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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梅颇在听雪楼讨来的种子,听说是极贵重的牡丹种子,名唤姚黄。梅颇生来爱花,但心想是异国花种,纵然难得却不一定能养好,想着倘被我糟蹋了还不如拿来赠与姑娘。”他笑起来很腼腆,不比作诗时的洒脱。
我将它收好,心知他是怕我思念故乡,让我解愁用的。养花其实最是怡情之差事,若是着急会淹了花苗,若是置之不理又会枯死。看着很是平常的事,却在无意间锻炼了人之品性,消磨了愁恼时光。
我心头顿生暖意,忙朝他还礼:“多谢卢大人。往后开花了,一定先让大人过目。”
“好。这样极好。”他看着我,汪洋的眸子盛满了夕阳,能融去满池子的水,顿了顿,又道,“你我也算是有缘,凤姑娘大可不必叫我卢大人。同墨沉一样叫我梅颇即可。卢大人深居殿堂,在这儿我不过是个草民。”
“是,梅颇兄。”他让我学习顾墨沉,我倒真的一字不漏的学了过来。
他听罢直笑,我也随着他笑。人生交契无老少,论交何必先同调。这大概说的便是我们此刻的情境吧。
本还有些昏黄的天色不多时已暗下来。我和他相谈甚欢,但帮忙的轿夫也已归来,顾家用膳时间也逼近了。
卢梅颇举头看了看零星的星辰,面颊披上了微弱的星光,他想了想,走到一半又回头唤住我:“凤姑娘到临安若是不晓得去哪儿好,可以来卢府寻我。哪处有梅花,哪处便是我的府邸。”
我点头说记下了,直至目送轿子离开了山脚,才察觉误了时间。
往常我的膳食都和顾家分开,由慧莺送到屋子里独自享用。今天却是破例,召集了六人一齐在兰堂用饭。
我来不及换洗,又怕等久了惹来闲话,便疾步赶向兰堂。
头次见兰堂只觉得威严肃立,高大冰冷。再见它时却仅剩富丽堂皇一词。许是头一遭是白天,灯笼尚未点着,让它逊色一筹。
夜晚时分的兰堂四下都染着金色的烛光。我走进去的时候几人已端坐在席前。顾墨凡和萄姑坐在左边,顾不斐和顾夫人正坐中间,顾墨沉则是靠着右边的位置拼命对我眨眼。瞧我走进门,慌忙起身高声道:“凤轲,怎么才来。”
我忍不住瞪他一眼。本来心里头就紧张的很,被他这般的暴露更是益发不安。
“顾庄主,顾夫人。久等了。”虽然我极惧怕这些繁琐的礼数,但面对着二老却也还是要恭然行之的。我埋下脸,心想顾夫人又该数落我了。我倒是十足像个小媳妇儿,这些日子仅听她的训教。
果不其然,她脸色一沉,声音低沉的开了口:“都是交付过定情信物的人了,这野性子也该敛一敛,幸好卢大人为人清闲,否则招惹上风流人物,我顾家颜面何在。”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2012。1。11
13、风尘之变⑥
14、风尘之变⑥ 。。。
经由这些日子磨炼,我早已习惯了顾夫人的叨念,屈身先规规矩矩的问了安,才走至顾墨沉身旁坐下。
顾墨沉却很是在意,面容上笑嘻嘻的,语气颇有些埋怨:“娘,凤轲初来乍到,在这儿没有相识的朋友。往前和梅颇兄在洛阳时见过几面,相见自然亲切了些。儿子尚不介怀此等小事,娘也休要放在心上。”
顾庄主含着笑点点头,看上去精神甚好,他搁下碗筷看着我道,“说起来也要怪我们招待不周。凤姑娘若是觉得闷,往后多去萄姑那儿走走。你们年龄相仿,想必也是有说不完的话的。正巧墨凡近日忙着沙场之事,多半不在家中。你与萄姑也能做个伴,等过了几日临安灯会,再让墨沉带你去走走。”
我半合着眼,低声说是,不由仔细的用眼角余光瞟向身边的人,提及那两个字之时,我分明瞧见他的眉毛有些拘谨的挑了挑。我口中答应了,心里也是有这般想法,毕竟我来到烟花山庄眼看已一月有余,除却只见过术虎静之一面之外,却是再也没有半点收获。
洛阳的形势我也仅靠爷爷的书信来揣摩,梦洌每隔五日会代笔捎来一封,照旧不提他的近况,只用寥寥几笔透露给我一切我想要知晓的信息。但这一次已是第十个日头上了,白鸽依然迟迟不来,真教我心急如焚。
爷爷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又或许,是梦洌遭遇阻碍了?
我徒自烦恼着,那旁萄姑听罢也直说好。笑颜如春日初绽枝头的桃花般风情万种,只怕男子看了都是会动心的。我只自愧不如,寻常冷清惯了,挤出来的笑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同萄姑娇娇滴滴。也难怪顾氏兄弟俩齐齐仰慕她。
酒过三巡,话题早已换了几番。我偶尔在顾庄主的闲问下答上几句,剩余时则是支耳倾听。
“墨凡,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这一次准备呆多久?”萄姑掂起酒壶子,替他在白玉麒麟盏中斟满酒,娇艳的脸上满是怨怼。
我顿觉似乎是有些日子没见着顾墨凡了。恍如憔悴不少,唇边已长满青紫的胡渣,双眼掩不住疲惫的倦意,那山峰般冷绝料峭的气韵此时也被重重心事遮压了下去。
“唉。吴玠吴大人只容许我三日期限。明天一早便启程。”他将萄姑倒的酒一饮而尽,眉宇紧凝,“孩儿不孝,只恐今年不能同爹娘一齐守岁了。”
“国事要紧。此番你带粮草去,但愿能早日凯旋而归。”顾不斐叹息,“对了,三峰山那边可好?”
