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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最后,我们告别了这座像熔炉一样闷热的蒸馏提炼车间,来到撒拉根修道院。这座小修道院始建于十二世纪,为本笃会(Benedictine)的僧侣们修建的,大革命期间一度被废弃,现在已修葺一新,成为普罗旺斯传统音乐学校的产业。
漫步在这座潮湿而屡经风雨的修道院里,有一个问题一直在困扰着我,在没有现代化机械设备的条件下,如此巨大的砖石是怎么被运来这里,进而建成这座气势恢宏、造型优美的拱形圆顶建筑的?没有起重机,没有水压绞盘,也没有电动切割机,仅仅依靠双手和眼睛,依靠大量的身背肩扛的人工劳动。我想起了自己修建一座小房时的那些日日夜夜,不由得摘下帽子,向八百年前那些坚韧、执着的僧侣们,表示我由衷的敬意。
今天的僧侣们更要为修道院那新增的部分而骄傲了。那是一个很大的植物园,栽种着各种法国独有的植物。这些植物是僧侣们为表达和展现造物主的伟力而专门收集的,它们排列得整齐而密集,分别按照种类或香味种植在一起。
一个导游走来,引导我们走过淡绿、银灰和深蓝色的地毯般的草地,为我们细细解说着各种植物。每种植物上都挂着一张拉丁语的标签,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根杂草,让人觉得在这里哪怕出现一条蚯蚓,也会被当作最危险的入侵者而严惩不贷。
这时,太阳已经西垂,意趣盎然的一天马上就要结束。在经过了一个漫长而酷热的下午后,大家普遍感到了疲倦,香气随风飘来,我们却麻木不闻。在充满热情地迎接一天中的最后一个节目之前,也该让我们始终紧张的鼻子稍事休息了。
露天晚餐是在曼尼村外山坡上一个旧农场的花园里进行的,五六张长桌变通地成为了我们的餐桌。两杯开胃酒下肚,记者军团立刻恢复了活力。一个美容版的编辑告诉我,在这种旅游胜地,洗一个温泉浴、吃一顿家常饭、喝几杯柠檬汁,这种体贴的安排对于她完成自己的采访任务,无疑有很大帮助。这位女编辑一向以对食物要求的严格而闻名,她自己也坦白地承认,饿着肚子是写不出好作品来的。所以,她总喜欢被派到盛产美食的地方去工作,在她看来,法国就是一个美食之国。
听了她的话,我倒很想了解人们对普罗旺斯的第一印象到底是什么。在我看来,人们的印象是有很大差别的。日本记者觉得最不可饶恕的是房间太大,空间上太浪费了,那么多大片的土地闲置着,却没有热闹的人群、没有密集的车流、没有层出不穷的高楼大厦,这简直令人无法忍受。值得庆幸的是,食物还是很有特色的,就是酒太冲了。的确,一个住惯了狭小的东京公寓的人,是很难理解这里的生活习惯和空间设置的。
美国人倒是对这里的空间设置习以为常,甚至对普罗旺斯的田园风光也有亲切感。一位女编辑告诉我,这里与纳帕河谷惟一的区别就是没有汽车。她的第一印象是这里的建筑有一种古朴的美,“它们是那么的古老”,她说。对于一位来自各方面都最为先进的国家的人来说,有这种印象非常正常。让这位女士更为困惑的是法国浴室管道的设计。她满腹狐疑地问,法国人是怎么洗淋浴的呢?难道你们淋浴时,一手拿着喷壶,一手拿着肥皂吗?或者必须两个人结伴洗?
