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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园曲径-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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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下?”大伯急问。
  “是一大批学生呀。”
  “是喽!家下叫谁管哪?”
  他们正谈论着,赤脚医生抱着兰兰跑进家来失望道:“兰兰,不光是水银,还有严重的碰伤,恐怕……”
  文星看着孩子像枝久旱的白兰花,突然嚎啕大哭。
  噔噔噔噔……
  屋外,响起了成毅的脚步声。他,顶着雪花,迈着一步一滑的道路回家来,进门,瞪着惊骇的眸子环视一番:碰伤的妻子躺在炕上;烧伤的儿子看见爸爸抽泣起来;母亲擦泪;大伯咒骂;兰兰闭着凤眼不理爸爸;惟有小强喊着要吃饭。他,呆呆地站着。眼睛里不但没有泪,反而异乎寻常地干起来。此刻,他想到的,首先得求医救兰兰。然而,兰兰因抢救无效离开了人间,离开了疼爱她的父母。
  文星,咬着牙,满脸的阴云,滚落着两行冤枉的泪水。
  
  半个月后的文星,一手摸着后脑勺上还未痊愈的伤口,一手揩着涌泉似的泪水,一件破旧的对门子黑棉袄,一条黑粗布棉裤上溅满了泥点儿饭点儿,将她衬托得令人惨不忍睹。特别是小兰兰的永别使她那乳房的奶汁湿透了前襟,又给脏黑的棉衣棉裤增加了一层油垢。文星将两条腿拖在炕沿下,握紧两拳“咚咚咚咚”地捶打着炕沿边:“小兰,兰兰,你在哪里?你!”
  她那直愣的眸子;突然看见破旧的黑柜上坐着兰兰;她脱口唤声:“我的乖乖,你……”
  当她扑过去的时候,却是柜上放着的兰兰的百天留影,她的两只小手握着耍葫芦,两臂好像向妈妈怀中扑来,嘻笑可爱的小圆脸,和一张似乎说话的小嘴巴,送给妈妈无限的愉快。一看那撮红头绳小辫子,更使母亲爱不释手。但是,当文星伸着两手接抱孩子的时候,小兰兰整个身体该多么坚硬与冰凉啊!她把妈妈的十个指头碰得生疼,由于碰撞、狠抓,指头变得犹如红丹丹的海捏花。
  文星瞟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成了一个失魂落魄、神经质的人。她呻吟,她痛苦,她好像昏晕在凄风苦雨之中,高一声低一声地哼哼……
  “妈妈,我饿,您又哭……”小刚拐着脚走进文星的屋里喊叫。
  家里没有钟表,西屋檐前的檐影告诉文星快中午了,可是她懒于做饭。
  “小刚,饿了先吃大娘的糊糊吧,让你妈歇歇。”隔壁农嫂招呼孩子说。
  “嫂子,糠面你也不多呀,您快吃吧,我给他们做饭去。”
  农嫂看见文星又是泪水洗面,也揩了揩潮湿的眼睛说:“唉!俺哪能忘了大年初一你那块白面团嘞?奇德家,看你瘦成啥样子了!今中午不怠做饭了,就吃俺这糠面吧。”
  “我的嫂子,我们全家吃你一顿可了不得,我就去做饭,你放心。”
  文星立刻下厨房去了。
  这天是正月二十日,老传统叫小填仓。也是该吃顿饺子呀角子的,而她呢?无心、无劲、更无东西做。只好用丈夫从山里采来的山针当海带用;熬了点汤,浇上玉面疙瘩吃。这顿饭比起农家来,本来是上等饭,文星却吃不下去。她光是直愣着眸子,看两个儿子狼吞虎咽。
  “爸爸……”小强忽然朝着院里喊。
  文星看着丈夫急急走进屋来,越悲切起来。
  小强瞪着一双小圆眼;惊疑地问:“爸爸;您看!我妈哭,想您……”
  小强的话逗得全家乐了。
  连沉着脸的奶奶也“扑哧”笑出声来。须臾,老人又带着哭腔说:“奇德,数你忙嘞,谁能像你遇上这么大的事,都不放在心上?你,你的心?”
  “妈,我的心开着哩,愁呀哭的,请假呀住家的,反而叫小兰不安,使大人身体损伤。唉!人间嘛,遇着甚吃甚吧!咱们还得振作精神呢,您看还有小刚小强需用大人哪!”他又回头对文星说:“明天上班去吧,初六就开学了,可你?”
  全家沉默片刻。
  成毅又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伟人像说:“革命前辈,为了革命连一个孩子也不要,而他们的孩子却多得很。”
  母亲听得怒了。
  此刻的成毅也觉得解释不当,不敢再吭声了。转身瞧瞧文星,文星也向他瞪圆了眼睛,并冲来了机关枪:“你凭什么资本比伟人?你用什么功绩换那么多儿女情?你,你简直胜过老黄牛,就知道死受。又像枪林弹雨中倒下的士兵…无名英雄……”
  说着,摔上门走了。
  成毅跟回自己的房间,继续坚定地说他就愿做老黄牛和无名小卒,他认为革命的成功,战斗的胜利,还是靠大多数人的忠心和牺牲。他说他属于大多数的成员,平凡的大多数,有不平凡的功业。有名的有几个呢?少数人哪能搞大事业?如果光为了留名,为了立功,那就会步入岐途。
  “嗳!文星,上班去吧,学校就是咱们的乐园;就是咱们的开心舞厅;和学生们在一起一切忧伤都会消除。”成毅正色直言。
  文星没作声,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她,并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因她想兰兰想碎了心,想断了肠,她觉得浑身疲痛难忍。天哪!生在人间,跋涉在这红尘河里,没有人能甩掉儿女之情的,何况是活生生的骨肉分离呢?
  夫妻俩正沉默在紧张的空气中,大门外传来急促的喊叫声:“成毅,成毅!快!领导叫你连夜到峡沟有要事传达。”
  “天黑了呀!我一个人去吗?”
  “是,快去领任务吧。”
  王成毅不顾母亲的抽泣,不理妻子的忧伤,不管两个儿子的苦苦哀求,蓦地站起身就要走,文星听了顾不的生气。
  “成毅,山间夜路怕人哪!”文星关心道。
  “不怕,给我寻根棍子来……”
  “明天五更走还不行吗?”
  “唉!如果明天走行的话,人家何必今晚通知呢?快!寻棍子,咱服从命令听指挥。”
  文星强打着精神给他寻来了棍子说:“嗳!成毅,可能领导比群众还革命化嘞,要不,就这样命令下级哪!”
  “管人家嘞!官嘛,就得比群众享点福,否则,谁还想当官呢!”
  “好,你的认识高,又听指挥又好领导,总给你个大官帽。”文星说着“嗖”地向成毅伸出个小指头;他不由抢着她提起的小指“叭”地亲了一下,她,反而抱住他的胳膊痛哭起来。
  这天下午,老天爷又变着脸,不时散下几片雪花来。
  王成毅的肩膀上斜挎着一个黄色背包;腰里束了围巾;右手紧握木棍扛肩上;回首向两个儿子笑着说:“小刚、小强;你们看爸爸像个做甚的?”
  “谁知道您。”孩子们齐声回答。
  小强想了一会儿,抢着秃舌道:“爸爸,您像大娃几(子)背向(上)祖(书)包拒(去)念猪(书)。”
  全家听了笑呀笑。
  “不像不像,念书不扛棍子。嗯!像个?那就什么都不像了。”小刚说着捂上嘴“咯咯”笑起来。
  成毅的两脚“啪”地立正站好说:“傻小子,你再好好看看呀!”
  兄弟俩左瞅右瞧,还是哥哥说准了。
  “对了对了;爸爸像个保卫边疆的解放军叔叔;腰里还挎着子弹袋嘞。”
  夫妻俩拍手叫好。
  “对呀对呀!你爸虽然不在边疆,也同样为祖国献力呗。”文星高兴道。
  孩子不解其意,只顾拍手欢笑。
  成毅故意迈起解放军的步伐说:“放开放开,别拉腿,让爸爸到边疆去……”
  他们一家在欢笑中分手。
  成毅走出大门,又回转身来朝文星喊了声:“文星,明天一定上班去啊!”
 
