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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这么晚了,从哪里来?”
“老哥,您看不出我来了?全怨天太黑了。”
“噢噢!是王成毅老师哪,我的眼睛虽不好使,耳朵可好啦。快!屋里暖和。嗳!老师,什么急事催你等不到天明?这山梁上有豹子呀!”张三明老汉担心道。
张三明老汉是学校的堂夫,村上的五保户。
王成毅呵呵冻僵的手,瞟了老汉一眼笑笑说:“豹子哪有咱厉害?人还胜天喽!何况只野兽?您看!有咱这无声步枪呢。”王成毅说着挥动起手中的木棍来。识文断字的张三明,捋了捋八字胡子逗趣说:“哼!大话专家,我看你是叶公的徒弟,恐怕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嘞。”老汉又指着他身边的一只大黑猫补上一句:“老师,您可能连我这黑鱼儿的胆量也没有。它呀!经常山里来沟里去的。”
黑鱼儿长得真乃出众,浑身上下一锭墨。
毛皮发光泽。
眼睛放金光。
成毅真想抱住它亲亲,可是黑鱼儿可乖哩。它是三明老汉的忠臣。又是学校护门的猛将。当成毅弓腰抱它的时候,几乎被它抓了脸。
“嗨呀!”王成毅倒退几步笑道:“您这黑鱼儿真不礼貌,全怨张大哥教育不好。”他又左瞧右瞧了一阵儿说:“看它,吃得这么油光发亮膘肥肉胖的,您是不是把人的口粮都给它吃了?”
张三明听之哈哈大笑。
“人家本事可大着哩!还用咱喂养?人家还看不起咱那瓜菜代喽!”
他说他的黑鱼儿可亲呢,像只狼狗。真会看门,陌生人一来,它就跑跳着告诉他。还“喵呜喵呜”向生人反抗。老师们又给它起了个“狼猫”的绰号。人们都怕它。可是它却像他的小孙孙一样与他亲热。晚上,它自己早早就钻进他的被窝里睡觉去了。可是它,当等不见他睡的时候,它又急着跑出来寻找他。
“今晚,它刚跑了出来,你就推门,要不是我与你搭话,哈哈!王老师,你今夜还得熬油补裤裆哩。”张三明说完又大笑不止。
笑了一气,又没完没了地说,没完没了地夸,还抱着黑鱼儿手舞足蹈起来。
成毅和三明老汉说笑着迈进屋内。
当啷,当啷,当啷……
一个脏黑的、寿命已久的、老得发音都沙哑的座钟的时针,正指着11点。
王成毅把木棍放在门角里,黑鱼儿突然蹲在棍子前,好似在给他看护武器。
“嗨哟!没想到黑鱼儿认识了我。”成毅高兴地脱口高声。
他看着它实在喜爱,可是,只能以宾主稳坐,万不敢与它嘻逗。因为它那一双滴溜溜的大圆黑眼珠,放射着严肃的金光,令人瞧之胆怯。
王成毅看了看墙壁,扭脸对老汉说:“老张,要不是有一种力量支持着我,切实连你的黑鱼儿也不如。”
“什么力量?”
“红军走过的……”成毅指着墙上挂着的中国地图说。
张三明的脸色刷地白了,低下头只是使劲地叩着烟袋锅。“叭叭叭叭”的烟锅叩击声,敲打着张三明的心头疾痛:
张三明,是一个九死一生的红军战士。他的哥哥红军连长牺牲在雪山草地上。他的儿子牺牲在战火中。他的老伴由于想儿子气溺成疾,早早离开了他。他,变成了五保户。可是他不愿吃闲饭,更不愿意享受烈属待遇。他说:“我不愿意吃兄长的血,更不愿意吃儿子的肉,我要吃自己的辛苦。不见那些抚恤金罢了,一见那些血肉钱,反叫我胸痛难忍,心如刀搅。”
人们,给他送了个绰号叫“世无双”。
成毅看见世无双的脸色一阵白胜一阵,觉得他有点失言触痛了老汉的心。所以他岔开话题说:“张大哥,老师们呢?为甚一个也不见?”
“到联校开会。”
“他们还住夜吗?”
“不,迟早要回来的。”
“哎呀!什么时候才回来?再迟了,可误我的大事了。”
“啥大事?”
“赶路呗。”
“赶路?”老汉皱着眉头说:“你是计划叫人作伴和你过深沟吗?哼!那简直是赶死呢,你今晚行路到此就算福大命大了。”
张三明说天一黑,就是狼虫虎豹的世界,各家连院门家门都得关严实,哪敢爬山过沟嘞?二人正在谈论,院子里传来老师们接话茬的声音:“老张,那么,您为啥不把院门关好?”
老师们看见半掩的院门,又听到老汉与人的谈笑声,都向他逗趣。
老汉也笑呵呵地说:“因为我想等只狼肉待远客喽!”说着同成毅出门迎接老师们。
老师们一见成毅:破旧的黑棉衣上露着几处白棉花,裤子、鞋袜,都被雪土滚得泥糊糊的。脸上的黑水道纵横交错。
“呵喝!王老师,你是领导下基层?还是叫化子来讨饭?老张,还没给客人吃饭吧?没吃的,也该有盆水洗洗呀。”
张三明一听让他做饭,倒抽了一口气,忧郁地问:“校长,吃啥?”
