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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没和杜宇怎么回事儿过。
江水明是我们这个小圈子里唯一一个文武双全的家伙,田径几项基本全能,篮球打得出色,写一手好书法,还能像模像样地模仿几笔明宋大家的花草山石、鱼鸟蝶虫,学校的运动会或是什么才艺大赛,江水明是我们一班的撒手锏,到后来有一次校园歌手大赛时,他一进场二班的选手代表就脸色铁青地嘟囔:“来比什么嘛,还有比的必要吗?”
按理说,全能到这种人神共愤的地步,且模样身高属于中等的江水明应该是早早就开始谈恋爱的——从初三到高三的几个班主任都很警惕地盯着他有什么异常动向没有——但是江水明根本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功课烂得稀里哗啦的他正在各个补习科目老师的手下疲于奔命。幸而,他爸是南京市美术家协会的骨干,总希望儿子以后考中央美院的艺术系,所以很乐于看到儿子的成绩很烂,他时常笑眯眯地暗示江水明:以他的成绩,想上好学校的话必须走艺术这条路。至于后来江水明的奋起反抗、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大获成功,则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时的江水明是个典型的傻乎乎的小伙子,以至于高中毕业后,他才知道谁谁和谁谁谁曾经恋爱过,谁谁是谁谁暗恋的对象,谁谁和谁不欢而散。我清楚地记得17岁的他脸色发白地端着酒杯坐在墙角,两只眼睛直直地说:“我靠,我们真在一个班里?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和太过英俊的葛萧并不容易让班上的男生把他们当成哥们儿,甚至他们躲在宿舍里关起门来一起看毛片时都不愿意让他们俩知道。这俩孩子就跟贾宝玉似的和我们这些女生混在一起,单纯得不得了。然而,杜宇就像江水明和葛萧一样,也游离在女生的团体之外,她和任何一个人都保持着远距离的亲密,女生们倒是很喜欢和这个柔和美丽的女孩子一起逛街、玩耍、吃小吃,但从来不是杜宇主动去做的,她总是在座位上抬起头来,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微笑着说:“好呀!”高中毕业的聚会上,她同样带着宽容柔美的笑,只是,从来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遥远得像不存在的回忆。
江水明和杜宇,就像两条平行线,从未意识到过对方的存在,没有任何的交集。所以,葛萧问我他们怎么回事儿之后,我很肯定地摇头,表示他们之间没什么,也表示或许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葛萧把沙发床打开,铺了一床毯子,丢了两个靠枕在上面,然后他拍拍沙发床,“丫头,睡了。”
葛萧的小公寓外面是小区的一大片绿地,隐约蟋蟀的叫声衬着江水明他们均匀的呼吸声,很恬静。路灯的光从没拉上的窗帘里照进来,拉出房间里一片片家具或是摆设的阴影。并不昏暗的光线中,葛萧把胳膊枕在头下,大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丫头,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分开那么多年,我们几个还是那么的默契和亲密,可是其他的同学朋友却显得那么遥远?”
生命最玄妙的地方,就是你不可能预知你会在前方遇到什么人、经历什么事情,每个人都要做好各种各样的准备,准备迎接意外,好的,或是坏的。有的人,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你生命里的一个阶段,他和你并不是并肩成长的小树苗之间的关系,而是苔藓之于青石,蘑菇之于树干,那种彼此长在一起的感觉绝不会随着时间有任何的改变,如果有所改变,那说明他的存在意义,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
江水明、谭晶晶、小柳和葛萧,对于我来说,就是长在我生命里的人,当然,我也长在他们的生命里,超越朋友,类似家人。可面对葛萧的感慨,我什么都不想说,我突然笑了。我不经意地问:“狗,你为什么来参加这次聚会?”
葛萧干脆利落地说:“因为我和小柳都在大连。”
这么随意的一问一答,我和葛萧立刻都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江水明是这次聚会的发起人,可是在上海的他为什么要把聚会的地点定在大连?按理说,我和谭晶晶都在南京,南京是所有人的家乡,也是从地理位置上讲适合聚会的地方——5个人,南京怎么说都是中段,何况在大连的葛萧自己的时间自己控制、小柳是职业太太,远比需要请假的谭晶晶和我有钱有闲得多。
葛萧两眼发直地坐了起来,他瞪着我,“江水明这小子不是来聚会的,他是来找人的。”
抚顺,距离大连不过几个小时的车程。江水明喃喃叫着的杜宇这个名字的主人所在的抚顺。
葛萧说:“妈的,问题严重了,眼看奔三的人,江水明疯了。”
算起来,杜宇已经结婚7年了。7年,对于婚内婚外的人是多么敏感的一个数字,鸡毛蒜皮的琐碎、家长里短的口角、激情消退的厌倦,想一想这都是婚外恋、离婚等一系列冲动意外发生的巨大背景和衍生舞台。老大不小的江水明真的发疯了,真的要跑去表达我们从来都没发现过的感情吗?
