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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翻御史大夫-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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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果儿答应,虞璇玑奔出县衙,抢过绯华,翻身上鞍,浑然不顾自己有伤在身,绝尘而去。
※※※
由于中书令坚持不批准减赋的拟案,这件事也就理所当然地被延宕了,只是太子一方面每次上了政事堂就念叨此事,另一方面带了一些人,整日在西京官署中到处视察。李千里与李贞一冷眼旁观,都觉得他们查官署的模式与御史台很像,只是更和缓一些。
“太子那边,有御史台的人吗?”李贞一问。
“台内有两个年轻御史,可能已经投向太子。”李千里说,镇定地低了低头:“是下官无识人之明。”
李贞一在卸任时留了一份可用名单给李千里,如今台院跟殿院正御史都在名单内,供奉跟察院则是李千里自己看中的人。李贞一并没有责怪李千里,淡淡地说:“不用太自责,人心善变,他们都还年轻,不可能都与你存着一样心思。如今叛去,也许有什么苦衷,如果是个可用之才,望你善待他们。”
“诺。”
“你在你那一辈的官员中,目光和志向都无人能及,唯独度量还差些。宰相治国,无非就是『器宇』二字,宇字说的是眼光和品行,这个你已经有了,器字则有两层含意,一是人主之器、二是天下之器,为陛下效劳的才干你不缺,但是就是少了将自己视为『乘载天下之器』的胸怀,既然要容纳天下,又怎么能挑剔这个是好、这个不好?不管好与不好、忠与不忠,都要放在你这个天下之器里,但是要选个适当的位置……”李贞一拿来桌上两颗还不太熟的橙子,分别放在茶杯与盘子里:“同样的橙子,放在杯中觉得挤,放在盘子里觉得恰好。若是有人在现在这位置,让你觉得芒刺在背,就该把他移走看看,若是还觉得压迫,那恐怕是你这『器』太小 。”
李千里心中一凛,李贞一很少这样坦白说话,所以李千里明白这必是李贞一对他的最终要求:“相公之言,下官铭记在心。”
“望你扩张自己,乘载天下。”
“诺。”
李贞一又交代些话,李千里便辞出来,眼看着快日暮了,索性直接回家。刚换下衣衫,坐下来吃饭,就见燕寒云进来:“郎君,娘子的姊夫送信来。”
“姊夫?”李千里放下碗筷,略一沉吟,又问:“是谁送的信?”
“说是娘子的家生仆人,本送到平康坊去,见屋子没人,问了曲口酒肆,小人早嘱托那酒肆妇人,若有人给娘子送信,就让他送来亲仁坊,所以寻来了。”
“他知道信中说的什么吗?”
“他不肯说。”燕寒云摇头,苦笑着说:“这人挺死心眼的,说没从主母那里听说二娘子嫁人了,打死不相信郎君是娘子的丈夫,不肯说。也不肯把信给小人,说要除非郎君拿出什么证明来,否则他只能去御史台找人了。”
“这人肯定是璇玑她爷调教出来的,才会这么死心踏地守密,叫他近来。”李千里无奈地一笑,不一会儿,那人走进来,李千里认得他是虞家的管家:“你是虞三侍御的管家吧!”
管家约莫五十岁,他也觉得李千里面熟,一拱手说:“正是,官人看着很面熟,敢问官人名姓?”
“陇西李千里,从前每到入贡,便常到府上与虞三侍御吵架的御史。”李千里说。
“啊!是了是了,小人记得。”管家拍着额头,李千里请他坐下,他问:“适才官人宅中执事说,官人是我家二娘子的丈夫?”
“是,不到两个月前才在东都成亲,随后璇玑又奉命到关东去,大约没时间写信禀告虞大娘子,我这边也因为主父丧事的关系,疏忽了此事,没能即时写信与大娘子联络,实在是失礼得很。”李千里难得展现出五姓家族的礼貌,十分亲切地说。这是因为在五姓士族中,嫁娶是大事,婚前婚后,做丈夫的都应该向妻家致上谢意。
管家却皱紧眉头,困扰地说:“不是我信不过官人,实在是官人那时与故主人并非一路,怎么会忽地娶了二娘子?而且二娘子的住处大门深锁,由不得老汉不起疑,既然二娘子与官人成婚,必有凭证,请拿一两件二娘子的物事或书信,好让老汉确信此事。”
“那是自然。”李千里胸有成竹,对燕寒云说:“去取娘子的妆匣来。”
燕寒云取了来,将妆匣放在管家面前,李千里说:“娘子这妆匣盖上刻有虞三侍御的字样,我猜是她幼时就预备下的嫁妆,里头还有几件看着像是她小时候的东西,请管家查验。”
管家打开妆匣,确认匣盖上的刻的字是故主笔迹,又看了里头的东西,其中有一件是银铃手串,他突然一阵悲伤:“这银铃串是故主人订制与二娘子的,怕她躲在什么地方寻不着人,就给她挂上银铃……确实是二娘子的物事。既是这样贴身的物品都留在此处,官人真是二娘子夫婿无疑了。”
他感慨地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信来,交给李千里:“大娘子产后血崩,虽然尽力调理,尚有一口气在,但是医者说也就在几日间而已,所以大官人修书命老汉入京来请二娘子去,不过这一路上查得紧,在几个关津都被刁难了好几日,才拖到这时候,恐怕大娘子早已……”