英国初夏的典型气候是雾霭茫茫、阴雨绵绵。所以此时英国人来到这里就会有一种新鲜感,于是就更加珍惜明媚的阳光、晴朗的天气和难得的户外就餐机会。只是有一位女士,曾用专业美容编辑的锐利目光检查过我的脸,并以一种非常坚定的神情对我说,过多的日晒会使人衰老。
但不管怎样,这些见识广博的记者们对这里总的来说还是褒大于贬。他们欣喜地发现,普罗旺斯人居然很热情友善,“丝毫不像巴黎人那样,高傲自大,目中无人。”咳!又是可怜的巴黎人,他们每个人都是人们妒忌和攻击的目标。
这令人难忘的一天,晚上也是这般情趣盎然。从不曾有哪个学校在第一学期开学的第一天,就受到这么隆重的关注,更难得的是没有得到任何非议和责难。我们都沉醉在对成功的满怀期盼之中。
培养优秀的鼻子(3)
也许是怀着对这所特殊学校的关切之情,同时也想让我的鼻子受到更多的训练,几个月后,我们再次拜访了费里奥先生。这一次是在他格拉斯的办公室会面的。
虽然从没去过格拉斯,但我知道自十九世纪初以来,它就一直是法国香水工业的中心。想像中的格拉斯,就像许多头戴草帽的老人推着装满玫瑰花瓣的手推车,淳朴,安详,充满芳香。锡铁顶的蒸馏车间弓着脊背,忙忙碌碌,正如我们在欧吉斯悬岩所看到的那样。整个 街道和人们身上都荡漾着含羞草和夏奈尔五号(Chanel No.5)无与伦比的清香。
然而,一切并非如此。一进小镇,我们遇到的拥挤不堪的交通状况,让一切美好的想像都付之东流,最终消失在现实的视野之中。格拉斯不过是一个繁忙、拥挤和精致的小镇。
这个小镇在经历了运气、绵羊、水牛和卡特琳·梅迪契王后之后,才开始它的香水生涯。中世纪的格拉斯只是一个以皮革制造为本的小镇,主要加工普罗旺斯羊皮和意大利水牛皮。制革中,需要使用一些香草(如果你闻过制革厂的那种难闻的气味,就会明白这是为什么了)。后来的一种时尚的兴起,使这个小镇转换了方向。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一度兴起了一种追求文雅的风潮,人们都开始关注自己生活的品位,如果手指未经修饰,就会招致他人的嘲笑乃至轻视,因此,渗有香气的手套风靡一时。
卡特琳?梅迪契王后作为贵族时尚的顾问,选择格拉斯镇为贵族们供应手套。制革工人的地位由此而提升,他们也逐渐认识到了产品品牌的重要性。从前那些地位低下的工人们再也不用同水牛皮打交道了,现在,他们需要的是经销商,以便进行联系,为贵族们提供带有香气的手套。
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进行着,直到法国大革命爆发。一时间,贵族和贵族生活的奢侈品消失了——国王、公爵、伯爵、私人厨师、巴黎宫殿,都成了共和国崇高荣誉的祭品。无疑,那种带香气的手套、各种奢侈品、社会精英连同极端不民主的制度,都一去不复返了。
然而,格拉斯人——即使现在,仍然具有极强的品牌意识,的确,他们制作的商标柔软而精致——完全放弃了与制革业的任何联系,他们开始宣布自己是化妆品制造商。香水是可以穿越一切时间和空间的,它不会被任何狭隘的观念所局限。很显然,即使在法国大革命时期,任何人对香味也不会采取排斥的态度。
今天,格拉斯的许多香水公司既自行生产又自主销售,其中不少公司仍然依赖具有天分的嗅觉专家。
正像我们走进费里奥先生的办公室时所看到的,这是一项有广阔市场的生意。费里奥先生的办公室大楼是一座现代化建筑,楼内外干净整洁,淡黄色的各种器具无声地散发着令人愉快的光泽。楼内弥漫着清淡宜人的香气——也许,这里应叫香水的圣殿才比较合适——我们走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的轻微脚步声,是这座安静的大楼里惟一的声音。跟着费里奥先生,我们来到了他那安静整洁的办公室,那里放了许多瓶子,还有几台计算机点缀其间。
费里奥先生告诉我们:“创造香水的原始动力,一方面来自客户的要求,一方面来自自己的创作灵感。不论是哪种情况,我都会先在头脑中绘制香水的蓝图。”他提出了一种与绘画相若的审美理论,不同的是用鼻子代替了画布,用香味代替了颜色。“一共有多少种明暗不同或深浅不一的橘黄色或粉红色呢?有几百种。而橘类植物、马鞭属植物或茉莉的香味又有多少种呢?有几千种。”
这些植物中,许多是我们在那个上午所看过的,也在鼻子麻木之前闻到过的。显然,如果仅以印象深刻为标准,那么优胜者既不会是提纯后的花粉的香味,也不会是各种香草的奇妙的混合香味,而肯定是那种你在路边经常想要逃避的味道,那种能催你泪下的味道。
费里奥先生拿出一个锥形纸,在一个小瓶里蘸了一下,然后马上取出甩了甩,放在我的鼻下,侧着头问:“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味,你猜它是什么?”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这是一种肮脏而刺鼻的气味,而且异常浓烈,让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愿意在嗅觉方面接受各种挑战,我想,我应该能够识别出这种味道,虽然对自己的判断还有些犹豫,不敢确认。它决不是我刚才认可的那种气味,不是这座香水圣殿里那种绵绵不绝的清香。
“怎么样?”费里奥先生问道。
“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回答说。
“再闻闻吗?”
“不,不。”我还处在那种怪味造成的迷幻之中,“它确实很不寻常。要不我再努力试试。”
他伸出了一个手指,打断了我的踌躇不决。
“猫尿。”他说,“这完全是人工合成的。是不是很有意思?根本分不出它与真实的气味的区别。”
那怪异的气味还没完全消失,可它竟然是猫尿味,我感到不可思议。在嗅觉描绘的动人图画中,这样的怪味也有一定的位置,而且这位香水艺术家的创作方式则更是令人惊奇。也是在这天上午,我对气味有了更深刻的理解,鲸的呕吐物、山羊、得香——只要适当使用——都能创造出令人难忘的芬芳。可是,这个转变是如何完成的呢?这确实颇为费解。我将这个问题记在了笔记本上,带到了我们的午餐中。
费里奥先生是一位聪慧而具有亲和力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