葛萧被自己的假想弄得有点儿激动,他点了根烟躺下,“不行,丫头,这事儿太危险了,江水明这小子不管怎么说也是挺招人喜欢的,现在又是单身又是一腔冲动的,万一良家妇女杜宇一时没把持住着了他的道儿,这两个人可都毁了。得想个办法劝劝他,打死也不能让他奔抚顺。”
我倒是一直很冷静,在杂志社情感稿子做多了,谁没见过几个心理阴暗自虐上吊的?何况,我不知道我的自信从哪里来,我总觉得就算江水明真的神叨叨地去见杜宇,也没什么结果。一周两个采访,一晃儿做了这么多年,我还真没见过像杜宇这么无懈可击、按部就班的人,她总是稳稳当当地走自己的路,绝对不往两边儿看。
我说:“狗,睡,不操心别人的事儿。”
葛萧大眼睛烁烁放光,“丫头,你的良心大大地坏了,江水明是咱的发小,咱不管谁管。”
我淡然,“好坏原本就没有什么固定的标准。”我掐了他的烟,把头枕在他的胳膊上,安心睡去。
江水明说:“葛萧,你不借我车也没用,我去租辆车,还不是照样?你不带路也没关系,电子地图都在我笔记本的收藏夹里了。”宿醉后的他除了眼圈红得像小白兔,没任何异常,神采奕奕地看着我们。
谭晶晶笑得挺开心,拍了拍江水明的肩膀:“我支持你,他们都是俗人,他们不了解爱情是怎么回事儿。爱的表白什么时候都不晚哈,不说出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憋在肚子里的话了,就算你有骨气、活得劲劲儿的,对方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永垂不朽了呢。”
谭晶晶在演艺圈当了几年的演出策划,嘴就贱得吓人。但她这番话明显说得江水明心花怒放。
江水明和葛萧对视,“只不过是你陪不陪着去的问题,不是必须的。”
葛萧浅坐在沙发上,两条修长的腿紧张地弯在那里,他闷头吸烟,过了一会儿,抬头看我,“丫头,说句话。”
我头皮发麻,从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这种选择题,两边都有道理,两边又势均力敌——江水明和谭晶晶主张要去,小柳和葛萧坚决反对。拿主意这种事情不是应该由强势的人决定吗?为什么这么多年始终落在不声不响的我身上?我嗯嗯啊啊了一下,忽然看见江水明看我的眼神——焦急、期待——他本来可以问也不问一走了之的,但这人是我的死党,他那么尊重我的意见,他期望我能站在他这一边,我怎么忍心让他对我们的友情和信任失望?
我当机立断,“狗,不管你和小柳去不去,我去。”
葛萧开着车,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后视镜,挺直的脊背依然象征他最后的抵抗。
大片大片的水稻在擦肩而过的小白杨后面舒展筋骨,空气里是好闻的青草般的香气。我在打开的车窗里贪婪地呼吸着。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我抗拒着类似高速公路这样的人类工程,我在车的前玻璃上见到过各种各样撞得稀烂的昆虫甚至小鸟,有一只蜻蜓身体已经完全粉碎,透明的翅膀却奇迹般地毫发无伤,更是一种残酷而畸形的伤逝之美。直刺人性,痛不欲生。
很庆幸选择这条路,车速永远提不到太快。
江水明坐在副驾的位置上,看不到他的表情。未知的东西总是有些让人心神不定的。
身边谭晶晶和小柳相互依偎着大睡特睡。
真的很奇妙,我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一个黄昏。
在那个有点远的年代,高三时是要把班级拆分成文理班的,高二下学期,鉴于我物理、化学、数学都不尽如人意,我已经做好了去文科班苦修政治、历史的准备,然后在我准备下定决心的那天中午午休时,坐在我后面的葛萧踢我的凳子,“丫头,想不想出去逛逛?”
距离下午第一节课只有10分钟了,我回头瞪葛萧——我从来是个有原则的、循规蹈矩、很决绝地遵守纪律和法律的人。
那时的葛萧总是带着一种很痞的笑,但那天他没笑,很严肃地看着我,“我在走廊等你。”
狭长的走廊里异常安静,葛萧靠在窗台上等我磨磨蹭蹭地出来,他扭头就出了楼门口。
逃课吗?我做了一下判断,又下了一下决心,然后极其心虚地跟在他后面走出去。
阳光很强烈,刺得人眼睛发痛,视野里会出现一些飘落的小亮点或者是黑斑。整个沉浸在安静中的校园无来由地显得诡异无比。我低头看着他白色旅游鞋的后脊,不一会儿就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谭晶晶和小柳推着那时很流行的变速赛车躲在校门口对面的柳树后面,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看到我们后,她们小小地欢呼了一下,谭晶晶没心没肺地大笑,“葛萧你牛,只有你才能把这个循规蹈矩的家伙拉入逃课的行列。”
葛萧扯着我的胳膊左顾右盼地过了马路,还是一脸严肃,“江水明那小子呢?”
小柳笑着指了指一边的超市,抱着鼓囊囊的双肩旅行包的江水明正躬着腰跑过来,老远就喊:“葛萧,干粮够了吧?”
葛萧笑骂:“就一下午的时间,再说你以为我们是去上海吗?再说你以为只有南京有商店?”
我懵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