二 
 
  冬天的山沟狭径,本来就阴森森,冷冰冰。傍晚,小雪花又纷纷扬扬飘起来。两边高崖上,被往日的大风刮下来的秸秸草草铺满小道,人踏在滴雪成冰的秸草上,犹如陷阱,令人心惊胆战。
  王成毅领了下乡蹲点的任务;连夜跋涉在崎岖的小路上。他每走一步;脑海里就浮现出革命前辈爬雪山过草地的画面……
  一阵,为自己亲身体验生活,能战胜艰难困苦而自豪。
  一阵,又为自己无胆无识而惭愧。
  “唉!这点艰险算得了什么?这些冰雪、秸草和雪山草地相比,像热炕头坐哩。”
  他虽然一头一头地出冷汗,但一想到这些胆子就大了。哪怕是真正的陷阱和冰窟,也挡不住他的前进。过了草地,还得爬过一道山梁。冰滑的山石不时使人摔跤。阴沉沉黑糊糊的树丛叫人心惊胆慑。成毅硬着头皮行进在这伸手不见五指、风雪交加的山路上。
  “哇…哇,喳喳,喳喳”的怪叫声震荡着他的耳膜,令人听之不由倒抽一口气。此刻的王成毅,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雪山草地与枪林弹雨的画面上,惟有这样,他才能鼓起勇气排除万难,驱除恐惧的心理。他用尽平生力气,快速爬过山梁。下山时,索性就坐在冰雪坡上往下出溜。虽然神摇目眩,不时抱住树杆呼喘一气,可是觉得比上山轻松了许多。一来能快点翻过山梁到达安全地,二来省力百倍。
  下山了。
  他就像跳伞运动员滑落在山脚下的小河边。这儿,虽然冰河略有开冻现象,但由于今天气候骤然变冷,反而多增加了一片融水的冰冻。
  成毅下得山来,由于心过急,步太快,被冰床“吱叭”一下抛了个老远。直送他到好几米以外,最后停到了一个不深的冰穴中。如果再要远送他一程,成毅十有八九要拜访阎王去了。因为前几米远就是一个很深很深的溶冰后的水池。他卧在冰上喘息了一会儿,又揉了揉模糊的眼睛,拍了拍冻得疼痛难忍的两耳,不由狠骂道:“他妈的!爹爹有朝一日掌了大权,非把这河山改为平展展的大道。”须臾,他又不由气馁地“嗤”笑一声自语:“唉!真不自量,谁用你管呢?”
  他坐在河心环视四周,只能微微看到白色河床。这冰衣加雪衫的河身令人寸步难行,只好匍匐前进。过了河,终于望见了山村的一所学校。虽然不是目的地,但必须歇歇脚,换口气,最主要的是求助伙伴,否则,说不定要让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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