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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 补遗-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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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①外国现代派文学辞典'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3。
  ②伊?库兹韦尔。结构主义时代'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8。
  ③陆梅林、程代熙。异化问题'M'。北京:文化出版社;1986。
  ④蒋孔阳。十九世纪西方美学名著选(英法美卷)'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90。
  ⑤黑格尔。美学第一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
  ⑥⑦卡夫卡。叶延芳、黎奇译。卡夫卡日记书信选'M'。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1。 
 
 
走向深渊:论卡夫卡长篇小说叙事主体的变化
 
  弗兰茨·卡夫卡一生中共创作了三部长篇小说:《失踪者》《诉讼》《城堡》。作为其艺术观和艺术成就的反映,三部未竟的小说可以从整体上被视为一个系列,卡夫卡的挚友、《卡夫卡全集》的编纂者马克斯·勃罗德称之为“孤独三部曲”。由于创作年代的不同、作家写作环境的改变、作家阅历渐丰等因素的综合作用,三部作品呈现出发展的态势。本文认为,这种发展是作家精神世界不断下堕的过程,是孤独的内心滑向深渊的历程,是由一般人的孤独走向具有广泛意义的孤独之旅。这一过程又反映在作品叙事主体的变化上。对此,本文将站在叙事学的角度,从叙事主体世界观的变化、叙事主体视角的变化以及作家对叙事主体认识的变化等角度展开论述,力图由此找出他写作的原始构思和创作经验。
  一、看待个人与社会:叙事主体世界观的变化
  个人与社会的关系不仅仅是作家创作的母题,它同时还对哲学家有着强劲的吸引力。有着作家、哲学家双重身份的卡夫卡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呢?卡夫卡在笔记中作过如下阐释:
  真正的道路在一根绳索上,它不是绷紧在高处,而是贴近地面的。与其说它是供人行走,毋宁说是用来绊人的。(随笔,《卡夫卡全集》第5卷,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3页。)
  这段类似宣言的概括颇具象征性。生活之路并不紧张激烈,也并非高不可攀,在寻常人眼中这样的道路即使算不上完美,倒也是合乎情理和能够接受的。然而卡夫卡却看出了这貌似“合理”下隐藏着的矛盾的核心:一旦道路建立在一条绳索上,就已经失去了“供人行走”的本质了,相反地,它只能成为绊人绳索的一部分。这里抛开反映出来的他固有的悲观态度不谈,单是他在事物合理性中发现不合理、在不合理中发现合理的悖谬哲学观,一般人就难以望其项背。这也就注定了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中,他的身份是一名孤独者。
  马克斯·勃罗德在《失踪者》后记中针对三部长篇小说的论述值得注意:
  非常清楚,这部小说与他(按年月顺序)依次排列的《诉讼》和《城堡》有着内在联系。这是卡夫卡留下的孤独三部曲。主题就是人的陌生感、孤寂感。'……'所有三部小说所探讨的都是个人进入社会的问题,而且,由于这涉及到最崇高的公正,所以同时也是个人进入天国的问题。(马克斯·勃罗德:《失踪者》第一版后记,《卡夫卡全集》第2卷,同上,第264页。)
  孤独的主题贯穿其作品的始终,贯穿着主人公进入社会的不同道路。面对孤独,卡夫卡作于1916年的笔记里有一段站在文学以外,尤其是站在自己的文学作品之外的旁观位置上的描述:
  你在抱怨什么,孤独的灵魂?为何你振翅围着生命的屋子飞翔?为什么你不向属于你的远方张望,却在这儿为了你陌生的东西奋斗?宁可要屋顶上活的鸽子,而不要在手中挣扎着的半死的麻雀。(随笔,《卡夫卡全集》第5卷,第119页。)
  上述无论是勃罗德的评价还是作家本人心绪的写照,结合对作品的阅读可以发现,都与卡夫卡创作的内驱力是相吻合的。综观其作品,其中大致都包含这样一种“闯入…斗争”的故事模式,即主人公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由于在这个境遇下被抛弃和损害,主人公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据理力争。然而具体到作品,这种故事的叙述模式为不同背景所嵌套,又有了不同形态。
