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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皇帝见到他吓得这样,非常满意,想到自己果然能从臣下的一言一行中辨别出他们的本意就感到得意非凡,虽然张淮深这样做别有用心,但这也属于人之常情,皇帝并无意责难,反而对他和崔铉之间颇有矛盾这件事窃喜不已,因为两人一文一武事实上已经是最得重任了,皇帝自然要担心他们会不会勾结在一起架空自己,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这种顾忌已经没有了,所谓分而治之就是这道理。
听到皇帝语气不恶,脸上反而有笑意,张淮深擦擦额头上的冷汗,送了口气,适才他忽然想到自己入仕以来锋芒毕露,出谋划策间无不显得智谋过人,在皇帝眼中大概已经成为一个难以控制的人物,现在正需要自己效命的时候那是没什么,可一旦飞鸟尽,恐怕自己就要落得良弓藏了,若是更狠心些,最悲惨的走狗烹必然会是自己的下场。想到这里他不由急出了一身冷汗,所以一转念他故意将自己的用意说了出来,想让皇帝感到他还是可以被掌控的,或可减轻一些皇帝对自己的猜疑。当然他还是隐瞒了最难以启齿的目的,那就是把崔琅当作人质,让崔铉凡事有所顾忌,这也是他感到最对不起朋友的地方。可是再怎么问心有愧,迫于情势的无奈,他还是不得不这样做。
见到皇帝果然如己所想,张淮深又是庆幸又是担心,他心头浮现了一句老话:伴君如伴虎。擦擦额头的汗,他暗暗感叹道:“古人诚不我欺。”
“你的名册朕都看过了,就依此办理吧。”皇帝合起册子放到一边,接着问道:“你打算何时离京?”
“臣打算就在本月十日。”
“好,你身负重任,朕本想亲自送你,只是怕惊动他人,也罢,朕会命清源公主在那天代朕到长亭送别。”
这也是了不起的殊荣,但张淮深听到皇帝这话并没有感到特别的欢喜,只是淡淡地谢了恩,公主在他上门求助时的冷淡实在令他刻骨铭心,廷议之中又不曾得到帮助也令他非常不满,往日的浓情蜜意此时在他心中已经淡了许多,清源公主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已经勾不起任何甜蜜的感觉,只好似一个陌生人一样。
皇帝并不知道这情况,只以为公主柔情和赐婚的许诺依旧能令他为之奋勇效忠,却不晓得如今之所以还能让张淮深全心投入的原因早已变成对仇士良的复仇之心和欲成就一番轰轰烈烈事业留下千古不灭美名的壮志了。
走出了大明宫,张淮深回首望着这巍峨雄伟的宫城,想到今后将寄身在那遥远的塞外苦寒之地,心中颇为感叹,遥见城门中往来的朱衣紫袍,他默默道:“我走了,但我会回来的,两年之后,我将会带着大军回来。”
回到家中,下人和伙计们也都知道了他已经被下诏贬谪出京了,他们不知道其中的内情,都是黯然神伤,纷纷前来道别和安慰,张淮深想到这两年内将见不到这些十几年来朝夕相处的人,也是心情郁郁。
第二天,张直方前来拜访,他知道自己即将去边塞效力后颇为欣喜,当听到张淮深说知道他在宫里常自空叹英雄无用武之地特意寻他共创大业后更是感激不已,他立刻指天明志,必不负所望,竭心尽力以报知遇之恩,两人尽欢而散。
之后几天中,张家上下忙成一团,芊芊忙着为他收拾行李,曹、常两人则在筹措张淮深即将带去练兵的第一笔费用。至于张淮深自己,则在到各处的亲戚好友那里辞行,只是世情冷暖,颇有些对他避之如蛇蝎的人家。不过他也并没有计较什么,也没什么怒气,商场官场这些年的历练早就令他对之习以为常了。
一家家下来,这一日早上来到了神龙寺向陈康白吉永登和拉隆贝吉多杰辞行,这两人对他被贬都是愤愤不平,这也是因为他们是吐蕃人,必然会偏向敢违反禁运令的人的缘故。
张淮深安慰他们说皇帝答应过几年就会让他回京,陈康白吉永登却是叹息道:“可惜啊,皇帝先前答应我们的事已经有了眉目,最多再过一年我们就要回吐蕃了,今后相隔万里,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那要恭喜大师和拉隆师兄了,对了,回吐蕃后别忘了传信到沙州张家,我好让他们给您每年送茶叶。”
张淮深想起自己这些天因为将要离开而感到的淡淡哀愁,所以很为他们能回到家乡而高兴。
“七郎真是信人,还记得这些小事,我一定会到沙州留信的,假若有一天,你来吐蕃别忘了到我们这里来,到时候你必然是我们最尊贵的宾客。”陈康白吉永登伤感而又高兴地说道。
洒泪作别后,张淮深离开了神龙寺,策马出了长安,一路放马疾驰,中午前后,来到了骊山脚下,跳下马,走在山道之上,依稀间想起这些年在这道上的往来,犹记得半年前和公主并肩漫步的情景,只是现如今已是物是人非,那时满山的青叶黄花,如今已成枯草残藤,而同行之人也已经不复亲密,来年春天,这些景色还能复现,可自己这段情缘恐怕是再难重续,再想到两人情浓之时的海誓山盟,他只觉得心中苦涩非常,情伤与离愁交错在一起,直令人英雄气短。
