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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罗小云!
钟庆东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但是像片上的笑容不只今天出现在他面前,多年来它一直存在于他的心底,如今则得到了完整的叠印,那是不会有一丝一毫差错的。罗小云的照片怎么会出现在姜里的宿舍?姜里如果没有女朋友那还说得过去,可是姜里早已结婚了呀?这样矛盾和费解的事情,加上又这么巧合,让钟庆东再一次感觉他是不是看错了。在他愣神的夹当,姜里问他:“你怎么了?”
钟庆东指了指照片,说:“这不是罗——”他立刻止住了,装作并不介意又有点失忆的样子,“这不是叫罗什么的吗?”
“罗小云。”姜里说,“咱班的美女啊,高中的校花。”
“她的照片怎么放在这里?”
“是他,”姜里指了一下钟庆东刚才躺过的床,“我同屋住的这个小夏,是他的女朋友。”
“哦。”钟庆东说。原来是这样。他现在才重新打量一下身处的宿舍,姜里说的一间宿舍只住了两个人,看来就是他和小夏了。他再一次散漫而用心地看了照片上的罗小云一眼,觉得那里隐着看不见的源头,推起亮汪汪无边的春水向他涌来,溅得他的眼角都几乎湿润了。高中三年的一幕幕往事和情感,像是《一千零一夜》当中神秘洞窟里的无数宝藏,一下子堆积在阿里巴巴身边一样,让钟庆东无从细数和清点。同样,既然他毫无预见地突然置身于这世外桃源般的宝藏中间,那么,最要紧的当然不是徒自惊讶和感慨,而是要尽快弄明白,眼下发生了什么,打开并进入这洞窟的暗语和密码是什么,使得他能够对眼下的事物一管窥豹,了如指掌。
“我今晚就睡这张床吗?”钟庆东指着自己刚刚躺过的那张空床问。他这样问,是想知道那个叫小夏的人到哪里去了。
“不,你睡那张床。”姜里指着靠门的另一张床说,“小夏被别人找去看电影了,他过一会儿会回来。”
“哦。”钟庆东走过去看了那张床一眼,顺口问,“罗小云这几年我一直没见到,怎么样,她变化大吗?一般女人结婚后都会变得让人认不出来。”
“她还没结婚呢,”姜里说,“她等小夏毕业后结婚,这不,还剩半年嘛!”
她还没结婚。钟庆东吃了一惊。她还没结婚!直到此时,钟庆东再也顾不上绕弯子了,就像一个饿急了的人闯进面包房,是不屑于看那上面的价格和别人的表情而一心想把面包抓在手里的。“那她人在哪里?现在做什么?”
“她前年从大专院校毕业后分在邻县,离咱们县城不远嘛,在一家卫生防疫站做打字员。”
“那这个小夏呢?他是做什么的?”
“他呀,和她在一个县城,在一家企业里做质量检测员。这不,和我一样到这儿脱产学习呢,怕是将来没学历干什么都不成。”
“他们认识多久了?”钟庆东问。
“两年多吧!两年多。呃。”姜里打了一个嗝。
“真怪,”钟庆东问,那更像是发烧的病人自言自语,“他们怎么会认识?”
“好像是在一个拐弯处骑自行车吧,不小心俩人撞在一起了。这样就认识了。”
“真是太俗套啦!”钟庆东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我听过这样的事情太多啦,一定是你这个室友喜欢罗小云故意撞上的!”
“那倒不是,”姜里把鞋脱了,给钟庆东和自己打来热水洗脚,“罗小云以前来这里看过小夏几次,我听她不止一次说过,当初倒是她不小心撞上小夏自行车的,把人家自行车撞坏了,然后去修理。”钟庆东不言语了。他在想,世界真是荒唐和不公平,他暗恋了罗小云三年(甚至不止),到头来毫无结果,而人家一次偶然失误就会有此艳福,这算什么事呀。他真是太憋屈得慌了。
钟庆东接下来还向姜里问了一些别的,现在他脑海里慢慢清楚了,叫小夏的这个男人毫无出奇之处,家虽是县城的,可是出身并不显赫,人也比罗小云小了两岁。钟庆东把头再一次扭向小夏那空着的床上,这才冷不丁发现那床上的褥单其实很脏,枕头底下还露出一只明显没有洗过的袜子。既然钟庆东百思不解罗小云怎么会跟他认识,又无法反驳姜里叙说自行车相撞一事定属虚假,那他就只好把这归咎为阴差阳错吧。快到晚间十点的时候,罗小云的男友小夏回来了。这真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人。钟庆东经姜里介绍和他握手寒暄的工夫,再一次明确地印证了自己的想法,小夏个子虽高但是举止欠缺阳刚之气,为人和善但是隐存谀承之风,不过就是一个平庸的人罢了。
快熄灯睡觉的时候,钟庆东注意到小夏没有洗脚就上床钻进了被窝。他怎么能没有洗脚就上床睡觉呢?钟庆东想,虽然自己偶尔也会有此不雅之举,但是一个同罗小云处对象的人怎么能这样呢?继而,钟庆东想,按他的观察和印象,罗小云这个人活泼天真,脱凡弃俗,有时候看起来很难与常人接触,更不要说做个贤慧淑良的妻子,然而她又确确实实与躺在床上不洗脚的男人在谈恋爱,并且将来要做他的妻子。她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她变成了这样又怎么能生活下去?这到底是怎么了?