“吃那点心,再做碗菜汤。”
“点心不多了,不过够王老师吃的。”
老张去了一会儿,拿来四五个点心递给王成毅。王成毅下乡已多次尝过这种谷漏头、荞麦秸、玉茭棒等做成的“点心”的味道。那味道呀!还得当吃药似地咽哩。而今晚,教师们连这个也分不到。他,不好意思独自享用。他从老张手中接过点心来,只是眼馋得,目不转睛地瞅着它,慢慢放它在桌上说:“我不想吃这高口味了,喝碗菜汤满好的。”
老师们又感激又抱歉,推让一气,还是每人一个“点心”。
张三明又对校长耳语了一阵,随及校长就对成毅说:“老王,菜汤也得先紧你饱哩,因为明天一早你还得赶路!我们再想办法。”
王成毅立刻明白学校连瓜菜也不足了。他马上改口说:“其实我今晚确实不饿,才在路上吃了家做的干粮,现在得喝水,还有分到的这个点心就满可以了。”
同事们哪里知道,成毅却是因饥饿过度,反而干渴。由于经常用水充饥,他的腿脚已经有点浮肿了。
屋子里,教师们边吃点心边嬉笑逗乐和海阔天空的畅所欲言。
“喵呜”一声猫叫,使房间里顿时静了下来。人们的眼光立刻集中在黑鱼儿身上:从家门前跑过的黑狼猫,与其说它是跑,还不如说是爬过去。因为它扒窗台被一块砖头砸伤了一只蹄子,可怜猫儿“喵喵”叫个不停。它用三只蹄子拼命地往厨房爬去,那只伤蹄子几乎要断下来。
三明老汉痛心地想:“医治不好啦!它怎活下去呀?”
张三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惨无人道,但又无可奈何的念头:他狠着心,拭了拭泪水,半闭着眼向猫扑过去,紧紧地抱住它亲了一口颤声说:“猫弟,咱俩可能前世有冤,你欠债与我,因为人们的肚子搅得难受,你就舍身救救人吧。不然,你的蹄子的疼痛更难忍受呵……”
说时迟,那时快。
他为了让猫落个好死,取来条布袋,里边放了点吃的哄进去,然后把袋口一扎,抡起来从岩石上“啪叭啪叭”几下,猫,毫无声息,毫无怨言地给他们抛下像小狐狸似的一具尸体,它那舍己为人的忠魂飘然而去。
老师们听到摔打声;误认为进院狼狐折腾。哪知蜂拥到灶房前的时候;却是张三明爬在布袋上伤心落泪。
“老张!您,您怎啦?”校长惊慌失色地问。
老汉指指口袋哀痛道:“你们,解口袋吧。”
老师们苍白的脸上,一双惊诧的眸子互相传送着疑问的目光:“布袋里是什么?”
大家干看不敢动手。
王成毅猜着是打来的猎物,所以大着胆子说声:“来,我解。”
当他把口袋倒提起来的时候,黑鱼儿软绵绵地滚落在他的脚面上。吓得他倒退几步,并跺跺脚着急地喊叫:“是,是黑鱼儿哪!老张,它?它是你?还是它?”
老汉眨了眨扑簌簌的泪眼说:“是,是我……”
“是您故意?”校长颤着嘴唇问。
老汉“嗯”了一声。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问了一气为什么?
张三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给大家弄一碗肉菜充……”老汉说不下去了。
“哎呀!你,您喂养它一场,与你朝夕相处,又这么漂亮,你好狠心哪!我们不吃它?”校长噙着泪水说。
“不吃,真的不吃吗?那我就送它到坟阴去了啊!”老汉强打着精神真得拉上它就往外走。
“老张,老张,别拉走,这是上好的美味,我,我给你们做着吃。”一位女老师拦住说。
“你放心吧,他舍不得供奉土神,是想去独自享用嘞。”大家听得笑道。
老汉被大家的激将法挡住了去路。他慢慢转回头,苦笑一声说:“别小看人,女老师,就你做去吧,我也没勇气再剥它的皮。”
张三明揉着泪眼跑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来,咱们大家齐动手,老张确实不能再下手了。”女老师向大家使了个眼色说。
同事们七手八足一阵,锅里就冒着喷鼻儿香的肉味。从此,人们才知道猫肉相似于鸡肉。
王成毅边吃边风趣地逗笑说:“嗨!没想到黑鱼儿为人民做出了莫大的贡献。要不是今晚这碗肉汤,明早我实难动身了。”须臾,他不由叹了口气又突然热泪潸潸:“唉!胃里倒不打战了,心里却搅痛起来。黑鱼儿美丽的形象在我的眼帘下……”成毅咽回半截话,小孩似地抽泣着。
张三明端着老师们送来的一碗猫肉,久久地凝视着,他那双直愣的眸子令人可怕。好大一阵儿。他把那碗猫肉慢慢放在桌上。抽上一袋旱烟,蹲在炕沿前的小凳子上唉声叹气,喃喃自语:“我的黑鱼儿呀!你现在在哪里?你的肉,我不能吃,不能吃……”说着,闷声闷气地呜咽起来。
“老张;不要再难受了;人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