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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啊,现在还是那副德行。阿幸说,不过比从前可神气多了,而且换了战场——人家现在是堂堂的市议员了呢。在市议会吵起架来跟从前菜场里没有两样。哈——你还记得我小叔liB?他更行。先是去搞党外,搞到我老爸差点跟他决裂。谁想到会那么快变天,他一路青云直上,人家现在不仅是“立委”还是党团召集人哩。
阿娈听了着实一愣,怎么也没法将那个文弱少年与政客的形象联结一起。
这当儿,她们正逛着苏活新近开张的一家艺品店。阿幸捞起一条橄榄绿乱洒猩红碎银点的印度扎染丝巾,试着围上肩头。
阿幸立在镜前。立时,披得一身恍若盛夏光影里飞颤的一树凤凰木。
惹得旁边两三个穿着不俗的白种女人轻声呼起:Oh,It's gorgeous!细密的连锁截然断了。只有成长形体的衣服架子,提供精致取向产品消费的可能。阿娈感觉恍如隔世,缘分也和际遇一般变幻无常。
阿娈小学毕业的那年夏天,毫无征兆地,被不知哪个多管闲事的鸡婆,在阿娈老爸跟前搬弄了一圈是非。这个当年检定考试勉强及格的家伙,自以为除了缺乏实地教学经验之外,自己的资格几乎无人能及( 而所谓北师大的肄业,其实只是个一年不到的插班生而已) 。又因着“好资历”,并不曾大费周章而得以晋身小学校长。以致从上任那日开始,便平添一股着实令人厌恶,却自以为清廉、刚正不阿的骄傲气焰。不仅处处表现在领导学校的作风上,即便回到家中,也不肯轻易卸下。这使得他在家庭事务,特别是管教儿女方面,一贯保持超严厉和绝不苟且的高压作风。
因此,当他把女儿叫到跟前,没有多作解释,只那么斩钉截铁一句:以后不准再同那个卖冰家的女孩子来往,听到了没? 阿娈点了点头。之后,就再也不曾与阿幸一道了。
阿幸送给她一帧小照。可想而知是她自认得意的一张照片。背景是一眼便看得出来作假的山水,相片里的她是刻意打扮了的。头戴一顶秀气的白席帽,一款连衣裙,一双白鞋袜。妙的是她的姿态,一手僵硬地扶着手扶梯( 那当然也是假的) ,一手则曼妙地轻抚着帽缘,斜歪着脑袋,咧开嘴似乎要笑,那笑却既紧张又滑稽。
丑死了! 阿娈姊姊从后一把抢过照片,立刻出言不逊地损人:装模作样,丑人多作怪! 照片从此塞进抽屉,一放若干年。她再也没去理会,当然也没再同阿幸往来。偶尔车站或市场前遇见,她们就打马虎眼似的匆匆打个照面招呼,然后急急错身而去。仿佛从前种种都因旁人一番她们从不知情的告诉,而成了真正的印记,甚至成为莫名其妙的耻辱,以及可能接踵而来的严厉处分。
圣诞节来了。在这块虽只有少数基督教人口的地方,却由于商人脑筋的灵动,喧闹市场边上的书店包括杂货摊上,都摆满琳琅满目的各式卡片,一遍遍来回大声播放着那几条经典圣诞歌曲。偶尔阿娈忍不住了,会心动地买上一张寄给阿幸,也曾收到过同样善意的响应。
阿幸考取大学美术系那年,阿娈在报端的榜上寻到她的名字,兴奋得什么似的,心怦怦直跳。立刻跑去买了一张卡片给她寄上:贺金榜提名。
阿娈在父母千方百计阻挠下终没如愿读上艺术,倒是考上了人人称羡的英语系。
某日,阿娈意外收到阿幸一张前卫艺术的明信片。上头虽寥寥数语,却清清楚楚写着她在纽约的联络地址。
因着一张不经意而寄出的明信片,缘分再度接上了头。也因此,在尔后的岁月里,种下说不准何时何地、突然要来就来的断层和幻灭。
可想而知,若干年后,当阿娈从北卡州兴冲冲到纽约看望阿幸,发现眼前站着的是个形容憔悴,穿着既时兴又反叛、既前卫又复古、堪称怪异的女子时,心头那种惊吓和失望的程度了。她不知道阿幸到底经历了什么。阿幸也只字不曾对她作过说明,仿佛觉得怎么样阿娈都该接受似的,于是阿娈也就这么无条件的接受了。一步一步的,她更发现阿幸对生活的每一枝节项目——包括人和自己,都毫不放松地物尽其用,还都用在刀口上。即使阿娈依旧对她尚存一息不可言喻的崇拜,但事到如今,就算她想要模仿,也模仿不来了。她不知到底是什么曾经降临阿幸,使得从前那样一个相对于她而言聪颖、早熟、急于争取成长主动权的女孩,变得如此无可救药、该死的……自私和功利。
阿幸转身过来问阿娈:你觉得怎么样? 配你的头发好像……红了一点。
阿幸说:Guess what?I'll take it .你要买? 阿娈看着价码牌:开什么玩笑,这是我一星期的工资噎。
阿幸自顾自刷卡签账。阿娈在她身后,瞧着焦红一片缠绞翻滚、毫无生气的卷发。才买下的扎染丝巾斜披在她微微颤动的肩头,那么一肩惹人怜爱的碎银猩红小凸点子,在高瓦柱灯光源集中的投射下,自行随意明灭闪烁着。