  《失踪者》堪称“冒险奇遇之书”。(马克斯·勃罗德:《失踪者》第一版后记,同上,第263页。)作为冠以“孤独”的三部曲的第一部,这本书甚至可以看作是主人公卡尔〃罗斯曼的奋斗史和成长史。它首先是以年轻人所管的一桩“闲事”开场的:他要帮助司炉投诉上司。在投诉过程中卡尔表现出了他年轻气盛的特点,他下决心要帮诚实的人维护自己应有的权益。巧遇舅舅又遭驱逐,被朋友欺骗,他来到西方饭店当上开电梯工:
  他'卡尔'脑海里总是浮现着这样的想法,即倘若他不努力的话,他到头来可能会落得和德拉马什和鲁滨孙相同的下场。(《失踪者》,《卡夫卡全集》第2卷,第118页。)
  出现“鲁滨孙事件”之后,避难到布鲁娜妲家中的卡尔同样受着不公的对待,但是“他满脑瓜子都转悠着这些美好的决心,仿佛他未来的上司就站在沙发榻前并从他的脸上看出这些决心似的”。(《失踪者》,《卡夫卡全集》第2卷,第225页。)他随后在俄克拉荷马露天剧场谋到了一份差使,尽管中间有些小小的曲折,但最终还是收获了“被录用”的答复。他甚至最后还得出了生活的“规律”:“做什么样的工作并不很重要,重要的是压根在某个地方站稳脚跟。”(《失踪者》,《卡夫卡全集》第2卷,第240页。)
  整部小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马克〃吐温的《汤姆〃索亚历险记》《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以及作家本人提到的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卡尔和这些作品的主人公一起成长。他们目睹了社会的种种不公;然而作为社会的一分子,他们又必须融入社会——这就构成了成长小说情节上所需要的基本矛盾冲突。卡尔的孤独更多应是成长的困惑,这种困惑存在与心理层面上,尽管带来了痛苦,却不会指导行动,从而避免了个人悲剧的发生。
  然而仅仅简单地将《失踪者》看作一部成长小说又是对它的一种低估。他非常重视自己这一作品,还曾把其第一章《司炉》抽出来单独发表过。这部作品主人公孤独感可以说是最弱的,压制住这种孤独感的是年轻人自身的活力。从与青年朋友雅诺施关于《司炉》的谈话中可以看出写作卡尔这一人物时卡夫卡所蕴含的深意。他说道:
  “爱不在小说里,而在叙述的对象里,在青年身上,'……'青年充满阳光和爱。青年是幸福的,因为他们能看到美。这种能力一旦失去,毫无慰藉的老年就开始了,衰落和不幸就开始了。”
  “幸福排除老年,'……'谁保持发现美的能力,谁就不会变老。”
  “《司炉》是梦呓,是永远不会成为现实的什么东西的回忆。卡尔〃罗斯曼不是犹太人。我们犹太人生下来就是老人。” (古斯塔夫〃雅诺施:谈话录,《卡夫卡全集》第5卷,第322,323页。)
  作家赞美青年“发现美的能力”。具备这种能力的年轻人们似乎才是这个世界的希望。这就是卡夫卡为什么明知道世界的荒诞性是毫无偏颇地摆在每个人面前的,但出于主观愿望他还是创作出卡尔这样一个人物,并且愿意给这位离家者一个与父母和解的温暖结局,聊以寄托自己的同情心。很显然这份温情在他的写作生涯里没有保留太久就被剔除干净了,他在生活的巨大阻力面前步履维艰。婚姻、家庭尤其是健康状况没给他留下更多的时间去创建一个理想世界与现实世界对抗,所以很快他又回到现实中来了。就这一点而言,《诉讼》和《城堡》是卡夫卡面对现实之作,是作家的幻想受到严格的客观性抑制下的产物,而卡尔〃罗斯曼的冒险故事才是幻想。
  《诉讼》以及《城堡》作为主体包含了多层隐喻的小说,被视为“反映资本主义社会制度本质问题的作品”固然不失其合理性,然而这种反映应归到一个更大的集合下,即作家对所处社会生活认识的反光——这个大的集合包含了无数子集。孤独感在这两部作品中显得尤其强烈。作家笔下的孤独者们都有着堂〃吉诃德式的精神,朝着梦想和真理进发,一往无前。出于偶然来到一个陌生之地,他们执著又信心百倍地与恶势力作斗争,因而具有极大的悲剧意义,这场斗争又是力量悬殊、注定失败的,这必然又加强了主人公的孤独感。
  如果说卡尔所努力追寻的还只是找到一个岗位并站稳脚跟,那么(两个)K。身上的堂〃吉诃德气质则更加明显,“站稳脚跟”在他们那里已经抽象化为了进行斗争的借口,一句鼓励自己斗争到底的安慰。这时候激情不能再左右作家的写作活动,理智,或者不如说哲学观,世界观在牢牢把握着他。这是一种存在主义的世界观。受其影响,世界在他眼中充满荒谬和悲观色彩,然而主人公并不因此消沉。K。知道自己被派遣到眼下的环境里是荒谬的和不可逆转的,所以他一定程度上遵循着这个环境下的基本程序,甚至于受到了这种程序的摆布;但他又没有放弃自己的底线,一旦底线被粗暴地触及,他便像压紧的弹簧一样做出猛烈的回应。这种回应在《诉讼》中是以彻底失败告终的,因为故事因K。被人杀死而落下帷幕。《城堡》没有给出K。的结局,但依照勃罗德的说法,“他不放松斗争,但却终因心力衰竭而死去。在他弥留之际,村民们聚集在他的周围,这时总算下达了城堡的决定,这决定虽然没有给予K。在村中的合法权利,但是考虑到某些其他情况,准许他在村里生活和工作。”(马克斯〃勃罗德:《城堡》第一版后记,《卡夫卡全集》第4卷,第408页。)这样的结局未尝不可以看作是存在主义者的一次胜利,尽管其中已浸透了卡夫卡一贯的悲剧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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