钟庆东一宿没有合眼。第二天天刚亮,他再三谢绝了姜里的挽留,推说有其他事情,连体育馆没看完的会展也不去了,一个人悄悄坐火车径直奔向罗小云工作的所在地。
见了罗小云,钟庆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的,她的模样一点也没变。罗小云问他:“你来干什么呀?”
钟庆东看看办公室里无人,一下子把罗小云揽在怀里,使劲地亲了她一下。罗小云一把推开他,擦了一下嘴角,“你怎么这么不害臊?”
钟庆东像个委屈的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说,你现在可以听我说说了。从高中以来,七年以来,七年以来所有的事情。
这之后,他们建立了频繁的联系。不到半年,罗小云嫁给了钟庆东。
下篇
如果有谁在半年前诋毁钟庆东,说他生活不幸福,钟庆东十有八九会跟对方动拳头的。现在,半年前说他不幸福的那个人如果继续说他,钟庆东是会一直袖着手伴上笑脸的。因为他感觉自己真正是幸福了,幸福得连思维都懒得转,手都懒得举。
就是这样。钟庆东现在每天想要吃什么,那就是罗小云和他共同的食谱。罗小云的那辆自行车(当然早已不是高中时那辆了)如果钟庆东想骑,罗小云撒娇不肯,那又有什么呢?钟庆东接下来会骑上自己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载上罗小云上街乱逛。晚上回来,虽然很疲乏,但是他们还是要在浴缸里放满热水,洗上一个痛快的热水澡。接下来他们会钻进一个被窝,在进入甜美的梦乡之前,不停地做爱。
上天对我是如此宽容和厚爱!钟庆东时常会对着生活的某一个角落说。对天气说,对窗外大街上的人群说,对香皂盒说,对马桶说,也对自己说。他感觉高中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与罗小云的无数的“有意味的形式”和细节,包括一切相思和情感,现在看来原来就是上天把它们缀成了夜空的星辰,提供给他做美妙的欣赏的。是的,它们变成了渺远,就意味着钟庆东已经拥有了实在,而绝不像是当初这些东西占有了钟庆东的日常生活,成为他躲不去的痛苦的实在。人世间的某些痛苦,尤其是爱情的所谓痛苦,一旦成为过去,十有八九是会成为当事人日后可资回忆的美丽的图景或工艺品的,如果当事人已经拥有了这份爱情,那就更是如此。钟庆东时不时的还要拉着罗小云来到情感的窗前,一同欣赏和品味那斑斓夜景中的无数星辰。但是罗小云已不记得,要么就是她没有这份欣赏能力。比如,钟庆东说:“那次上课回答问题,是你替我解了围……”罗小云会说:“哦,我不记得了。”钟庆东说:“还有一次我不小心碰掉了你的文具盒,你对我与对别人的态度是不一样的,因为隔了不久别人也碰掉了你的文具盒。”罗小云说:“是吗?别人碰了我记得,可是你那次我没印象。”诸如此类,等等等等。如果钟庆东纠缠不休,罗小云是会有那么一点点不耐烦的,但是钟庆东也不会因此而懊恼。他觉得,一个女人,无论什么时候,哪怕是成为你的妻子,也还是会保留或多或少的一些自尊和虚荣的,不大会毫无城府地完全承认她当初对你有多么好感或干脆就是爱你。更何况,女人深谙哪怕是进入了婚姻阶段,为了给爱情保鲜,也还是要有一些闪烁其辞和捉摸不定的,怕的是你对她不再重视。不管怎么说,钟庆东现在拥有了罗小云,这是实实在在的事。他不论是光天化日,曜曜白昼,还是夜阑人静,梦醒时分,只要愿意,是随时随地可以触摸到罗小云的。
不过话说回来,钟庆东在独处的时候,也会偶尔冒出一点念头相信罗小云是说了实话的,就是说,她不记得,或者说,她没感觉。否则,又怎么解释罗小云直到高中毕业也没能同自己在一起,而鬼使神差认识了一个什么跟她撞了自行车的男人?可是,钟庆东接下来想,她对自己说了实话,不也正说明她是爱他的么?
现在,罗小云的工作已经从邻县调回了本地,在县计生局做了一名秘书兼打字员。虽然不是卫生系统,却比邻县的卫生防疫站环境好多了,工资也多了一些。钟庆东越来越有理由相信,他们的生活是会越过越好的。
每天下了班,钟庆东和罗小云两个人一起下厨做饭。两个人都不是炒菜的好手,做起什么来也并不是快手利脚,但好在是两个人一起做,就有了一种亲昵嬉戏的味道,并不惮烦,况且钟庆东还认为能如此同罗小云待在一起,是一件比让他吃饭还更心安的事呢。他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