慢慢地走着,思绪缠绕着,张淮深来到了和公主第一次口角的地方,那茅屋依然不改颜色,想到即将要见到的人,他心情变得轻松了一些,高声道:“五哥五嫂,小弟来了。”
“哎呀,小七来了,欢迎欢迎。”于武陵从茅屋中走了出来,笑着说道。
“小弟这次来是和两位辞行的。”张淮深进了屋,慨然道。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在中书做的好好的么?”于武陵的妻子卢九娘讶然道。
“一言难尽啊。”张淮深叹着气将近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于武陵默默听着,不断点头。等张淮深说完,安慰道:“人生在世,难免有所挫折,也算是种历练,不必太在意眼前。”
因为他和张淮深亦师亦友,很多闷在心中的事情,张淮深都愿意和他倾诉,也常得到他的开导,所以他这次也忍不住把为官这半年来的郁闷说了出来
“贬官算不了什么,只是如今朝中有些事情令我很不舒服。我在中书虽说待得不长,但还是看到了不少令人痛心的事情,如今上到大臣下到小吏无不分成两党,彼此倾辄,令人作呕,李党赞同的事情,牛党必然反对,全不论其中是非曲直,反之亦然。诚然李德裕才能过人,牛僧孺方正不阿,可彼此之间就是势同水火,不肯为了百姓为国事齐心协力,长此以往,岂不令人忧心。此外,朝中大臣颇多私欲,像这次我最不满的就是崔铉了,他也是皇帝心腹,我也是陛下选用之人,他却因为怕我分了他的宠信,怕我坏了崔珉的……这一己私利而落井下石,连他不列两党的这种人都迷于权势争斗,可见人心已经堕落到何种地步,就凭这些人如何能定天下,安万民。如今天下乱相已成,我有时想想自己雄心壮志欲改变天下这愿望或许就像螳臂当车般可笑。”
越说张淮深越激动,越说越是意兴阑珊。
“七郎,你老成了许多了。”于武陵不禁感叹道。
“是吧,以前虽然知道官场黑暗,但总不及切身体会的真切,一旦身在其中,就觉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同流合污不然就是自寻死路。”张淮深说得有些悲愤了起来。
于武陵无言以对,他也曾领略过这官场的黑暗,所以感同身受,但他清楚自己现在决不能和张淮深一同悲愤,所以大声道:“七郎,你知道何谓大丈夫么?那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说大些,天下兴亡,百姓福祉,乃是我等应尽之责,说小些,乱世之中,家人性命系于己身,岂能碌碌无为甘受命运摆布。试想若无沧海横流,哪见英雄本色。作兄长的只希望见到七郎你能在这乱世之中如中流砥柱,显我凡人百姓抗争天命之心。”
“好。”张淮深给于武陵这慷慨激昂的话语给感动了,他握紧拳头一击案几道:“小弟适才只是一时感慨,方有这牢骚之语。因为轩里家里,他们都视我为首领,所以即使有苦闷也不敢有半分流露,唯恐动摇他们的信心。而五哥洞察世情,在你面前小弟不需要故作坚强,才会倾诉一番。请五哥不必担心,小弟诉苦之后必然会提起精神,断不会再意冷心灰,口出牢骚之语。五哥说得对,没有乱世哪有英雄施展身手的余地,我要让所有的人知道,试看今日之域中,究竟是何人之天下。”
“说得好,有志气,来,让我们痛饮一番,也算是预祝你能大展身手。”于武陵大声叫好,挥舞着手臂叫道。
两人各拎起卢九娘适才送上的一坛水酒,来到门外,在这群山之中夕阳之下,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尽兴而醉。
第二天早上辞别了于武陵,张淮深回到了长安,此时所有的该做的事情都已办好了,只等着动身的那一天。
会昌三年十一月十日,离京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这天天气极好,清晨,张淮深在自家大门口辞别了所有的伙计,家人,和常慕德在曹品荣、常无咎、芊芊还有其他几名管事的陪同下经宣阳坊会合了辛浩铭,两处数十人浩浩荡荡出了长安城春明门,来到了十里长亭。在这里没有家室之累的仆固俊已经等候多时了,为他送行的是光王府的长史。至于张直方,因为还有些交接的事情要等再过几天才能走,不在同列。
等了一会儿,崔琅在他父亲和长兄的陪同下也到了,这三崔在和张淮深见面时却是神态各异,崔琅是很自然地在问好站了过来,崔铉和崔珉则是脸上堆满了笑容,口中说着劝慰之语,感谢他对崔琅的提携。张淮深知道这只是惺惺作态而已,其实他们在心中一定是诅咒恶骂,不过他也是满面堆笑,说些客套的话,彼此间充满了虚情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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