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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请问您贵姓?”他有气无力地端着饭碗。
女人又微笑了,“别问这些了,快吃吧,你的事情今天就可以解决。”
正是这句话引起的,专奋,使无哗三口两口便吞下了那碗稀饭,又吃了一块鸡油腐乳,他觉得比香槟大菜还要鲜美异常。在他吃饭的时候,那女人一直微笑着看他,那种微笑令人昏昏欲睡。“好了,小伙子,把碗放一边儿,让我们谈谈。”那女人和蔼可亲地坐在他身边,比通常的距离更近一些。这样他可以闻见她身上的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是一种树脂的清香。
“整个事情我都知道了。那天,你和你的朋友不经允许就闯入了密宗洞,而且,策划着怎么盗窃洞里的欢喜佛壁画,有这回事吧?”
“不不……”无晔觉得全身的血一下涌到脸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是在开玩笑……”
“算了,这件事还是承认了好。你的话,已经给录下来了,又有人证,按照现在的情况报到有关部门,就可以定你的罪了。”女人仍不动声色地微笑着。“可是我们还是考虑你年轻,想挽救你。”他的心脏急剧跳荡,胸闷得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就看你的态度了。”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温软,“告诉我,73窟那幅‘吉祥天女沐浴图’……上哪儿去了?”
不啻一声霹雳,无晔几乎要昏厥过去。
“盗窃73窟壁画的作案手法,和你自己说的一模一样。只要你承认了,一切事就好办。我看你是个挺机灵的小伙子,对这种事,最好选择一种聪明的方式。”
“不!不!!我从来没碰过73窟的壁画!有人在栽赃陷害!”他终于怒吼起来:“我那天绝对是开玩笑,我从来没碰过什么壁画!”他吼着,四周发出回声。他觉得自己完全置身在一个猩红色的石窟之中,只有石窟才可能有这样的回声!
一切都是骗局!骗局骗局!
那女人却慈祥如故。她用那样一种垂顾的、善意的目光望着他,没有一点点不耐烦。
“无晔,坐下。我看你情绪有点失常,得静一静。按我说的去做,你就静下来了。”
他呆呆地看着她。这个女人的“场”极强。这“场”似乎在控制着他。
“好吧,你歇一会儿,躺在沙发上歇一会儿。就这样,全身放松,从脚趾开始。脚趾头热了吗?好,咱们慢慢来,脚心热了吗?……这股热气慢慢到了三阴交……又到了环跳……到了足三里……”
她的声音催人欲睡。他果然舒坦了许多。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眼前出现了一片红雾。渐渐变浓,又散去。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睡梦中有人在说:“重复我的话,重复我的话,73窟的壁画是我窃走的……”
他真想不断重复这句话。但是一提到73窟,他便无比敏感,他没有照她的话做。三天过去了,在这个猩红色的有无数性符号的洞穴里,他觉得自己日复一日地消瘦起来,而且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成了悬挂在墙上的蜘蛛,一根蛛丝便能把他吊起来。到了第四天,老节目照样演了一遍。那位貌若观音的女人越发的温和慈爱,亲自喂他吃黄河蜜瓜,金黄色的蜜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无晔感到蜜一般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去。他再次想到星星。星星来后还没吃过一次真正的黄河蜜瓜呢。走的时候一定要带上几个。他想。
“73窟丢失的是幅什么画呢?”
迷蒙中他听见有人在问,于是他拼命想那幅画的名字,在他眼前出现了一幅画,是在星星的画册上看到的,却无论如何想不起它的名字。
人的记忆常常出毛病。
当无哗见到星星的时候,他真的记不起来最后他是否承认了那个莫须有的罪名,只记得在后来的两天中他一直处于一种亦真亦幻的状态。“73窟”变成一个反复出现的信号,他连贯的思维一遇到这个信号就会中断,最后,这个信号消失了。同一句话换了一种方式问出来,那时,他已经对所有的问话麻木了。
总之,到了第五天的清早,他醒来之后忽然发现,那个猩红色的洞穴消失了,就像从来不曾出现似的。他置身在那间装潢考究的办公室里。办公室大敞着门。无人。无声。他喊了几声,并没有人理他。他走出去,走廊也空荡荡的杳无人迹,于是他走出那座楼。他仔细看看,那是一座灰色的楼,样式很老。像是五十年代初苏联专家帮助修建的那一种。然后他就向院门走去,大门口没挂牌子,传达室的房间外面也结上了层层蛛网。他在院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确信没有任何危险之后,才满腹狐疑地离开了。
星星的内心深处袭来一种恐惧。又是那个女人!她从无哗的讲述中断定那女人便是那天指点迷津的观音大士。她忽然感到,事情不妙。
无晔并没有躲过大士的催眠术。他肯定是说了什么了,承认什么了。否则,他决不会从那个猩红色的洞穴中逃掉。
为什么是猩红色的?
