥内斯给他来了一针，躺在床上，开始叹息。粉红色的窗帘飘在他的身体上方。少年拉撒路喝了一瓶哥内斯的软饮料。拉菲尔翻着《世界史纲》，想了解哥内斯对亚历山大大帝的见解。“我想成为亚历山大大帝！”他叫了起来，他总是喜欢这样大呼小叫，“我要身着华贵的将军服，拔剑直指印巴大陆，睥睨撒马尔罕①！”
第百十六部“好啊，”我说，“不过你可能不想让你的第一个副官被杀死，或者整个村庄的妇孺被残杀吧！”于是，争论开始了。我现在回忆起来，我们争论的第一个话题就是亚历山大大帝。
第百十七部我很喜欢拉菲尔·乌尔索，尽管他以前曾是纽约的一个激烈好辩的论战者——或者这正是我喜欢他的一个原因。他非常尊重我，虽然他经常站在我的背后说话——这是他的说话方式，他站在每个人的背后说话。这一刻，他站在角落里，从背后向我耳语：“哥内斯是一个贪心鬼。”
第百十八部“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百十九部“一个贪婪的时代已经来临，驼子四处蔓延……”
第百二十部“可我还以为你喜欢他呢！”
第百二十一部“你看看我的诗！”他打开笔记本，上面用黑墨水写满了字，还有草草涂鸦，那是一些惊人而怪诞的草图，画着饥饿的孩子们，从一个巨大的可口可乐瓶里喝着饮料，头发上贴着“墨西哥末日”的标签。
第百二十二部“墨西哥充满了死亡的气息——我看见一架风车，正在旋转着死亡——我不喜欢这里——而你的老哥内斯是一个贪心鬼。”
第百二十三部他就是这样。但我还是喜欢他，他那混乱不堪的沉思，他站在街角的样子，在夜里，手撑着眉，思索着在这世上究竟该向何处去。他总是那么戏剧化，而他的诗真是令人惊叹。善良残疾的老哥内斯被他称为“贪心鬼”，这就是他残酷而真诚的可怕之处。
《荒凉天使》 下 卷《荒凉天使》 穿越墨西哥（7）
第百二十四部至于拉撒路，如果你问他“嘿，雷兹，你还好吗”，他只是抬起他那无辜的蓝眼睛，发出一个天使般的隐隐微笑，又略带着一点悲哀，却从不回答。他比任何人都更让我回忆起我的哥哥杰拉德。拉撒路是一个身体颀长而颓废的少年，轮廓非常漂亮，现在正长着几颗青春痘。如果没有西蒙的照顾和呵护，他将全然无助。他甚至连数钱都不会，问路对他也是件十分棘手的事，根本没法找工作，甚至连报纸新闻都看不懂。他已经到了紧张性精神分裂症的边缘，有点像他在精神病院里的一个老大哥——这个老大哥曾经是他的偶像。如果不是西蒙和欧文一直照顾他，给他提供床和膳食，那些机构会立马把他带走。他并非白痴，亦非弱智。实际上，他非常聪明。我看过他14岁写的东西，那时他还没有陷入如今的沉默之中；他的文字十分正常，而且超过了平均水准，事实上很有灵性，也超过我在14岁时写出的全部文字——在那个年龄，我也是个性格内向的无知少年。他嗜好绘画，水准已经超越了当代大部分活着的艺术家，我一直觉得，他已经是一名伟大的艺术家，他故作孤僻，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独处，也免得被人押着去找活干。有时，他瞥视我的目光十分奇特，就像是在这个无聊的世界上一个兄弟般的同谋，似乎在说——
第百二十五部“我明白，杰克，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而你也在以你自己的方式做着同样的一切。”雷兹像我一样，可以整个下午都凝视着眼前的虚空，什么也不做——除了梳头，他聆听着自己内心的声音，跟他的守护天使孤独相守。西蒙很忙，但在每半年一度的“精神错乱式”写作时，他会抽身退出所有社交场合，也像雷兹一样，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什么也不做。我要说，这可是一对真正的俄罗斯兄弟。（实际上，还有部分波兰血统。）
第百二十六部
第百二十七部
第百二十八部十一
第百二十九部
第百三十部当欧文第一次遇到西蒙时，西蒙指着树林说：“看，它们正向我挥手致意。”如果除掉那神秘怪异的天性，他完全是一个天使般的少年，比如，现在，他已经快手快脚地上楼倒掉了老哥内斯的马桶，而且还把它刷得干干净净，在下楼的时候向好奇的女房东点头微笑（女房东正在厨房里煮豆子、煎玉米饼）——然后用扫帚和畚箕打扫房屋，严厉地让我们靠边站着，把墙壁、桌子都打扫一新。他几乎是卑躬屈膝地请求哥内斯，如果想要什么东西，就让他到商店里去买回来。而他对我的态度，就像是马上就要给我端来两个煎鸡蛋，还一边催我“吃啊，快吃”。我会说我不饿，而他会叫起来：“快吃，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如果你不提防着点，我们会闹一场革命，让你去磨坊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