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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难找〔美国〕奥康诺
奥康诺(FlanneryO'Connor,1925~1964)美国女作家作品曾经多次被列入〃美国最佳短篇小短〃的名单中,而且一度在〃奥?亨利纪念奖〃的短篇小说比赛中荣获第一奖。
祖母不想去佛罗里达,她想去看看东田纳西的老亲友,于是,她千方百计要转变贝利的心意。贝利是她惟一的儿子,她一直跟着他住在一起。贝利此刻坐在餐椅上,埋首猛啃报纸上的运动版。
〃贝利,你看这里,看这里,你读这一段。〃她站在贝利身边,一只手放在自己干瘪的臀腰上,另一只手拿报纸在贝利的秃头顶上哗啦哗啦摇,她说:〃这上面写那个浑号叫'不平'的煞星从联邦监狱脱逃,正朝佛罗里达的方向逃窜,你看看他如何对待那些无辜的人,看看这上面怎么写的。我可不愿把孩子带去那种地方,免得和那种亡命之徒撞在一起。我若那样做,良心会交代不过去。〃
贝利未加理会,继续读自己的运动版,她只好原地转身,面向孩子的母亲,孩子的母亲正在沙发上喂婴儿吃杏仁。她是个年轻少妇,宽宽的脸,保有着孩子般的天真,头上包着一块绿巾,头巾两角在顶上打个结,竖起的结尾真像兔子的两只长耳朵。老太太对她说:〃佛罗里达,孩子们去过了。你们应该另外换个地方,给孩子们新鲜感,多走个地方,多增点见闻。他们从没去过东田纳西。〃
孩子的母亲似乎没有听见她说什么,那个矮矮胖胖,戴副眼镜的八岁男孩倒发表意见了,他说:〃你不想去佛罗里达,为什么不待在家里?〃这个叫约翰?威斯礼的男孩,正跟妹妹琼?思黛在地板上看漫画。
〃她才不肯留在家里呢,即使叫她做女王她也不干。〃琼?思黛头也不抬地说。
〃对,不过叫'不平'的煞星如果抓到你们,你们怎么办?〃祖母问。
〃我就给他一巴掌。〃约翰·威斯礼说。
〃给她一百万她也不会待在家里,她会挂念这个挂念那个。不管我们去哪里,她一定会跟去。〃琼·思黛说。
〃好,好,好,我的大小姐,你给我记得,下次别想叫我给你卷头发。〃
琼说她的头发是自然卷的。
第二天清早,祖母第一个上车,坐着等出发。她把她那只河马脑袋般的黑色大箱塞在一个角上。箱子底下藏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有她的小乖猫,名叫巧欣。她不肯让猫在家孤守三天,她太舍不得丢开它了,怕它误触开关,放出煤气把自己闷死。她儿子贝利不喜欢弄一只猫同住汽车旅馆。
她坐在后座中央,约翰和琼分坐两边。贝利和孩子的母亲带小贝比坐在前座,他们八点四十五分离开亚特兰大,里程表的数字是55890,祖母记下这个数字,因为她觉得这样回来以后可以知道确实走了多少路,这样才有意思。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才穿过市区。老太太舒舒坦坦地靠在座椅上,她脱下白棉手套,与皮包一起放在后窗前的架子上。孩子的母亲依然穿着宽松裤,头上还是那条绿头巾。但是祖母的服饰可讲究了,她戴上一顶海蓝色水手草帽,帽边有一束浅色紫罗兰,身上是海蓝色小白点洋装,领口和袖口是白色细棉布并镶有花边,沿着领边还插上一束布质紫罗兰,其中包藏一个香囊。即使在公路上发生车祸,别人光看她的衣服,就可立即判断出她是一名贵妇。
她说她觉得这是个开车的好天气,既不太热,也不太冷,她提醒贝利速度的限制是每小时五十五里,公路巡逻车常躲在广告板和树丛后面,等你发现,不及减速就已被逮上了。她巨细靡遗地指出各种有趣的景致:〃岩岭〃,路边偶而出现的蓝石、路堤上紫色斑纹的鲜艳红土,以及田园里形同花纹的各种作物。此刻路旁的树撒满了银白的阳光,对准角度的叶片更反射出火花般的闪烁。孩子们在读卡通书册,孩子的母亲已沉入梦乡了。
〃让我们快点走完乔治亚,这样就不必在这里老看个没完的。〃
约翰说。
〃如果我是小孩,我就不会对自己的家乡说那种话。田纳西有高山,乔治亚有小丘,各有它们的特色。〃祖母说。
〃田纳西不过是一片烂石头堆,乔治亚也是个龌龊地方。〃约翰说。
〃听你胡扯。〃琼说。
祖母交叠起干瘦的手指说:〃在我们那时代,小孩子对家乡,对父母,无论对什么都比较尊敬。那时候大家都规规矩矩的。哦,看那个可爱的小黑仔!〃她指着一个站在一间陋屋门口的黑人小孩说:〃这个情景岂不值得画下来?〃其余的人听了这话全都回头向后窗张望,那个黑人小孩向他们挥手。
〃他连裤子都不穿。〃琼说。
〃他可能根本没有裤子,乡下小黑仔不像我们,什么都有。〃祖母解释道,〃如果我会画,我会把那幅景象画下来。〃
两个孩子交换卡通画册。