管家低下头,垂泪不语。李千里见那信上面写着『妹璇玑亲启』,落款则是『兄景清笺』,拆开一看,笔迹潦草狂乱,显见得书写者心绪焦急纷乱,对于这位可能在虞家山亭擦身而过的连襟,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一叹说:“娘子现在人在关东,我这就把此信命人送去,如果顺路,她也许可以赶去,只是不能停留太久。”
“多谢官人,多谢官人了!”管家连声道谢。
李千里摆了摆手,低声说:“我与大娘子、宗官人未得引见,就遭逢此事,实在遗憾。我这就命人替你重出过所,再遣两个家丁跟你一起回去,顺便捎些东西,聊表寸心。”
管家谢过,燕寒云便带他下去休息,李千里望着晚餐,顿时一点吃的心思都没有了。虞赓还在的时候,就听说这对姊妹在母亲去世后,相依相惜……
李千里拿着那封信,坐到书案上,援笔写道:
璇玑吾妻妆次
余于西京得连襟传书,言道虞夫人有恙,妻即往虞夫人行在可也。余又遣家丁二人往矣,缓急可应,西京诸事甚安,毋虑。
秋霜白。
李千里写完了这短短的信,再一看,觉得很不合意,他本想写几句能安慰她的话,站在御史台的立场,又该提醒她要尽快回来。但是这封短信完全没达到这两个目的,沉吟再三,最后还是将信连同宗官人的信一起封好。另外又写了给宗官人的信,和申请过所的证明便笺。
“郎君,那管家安置好了,与他同去的人也让他们预备行李了。”
“嗯,我这里出个证明,你明日一早就用我的名义去弄过所,另外准备二十贯钱,告诉那两个家丁,若是宗官人尚能支应,就把这钱交给娘子。若是宗官人那里有困难,就说这是娘子本来就要送与大娘子的脂粉钱,要让宗官人有尊严地收下,不要让他难受!”李千里把两封信跟盖了他私印的便笺交给燕寒云,严肃交代:“那两个家丁要机伶,绝对不能一副来看戏的样子,凡事低调谦卑,小心伺候娘子,不要给我丢人!”
燕寒云一一应承,李千里办好此事,又回去吃饭,燕寒云说:“郎君,好久不见你这么小心应付亲戚了,这算是爱屋及乌吗?”
“娘子与虞大娘子的感情深厚,此时闻知噩讯,必是无心顾及礼节,我是她的丈夫,理应替她顾及礼貌,毕竟那宗官人是她嫡亲表兄,往后还要往来的。”李千里缓缓地说,又说:“这不是爱屋及乌,是因为夫妻一体,本就应该互相帮衬。”
“那娘子在御史台的事怎么办?”
李千里沉默,半晌才说:“我先扛着吧……”
哀手足
虞璇玑浑不顾有伤在身,奋力在黑暗的官道上急驰,月明星稀、蝉鸣虫音都不放在心上,只管一路狂奔。
突然,马蹄子滑了一下,虞璇玑才回过神来,茫茫四顾,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半晌才想起来是在官道上,见一旁有条小河,便下马饮水,让绯华吃了几口草,又上马去了。
由于丰、沛二县只有一条官道,沿路而驰,便可看见远处有个小小的城,赶到城下,却连个火把也无,城外几个做生意的凉棚也早已收摊收店,虞璇玑纵然心急也只能暂把菲华拴在树旁,屈着身子,和衣在凉棚的榻上小睡一下。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惊醒过来,见天色微亮,往东看去,已有一线光明,她又等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听见丰县内有声响,门也缓缓推开。
连忙解开缰绳,虞璇玑飞驰到县衙前,丰县的格局与沛县很像,此时县衙内都还无人,只有两个老仆正在庭前洒扫,她赶上去问:“请问宗县令在吗?”
老仆见是个官人,连忙答道:“宗官人卧病已有一段时日,这一向都在官舍内。”
官舍一般都在官衙附近,虞璇玑循着老仆的指示前去,果然在一排官舍中,看见其中一所房舍摘了所有吉色。心中一紧,她一步一蹭地近前去,那官舍有人看见她在门口东张西望,又见她身穿官服,便问:“请问官人找哪位?”
“我……”虞璇玑欲言又止、目光闪烁,半晌才鼓起勇气问:“请问……宗县令是住这里吗?”
“正是家主。”
“那夫人……”
“官人是来吊谒吗?这边请……”那人伸手一让,虞璇玑却抓住宗家的门,脚像生了根似的不敢往前,忽然视线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虞璇玑瞪大了眼睛,一转头就往外跑:“官人?”
“阿嵬!”
有人在后面喊,虞璇玑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像被鬼追了似的,见路就逃,跑到无力才瘫倒在一户人家的墙边,脑中一片空白,恍惚间,好像有人扶她起来。回过神来,却又在宗家门口,无可回避地对上等在门前、形容枯槁、却自幼见惯的表兄兼姊夫,看见他腰上束的麻带,双膝一软,她跪倒在阶前,忍不住地哭了。
宗县令由两个小厮左右搀着,激动地下阶来:“阿嵬……”
宗县令握住虞璇玑的肩膀,两人抱头痛哭,泣不成声,引得外人都来看,他们也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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