阿娈心中惋惜着:这原本该是多么美好的一刻。
基于一种不平衡、愤世嫉俗的心理作祟,她忍不住向阿幸唠叨起来。
发言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你要知道,对我们而言华丽新颖的织染方法,不过是印度某个地区一项再传统普通不过的手工艺罢了。所有老老少少的妇女甚至女童,可能从四五岁能帮着开始做家事起,便已加入到这个汲取她们生命精华的生产线上了。从日出干到日落,由幼年、青年、中年而老年。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快速且熟练地揪起一小尖丝绸来以丝线紧紧拴扎,直到扎满整整一匹丝绢。之后或者还要上浆、局部刷染、甚或蜡染等手续,然后再将通身绑扎好的丝匹浸入与先前不同色调的染料,着色之后过清水沥干:拆下线头,整匹丝缎便成了浑身绉折凹凸状形的色点,似绣非绣,华丽出众。如若另外加色再染,便还要以同样步骤继续加工。谁知道有多少童工女工——有可能是整村整区甚至整省的妇女,一辈子尽花在这费时费力的活计上头? 最后,经过小、中、大盘商的层层剥削,外销到品味经济先进的城市,再由另一批抽成和汇率高得与原产地完全不成比例的批发盘商经手,最后到了这里。这不全都建立在经济工业落差的剥削,以及看准了都市人不懂得行情又偏爱手工艺的刁蛮心理上么? 阿幸只管快步前头走着,一面回说:有人不断给她们制造赚钱就业机会,那不是很好吗? 可是,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重点是……她想:自己再没法跟这个名叫阿幸的女子,重温儿时共度的美好时光了。
阿娈只觉着无限的干涩和疲惫。她和阿幸仿佛两具壮丽游街的高跷神像——七爷与八爷,被热闹如织的人潮整个架空。在沸沸腾腾苏活商店市街泛滥着的行人声息当中,摇晃着宽大空荡的袖袍。至于那条高价换得的扎染丝巾么,更是恍恍惚惚吸足了日光,一径斑斓着,飘拂在向晚骤然刮起的秋风里。
三
这一向,自从阿娈搬来之后,比尔倒越发得少来了。主要是阿幸不愿多花冤枉钱( 阿幸说了:这家伙一文也少不得) ,既有不用花钱的阿娈做帮手,自然是用不着他了。至于男人那方面么,阿幸倒不光靠他,事实上,她也从来没缺过。
女人相貌的好恶与男朋友的多寡,甚至爱情关系的成功与否其实并没有直接、或者决定性的关系。这点道理,自从阿娈到了纽约,不,应该是美国之后,总算是愈来愈体会得彻底了。
千千万万长相极平凡( 甚至比中等还略逊一筹) 的女孩,中国或外国的,照样吸引那么些追求者爱慕者,随时随地都可见她们手里挽着风度翩翩、为她们大献殷勤的男子。阿娈反观自己,空长着一副好貌相,除了那些净想揩油讨便宜的猪哥,几乎,不,真的就是乏人问津耶。
若要认真检讨起来——虽然她几乎已经沮丧到失去检讨的能力,但其实心里再明白不过,其症结就是被那套不合时宜的礼教弄直了脑子,致使她在现代交际关系上丧失( 更正确的是瘫痪) 了一个成年人应有的坦然和活络。她仿佛还活在过去大学校园——或压根无法忘怀过去校园里男生在一片赤子之心追求女人心态下,所衍生出各式取悦女性的行动和赋予女人的特权。
拜托,你省省吧。这里不仅是美国,还是纽约! 阿幸当头棒喝,根本不可能找到一个多方面既能跟你适配,同时又还保持着过去老家优良品种的男人来! 好不容易有人来约了,她总先拿翘。结果人家倒以为她是没兴趣,也就不再自讨没趣。之后她又不好再反过来找人,如此阴错阳差好几回,弄到自己后悔,发誓要把握机会。等到机会来了,却并不是那么的理想。她虽有些瞧不上,到底还是答应了。
未料当晚吃完饭,那个自称法律系毕业( 却未通过律师资格考试) 的纨绔子弟,竟理所当然认为她既答应了他的约会就该同他过夜似的,先是在车上猝不及防地吻了她,接着又缠着要上楼来,最后竟弄到不欢而散,撕破脸。如此的无耻行径,让她对同不知底细的人约会产生了莫名的恐惧。
回来阿幸反倒说她的不是:是你自己没进入状况。不愿意就说“No”嘛,干嘛生那么大气? 人家又没强暴你,嫌脏的话,洗洗嘴得了。
看她脸色愈发的坏,阿幸笑道:他又不知道你小姐是这样的保守。实在是你还没入乡随俗。在我们这儿,两性需求的直接和理所当然,就跟节肢类没什么两样啦。
反观阿幸,过得自由且充实。几个男人随时招之则来,挥之则去。虽然不能算得上她的仰慕者或追求者,但那种两下无所牵挂,彼此心照不宣,纯粹情欲和随意延伸可否的友谊关系,也潇洒得令人羡慕。
她一面气自己为何生就这么顽固、别扭和不干脆,仍旧停留在那种神神秘秘,扭扭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