祖母要求抱小贝比,孩子的母亲就把婴儿从前座递过来。她把贝比放在膝头上颠摇,告诉他窗外经过的东西。并向他挤眉弄眼,撅嘴扮鬼脸,或用干皱的粗脸去贴孩子光嫩的小脸蛋。偶尔孩子向她回报一个憨痴的微笑。他们经过一片很大的棉花田,棉田里有五六个围着篱墙的坟堆,凸在中间像几个海中小岛。〃看那边有墓园!〃祖母说:〃那是祖宗的墓地,这块农地的人家的。〃
〃那农人在哪里?〃约翰问。
〃被风带走啦,哈!哈!〃祖母说。
孩子们带来的画册都看完了,他们就打开餐盒吃午餐。祖母吃了一个花生酱三明治、一个橄榄,她阻止孩子把盒子和纸餐巾向窗外丢。因为闲得无聊,他们开始玩游戏,由祖母指定一片云,让两个孩子分别想它像什么。约翰说那块云是母牛,琼也猜是母牛,约翰就说不对,是汽车,琼说他赖皮,他们就开始在祖母身上打来打去。
祖母说如果他们肯安静,她就讲一个故事。她一讲故事就挤眉弄眼,摇头晃脑,样子十分夸张。她说她还是黄花闺女的时候,有一个从乔治亚的嘉士保来的青年,名叫艾迪哥·亚金·逖加登先生,非常倾慕她。她说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是一个绅士。他每个星期六下午带一个西瓜给她,西瓜上面刻他名字的缩写:E·A·T。
然后啊,有一个星期六,逖加登先生带了西瓜来,因为家里没有人在,他把西瓜放在前门的门廊上,就坐驾来的马车回嘉士保去了。
她说她根本没有收到西瓜,因为一个黑人小孩看到西瓜上写EAT(吃)就把它吃掉了!这个故事触发了约翰的笑神经,竟吱吱咯咯笑个不停,但琼却认为一点都不好笑。她说她才不会嫁给一个每星期六只带一个西瓜来的男人。祖母说她当年若嫁给逖加登先生就好了,因为他是个绅士,可口可乐刚出来他就买了股,前几年他死的时候已成大富翁了。
他们在〃塔园〃停车吃烤面包。〃塔园〃是个一半灰泥一半木料建成的加油站兼舞厅,位置在提摩太城外的一块空地上。老板是一个名叫赖德·山米·巴次的大胖子。各处高楼及公路前后数里内都有他钉的广告牌,上面写着:〃请尝赖德?山米名家烤味。赖德?山米名店独此一家!〃〃赖德?山米!〃〃老牌胖子开口笑!〃〃赖德?山米服务周到!〃
赖德?山米正躺在〃塔园〃外面的空地上,脑袋钻在一辆卡车底下,旁边有只一尺高的灰猴子,用链条锁在一棵树上,听得见铁链子的声音在哗啦啦乱响。猴子一看见两个孩子跳下车向它跑来,就纵身跳回,爬到最高的树枝上躲着去了。
〃塔园〃内部是长条形暗暗的大厅,大厅一头是柜台,另外一头是桌椅,中间做舞池。他们全家选了一张宽桌坐下,旁边正好有一台自动点唱机。赖德?山米的妻子过来侍候,她是个高个子,皮肤暗棕色,头发和眼睛的颜色竟比皮肤还浅。孩子的母亲塞一角硬币进点唱机,点了一支〃田纳西华尔滋〃,祖母说听到这支曲子就想跳舞。她问贝利想不想跳,但贝利只愣愣地望着她。他生性不若母亲开朗,而且旅行使他神经紧张。做祖母的反倒两只棕眼炯炯有光。她把脑袋左晃右晃,算是坐在椅子上跳舞。琼?思黛说要点一支踢舞的,于是孩子的母亲又丢一角点一支快节奏的曲子,琼就跨进舞池,操练起她那踢踢的舞步。
〃真乖巧啊!〃赖德?山米的妻子在对面柜台里说:〃愿不愿意做我的宝贝女儿?〃
〃不要,当然不要。给我一百万也不住这么破的地方。〃琼说。
〃真是乖巧!〃那女人又说,样子很委婉地。
〃你好不好意思?〃祖母嗔责地说。
赖德?山米一进来,就叫妻子别在柜台晃荡,快去把这些人点的食物弄来。赖德的卡其裤只穿到胯骨上,他的圆肚皮像撑饱的袋子般从裤腰挂下来,并在衬衣里晃来晃去。他走过来在附近的一张餐桌坐下,连连唉声叹气说:〃搞不过。〃同时用一条灰手帕抹掉红脸上的汗水。〃这年头你真搞不懂什么人可以相信。〃他说:〃可不是我胡说吧?〃
〃现在的人当然比不上以前的好。〃祖母说。
赖德说:〃上礼拜两个家伙来这里,驾的是一辆克雷斯莱。虽然那部车已经老爷,但总算是高级车,而且两个年轻人看起来相貌堂堂,说他们是在面粉厂里做事的,你知道,我就给他们加满油,让他们欠账,结果呢?为什么我那么傻?〃
〃因为你是好人呀!〃祖母马上应说。
〃是啊,老太太,我也这样想。〃赖德?山米好像碰到知心人似的说。
赖德的妻子把食物端来,她一次拿五个盆子,却不用托盘,只空手左右各端两盆,另一盆搁在手臂上。她说:〃神造天地,天地间却没有一个你可信赖的人。〃她望着赖德?山米又补了一句,〃一个都找不到,一个都没有。〃
〃你有没有看过报上写的那个煞星,叫'不平'的那个脱逃犯?〃祖母问。
那女人说:〃我一点也不奇怪,假使他不来这地方耍狠。假使他知道这里的情况,我见了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