我一听同三峰山有关,登时打起十二分精神,捏着筷子的手不忍更紧了些。
“死伤甚重,儿子不过逗留短短几天,城内城外尸横遍野。我军还是轻的,只损百余不足的兵将,但是金国那边……”他一顿,轻轻的抬起眼。随后几人都不约而同望向我。
手心隐约冒出冰冷的汗珠,我佯装怯弱的迎上顾墨凡的目光:“凤轲既然随墨沉而来,就不会再问故国之事。”
“凤姑娘果然聪颖过人。”他笑了笑。又接着往下说,“金国那边死伤颇多,听闻已开始断粮。吴大人只要如此拖着他们,出了这春便能完胜。”
“好。虎父无犬子,我儿将来若是跟着术虎将军,必然能有一番大作为。”嘹亮之声在兰堂中久久回响,顾不斐抚须大笑,眼神幽幽的转向正认真吃肉的顾墨沉,“若是你这不成器的小弟也有这般雄心壮志,老夫就省心多了。”
“嘿嘿。爹爹此言差矣。”顾墨沉也不气恼,一手拄着膝盖,袍子是那日在林中被火灼坏了的那身,依稀还能瞧见我绣的凤轲两字,配以藏青色的腰带束着,竟然正经了许多,他慢慢的喝着酒,眼睛却并未在看堂上之人,“墨沉并非胸无大志,只是押送军粮此等小事,哥哥一人便能办妥。用不着我随行。”
顾不斐双眼一瞪,胡子亦被气得一翘一翘:“你总有法子推脱。真不晓得察哈喇王爷是如何看上你的!”
“我也不晓得。”顾墨沉一脸纳闷的模样,“我倒是不想结这门子闹心的亲事。爹爹要是嫌弃我,不如把小失吉许给哥哥可好?这样一来,儿子便独独是凤轲一人的了。”
正捧着羊奶酒凑到唇边,还未入口便全数喷回了杯中。哎,平白浪费了香甜的酒水。我一个劲的咳着,那厮还不知好歹的伸出手抚着我的背。
我怎能忘记每每同这无赖在一块儿,他若是不冒一句能气死人的话便誓不罢休这桩事呢。我却是无谓,不过被占了些口头便宜。倒是气得那顾夫人满脸铁青,萄姑苦闷的扒着碗里的饭。其间顾庄主几次欲揽过重有数斤的铎金飞鸟酒壶砸下来,终还是隐忍着给自己倒了酒。
晚膳结束后,顾庄主和顾夫人面色苍白相互搀扶着率先离去,顾墨凡和萄姑受过我们的礼,也慢慢的踱回去了。我本是不让顾墨沉送的,但手指摸着腕间的冰凉的石头,还是任由他跟在身后。
天幕上的皓月皎洁清冷,仿若坠身银盘。慧莺在前边提着灯笼领路,我则是踢着自己的影子闷悠悠的前行,一路静寂无声的回了屋子。
心中的困扰逐渐积压成雪,我决定今晚一定要向顾墨沉问明白。随便找了个由头支开慧莺,古树下只剩心率不一的两人。
“三峰山的事,你一定知晓。”我盯着正倚在树干上仰望星辰的人,已然全无方才玩闹的心致。
他收起傲人的下巴,眨了眨眼:“我如何知晓,这些日子凤姑娘不也是瞧见了吗,唔,献庭的也是时候该换一批花了。不如明日一同去欣赏欣赏?”
“你已经从我身上索取到你要的好处,那么我应得的好处呢?”既然这是一桩生意,那么我打算从此刻开始做一个头脑清醒的商家。纵然赢不了也决不能亏损。
顾墨沉似乎对于好处两个个字不是甚解,一张脸儿凑到我跟前好奇的问:“凤姑娘所指何物?”
我干脆替他撕碎最后一层面纱,悠悠道:“你当真以为我是傻子不成。我于你不过是一个幌子,顾公子却拿着这幌子去戏弄母亲嫂子。依我看倒不如去怡红院请个标志的姑娘,指不准还事半功倍。”
他从树干上跳起来,呛得厉声做咳:“咳咳……我,我留你自然不是为了儿女情长。不过……”顾墨沉声音放低下来,似是愠怒了,“凤姑娘怎敢料定我便是气嫂子的?”
“你那眉眼,成天搁在谁的身上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没有收回成本,竟又被他赚取了利润,我觉得很是不甘,“如今我见她也是愁眉苦脸,那么顾公子是否也该给凤轲些许回报?”
他认真的想了想,再环顾四周确定没人窥探,才让我附耳道:“明日一早梅颇兄会再来献庭。你一起来罢。”
原来奢靡的献庭之中另有其他蹊跷。我双眼一亮,当下答应下来。
一夜好睡,第二日苏醒迫不及待的唤来慧莺替我梳了个时下流行的发髻,穿待整齐,才发觉手腕上的那片冰凉依然还在,贴着有些烧灼的肌肤很是舒服。
光顾着生意,竟忘了将它还给那无赖。
顾墨沉一早就在古树下候着了,看他百无聊赖的叼着草根发呆的模样我险些忘却昨晚那个生气的人是谁。这家伙的个性当真是如云如烟难以猜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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