她毛骨悚然地想起自己那个猩红色的梦,心里一阵疼痛,仿佛看见无晔割开自己的手腕,腕上正滴着血。
无晔接着说,接着说。
无哗扒干净最后几口黄米稀饭,目光温柔地望着星星。
她最受不了这种目光。除非她用相反的情感来掩饰自己,不,她就要落泪了。男人都是有脾气的,但是她实在想象不出无发脾气会是什么样。
也许一个中年女人真的该和一个年轻男孩生活在一起。从性状态来看是这样,从其他方面来讲也是这样。她想起自己结识的许多中年男人,他们很有魅力,但是从他们身上再也找不出春和热情了。
无晔清洁健康的体味使她感觉到他的纯洁。她喜欢这种纯洁,于喜欢那种成熟。在她心里,严晓军始终是个没长大的纯洁的孩。而她自己,也不过是伴在他身旁的一个小女孩而已。她的种长不大的潜意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她的全部行为模式。
“那个……那个很厉害的瘦女人,叫阿月西,……”无晔像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变得更加朦胧了,“他们不知是些什么样的人,……说起话来哇啦哇啦,我完全不懂,打扮也都很特别……”
“关你的那个地方在哪儿,你应当还记得。”“记得。”
“睡一觉,然后带我去找。”星星为他盖好被,掖好被角。然雩下身,轻吻一下他的前额。
“还有件让人吃惊的事。”他躺下去又坐起来。“什么?”
“阿月西是尉迟乙僧的后代,这是那个观音菩萨说的。”
西方净土变
按照大乘佛教的说法,十方三世有无数佛。每一个佛都有属于自己教化范围的国土,称为“佛国”或“佛刹”。又因佛的国土清静无染,相对于世俗人所居的“秽土”而言,称为“净土”。佛经中常常讲到的“净土”有西方阿弥陀佛净土、弥勒佛兜率净土、东方药师琉璃光佛净土等等。有三部经影响最大:《无量寿经》、《阿弥陀经》和《观无量寿经》。按照三部经的说法,在我们这个世界的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一世界,名叫极乐。这一世界的教主,称为阿弥陀佛。生于极乐世界的众生没有各种苦恼,却受诸般欢乐。其国土以黄金为地,各种栏杆,各种树木,都由金银宝物作装饰,还有用金银玛瑙等七种宝物砌的宝池,池内充满具有澄洁、甘美、清凉等八种功德的水水底以金沙铺地。池中莲花,大如车轮,诸色微妙。其国有各种奇妙的鸟,发出微妙之音,演说佛法。国内众生,寿命无量无边,都具有坚定的不退转的信念,等等。
想往死后去净土的芸芸众生们,只要常常念诵该国教主的名号,死后便能往生该国的极乐净土。譬如,若想死后往生到兜率天净土的,便常常要念弥勒佛的名号;如想往生到西方净土的,便要念阿弥陀佛;而去东方净土则要念东方药师琉璃光佛。
肖星星记得自己幼年时常随外婆念诵各种佛祖的名号。那时混沌一片,只觉好玩。现在想起来还真玄乎,要是万一念错了名号,想去西方极乐世界却念诵东方佛,那可怎生是好?
在佛教中,有专修往生西方阿弥陀佛净土的一个宗派,称净土宗。这一派的修行方法极为简单,不管过去做了多少恶事只要口诵念佛,就能横超三世,往生极乐世界。譬如唐代宗大历年间的雄俊,生时无恶不作,死后被阎罗王判发地狱。雄俊日:观无量寿经说,下品下生,犯五逆罪的人,临死时念佛十声,还得往生。我虽犯罪,却并不犯五逆,说到念佛,不知有多少声,说完,即乘台往生西方去也。
又有唐僧怀玉,每天念阿弥陀佛五万遍,诵经积至三百万卷,有一天忽见西方众圣来迎,中有一人手持银台(中品)示怀玉。怀玉说,我本望金台(上品),为什么拿银台来?后来果然由阿弥陀佛亲自出马,携观音、大势至二菩萨用金台迎怀玉至西方。
按照一般佛教教义,从凡夫修到初级菩萨位,要经一大阿僧祗劫,(世界循环一次为一劫,一大阿僧祗劫共有一千万万兆劫)可谓烦难之极,而净土宗却说只要念一声阿弥陀佛,迟则七日,快则一天速生净土,即是八级以上的菩萨,可谓快速之极。这是因为,阿弥陀佛成佛之前曾发下四十八个大誓愿,其中一个就是,如有人念阿弥陀佛名号,此人临终之时,阿弥陀佛将接引他往生于西方净土。
因为有了这种种缘故,净土宗历来特别受人欢迎。
密宗洞的门锁了。
张恕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老破车,望着洞窟后面那一片晶莹的蓝天。他掏出自己的特别观光证高高举起,在那片蓝天下像枚莫名其妙的标志。
没有人。所以此汪无用。
他真想一脚把那把锈锁踢开。
他听完星星的转述之后就来了。其实,比密宗洞更吸引他的,是那个尉迟乙僧的后代。他要找到她,弄清楚73窟的真相。
他徘徊了很久。在确实感到绝望的时候他决定去小卖部看看拓片。这里有些拓片很精美,只是很难买到。他转过身,看到被无晔说成是佛本生的那两条老狗正汪汪对咬着。他看到它们已经很老了,叫得很费劲了,但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