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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堪称明智的动作,但其对封建文化和传统的依恋却是不可动揺的。他的“思想日记”、“补心录”、讲演稿以及铭刻在府第墙上的“家训”等等,大量引用摘录的都是孔孟语录,发挥之处,虽然不乏思辨哲理的闪光,但基本上是在“仁义礼智信”的范围内转圈子。权力到手之后,他大兴土木在老家修建官邸以光宗耀祖,前后陆续二十多年,修起大小院落二十多个,房屋近千间,成为近代官僚中极为显赫的一处大庄园;利用权势,除了在商业、工业、金融等领域为家族攫取暴利之外,还迅速在五台、定襄一带大肆抢收土地,集地不下二十万亩,成为山西最大的地主。他心目中的人生道路仍然是两千年来传统的封建官僚所走的道路。有一则小故事记述了蒋介石夫妇1934年到太原时的情景。故事说:蒋介石夫妇到太原后,阎锡山的二妻徐兰森陪同宋美龄游览,其间到王靖国的公馆休息。王靖国的母亲说:“太太是当今的皇后娘娘,花不完的钱,享不尽的福,说起来甚也好,可就短生个娃娃。”徐兰森赶忙说:“没娃娃也不要紧。定襄七岩山上有个捞儿洞,可灵哩。花上三元钱,在水里捞一捞,三元开泰,回来准捞上个娃娃。你人忙顾不上去,也能代替,我替你捞一个去。”此话将宋美龄逗得前俯后仰,大笑不止。——从宋美龄的笑声中,人们会感到阎锡山这个二夫人的可怜;但再一细想,不是也更看出阎锡山与蒋介石之间的巨大差距吗?蒋宋联姻,说得上是中国政治趋于现代文明的一大举措。蒋在个人感情之外,还有着眼外面世界的开阔目光。而阎锡山却因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原因,遵从父命,买来一个时仅十四岁的女孩儿为妻。观念上的这种巨大差距,必然会在政治上产生相应的差距,或许,这也是阎终究斗不过蒋的重要原因之一。
“土”的第二个表现,是阎锡山处世行事都比较保守。因为势力弱小的原因,也因为身处比较闭塞的偏僻山区的原因,也许还因为他精于计算、不肯做赔本买卖的原因,阎锡山一贯小心谨慎,凡事以保本为原则。冒险的事情不干,失大于利的事情不干,遭遇挫折,极易退缩,而为保全自己的利益,背信弃义,反复无常。中原大战前后的此种表现可谓登峰造极。他还有极浓厚的地方观念,在全国以本省划线,在全省以五台划线,搞狭隘的地方山头。“学会五台话,就把洋刀挎”,这句民谣对他的用人路线可谓一针见血。在与共产党联合抗日时,建立牺盟会,所用的共产党人也要是山西籍的。随后又成立的决死队,他在同意采用共产党军队的政委制的同时,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坚持政委必须是山西人。日本士官学校时的学友孙传芳曾嘲笑他这种土里土气的保守观念,给他取绰号为“厨子将军”,讥笑他像厨子一样,终日周旋于菜板和锅碗之间,不肯不敢迈出一步;另一个学友李烈钧也认为他只配在山西老家出头称雄,实在是如同井蛙观天。
“土”的第三个表现,是阎锡山精于算计而表现出的“抠门儿”。这一半是因为,山西经济落后,财政紧张,不得不精打细算;另一半则是出于阎锡山本人的商人习性。他对于算盘情有独钟,常说“算盘珠子下有钱”。从大连返回山西在河边村家居时,到川至中学看学生上课,就给学生们出题:以本钱银元一元,年息二分四厘(当时乡村的一般利率)复利计算,一百年之本利之和为多少?算下来居然有23亿之巨。阎锡山于是告诉学生们:你们这就知道算盘珠子的厉害了吧?当然,这一计算所显示的并非算盘珠子的力量,而是盘剥敛财的本领。它折射出阎锡山内心深处的世界。以精明的计算来比方政治,同样能说明这一点。抗日战争结束后,阎锡山是坚决反对与共产党和谈的。为了说明自己正确,他以一个故事作比喻。他说:“太原开古董店的老板,都是善言巧语极富生意经的。比如一个康熙瓷瓶值六元大洋,他开口就要九元。顾主还他八元,他连声说,瓶子是八元五买进来的,由于你的诚意,我可照本钱卖给你,可你无论如何不能叫我赔钱呀。顾主听讲得有理,被感动了,就用八元五买下了。可这一来,正上了古董商的大当。现在与共产党言和,就和向太原古董商买古董一样。”如此非夷所思的比喻,却正是阎锡山念念不忘的思路。这种精明算计的“抠”劲儿,曾经在紧要关头,给他带来致命的打击。中原大战时,他派往东北游说张学良的代表,就因手头拮据,无法买通关节,连张学良的面都难以见上。而蒋介石派出的代表则出手阔绰,活动自如,对张学良在关键时刻拥蒋反阎起了一定的作用。但这种“抠”劲儿,又在重大事项中,显示为一种刻意的节俭。建设山西同浦铁路的过程中,也正是靠着项项工程都精打细算的精神,以有限的财力办了更多的事情。以当时最低的成本,修成了一条给山西带来巨大效益的铁路。
这样看来,用以讥讽的“土皇帝”的称呼,其实是相当确切的民间评价。
虚幻于“道”而精明于“术”
对于“主义”的重要性,阎锡山是看得十分清楚的。他说:“军官能力的军队,抵不住政治能力的军队;政治能力的军队,抵不住主义能力的军队。”他也承认,“共产主义学说是世界上最具备‘一以贯之’的中心思想的思想体系”,“共产党是世界上最富国际精神、奋斗精神、群众精神的著名政党”,承认当时的人类社会“露有一个私有的大空隙”,认为共产主义“至少可以煽动世界上十分之七以上的人民,向十分之三以下的人民进攻。” 因此,在设计和创立自己的“主义”方面,他可谓“锲而不舍,孜孜以求”。从开始的“进山会议”到后来的“理论研究会”,二十多年中,坚持不断。他也肯虚心地向专家学者请教,曾延请包括研究马克思主义的学者在内的许多文化名人到山西讲学,也曾不辞辛苦地、频繁地亲自参加和主持讨论。共产党领导下红军到达陕北之后,为了“思想防共”,阎锡山终于提出了自己的“主义”。他说:“他有主义,我们也有主义,我们的主义是‘公道主义’。”为此,他亲自动手,编出了纲领性质的“主张公道歌”。歌云:
一、主张公道。公道才是社会真精神,主张公道不留情。扶助好官绅,打倒坏官绅,人民人民,大家兴奋。
二、热心。主张公道第一要热心,热心才能擒坏人。如有公务员,做甚不务甚,
制裁制裁,不稍留情。
三、公平。主张公道第一要公平,公平才能服众人。如有司法官,断案不公平,打倒打倒,不稍留情。
四、认真。主张公道第一要认真,认真才能做成功。如有坏军队,骚扰我人民,攻击攻击,不稍留情。
五、牺牲。主张公道第一要牺牲,牺牲才能成大仁。有人做汉奸,勾结敌国人,处死处死,不稍留情。
很明显,这只能是一种适应形势的宣传,而与“主义”无法相提并论。
阎锡山从大连回山西后,曾组织力量研讨“人群合理”的组织问题。他承认,“现社会制度是不合理的社会制度。”可怎样才是合理的制度呢?他强调:“井田的经济制度,传贤的政治制度,是中国文化的精髓。”最终他没有钻出儒家思想的圈子,也没有突破迷恋权术的桎梏。他的大量的以宣扬孔孟之道为中心的言论,也多是在处人处世方面发些似是而非或园滑无用的意见而已。就是说,在“道”的方面,他是个盲人;如果说他在理论或学说方面有过努力的话,其成绩也多在“术”的层次。
其实,阎锡山一方面下大力量进行理论研究,努力构筑自己的理论体系;而另一方面,却又以实用主义的态度对待它。他用极大精力“创造”所谓“物劳学说”,本来是为了在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之外另树一面旗帜,在两条道路之间另辟一条道路的。他却又在讨论会后对亲信们说:“政治是一种艺术。咱的物产证券就是口吹大洋。”还说,“按劳分配就是一支电鞭。电鞭在手,就可玩虎。”这充分证明,他并没有把理论当作一种指导行动的旗帜,没有把理论作为奋斗方向的指针,而只是把它当成一种可利用的手段。
既然如此,在那冠冕堂皇的理论词语背后,就还有一个真实的目标。
以他自己概括的“五大奋斗”而言,其中心目标不过是“存在”二字。当然,存在是现实的基础的目标,没有了“存在”,失却了“存在”,其它一切都无从谈起。然而,为了存在而存在,却不是立于历史潮流之中起引导作用的人物所应奉行的原则。充其量,它只能是跟随历史潮流盲目沉浮的人物立身的依据。所以,他的所谓五大“奋斗”,除了开始投身反清革命时对“满清皇朝的奋斗”及建设山西过程中“对自然的奋斗”,尚属可征可信外,其余无不一一大打折扣。“对北洋军阀的奋斗”吗?投靠袁世凯,出兵抗拒护法军,作何解释?“对日本侵略的奋斗”吗?抗战中与日寇暗中频频勾结,抗战后保留和利用日军对抗人民,又作何解释?至于“对共产党的奋斗”,也不为正统的国民党所接受。对他与共产党建立抗日统一战线的行动,激烈的言辞指责他是“阴结共匪,贴祸党国。”
阎锡山精明过人,为了存在而所施行的种种方针策略,成功处在于,增强和发展了一个小省弱省的实力,使他能够走出山西,走向华北以至走向全国;而失败处也在于,最终不明大势,与民主共和的潮流相对抗,与广大民众的利益和期望相对抗,顽固反共,落得一个孤家寡人,彻底灭亡的下场。
不论阎锡山如何精明,不论他曾用过多大功夫,在主义的探讨,社会发展方向的设计方面仍然是虚幻的。各种努力的结果最终也只能说是“经营有术”而已。
本书无意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