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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美丽和忧伤 作者:裴在美-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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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面气自己为何生就这么顽固、别扭和不干脆,仍旧停留在那种神神秘秘,扭扭捏捏,一径维持着待字闺中步步为营的身段( 尽管表面上偶尔也有故作开放的时候,但那不过是一时兴起,客串一下摩登女性的演出罢了) ,一边又怪自己糊涂,社交层面也太过狭窄。这些猪哥王八蛋不都是从阿幸派对上认识来的么? 阿幸的朋友会好到哪去? 当然也都跟她一流的哕。
  阿幸时不时找些人来画室大开晚会,叫来唐人街的外卖,也让朋友带酒或菜来。遇上应酬重要人物时,她还不惜花钱去叫外烩。自从阿娈来了,她更没了后顾之忧,反正善后工作有人打理啦。阿娈因此也认识上一批二流子。一个名叫尤春的单身男画家,脸上肉浮肿肿的,专做些假假、巨大的苹果梨子桃之类的“作品”。老是一人独来独往,看起来好像挺性格的。
  算了吧。阿幸说:他每天晚上去睡老焦以前离婚的老婆,大家面前又装成不认识人家,话不跟她说,正眼也不瞧她一下,弄得她每天夜里哭到不行,没有自杀、神经分裂已算万幸了。
  还有个老男人,只要看见阿娈就胡吹自己画卖得如何如何,钱赚得如何如何。
  更不可思议的是,一次阿娈正逛画廊,遇上阿幸的一个朋友,开口便说:你来给我当模特儿怎样? 当时她还傻乎乎问道:什么样的模特儿? 那画家一脸怪她有眼不识泰山的表情:这就是我的展览哪。
  回去讲给阿幸听,反倒还招来她的挖苦:他画的那种照相写实裸女都是纽约的职业模特儿,你啊,要给他画,我看至少还得减二十磅呢! 就在阿幸镇日绞尽脑汁,苦苦熬着羹汤,盘算着如何能够风光跃入美术馆殿堂的节骨眼上。突然有那么一个清晨,阿娈还在床上打着呼,阿幸却意外起了个特早,精神抖擞,有条不紊开始一连串打电话、登广告之类的琐事。
  你知道吗? 我决定回台湾了。阿幸那一脸的精神,新鲜得有如刚出炉的羊角面包,透着饱满的油气和光亮。
  什么时候? 要去多久? 阿娈拥被坐起,顿时清醒了。
  我决定回去定居。台湾美术馆给我安排了一个邀请展。
  本来不是只打算收藏你一幅作品的吗? 那是本来,现在可不一样了。
  阿幸的口气里透着得意。
  反正阿幸神通广大,家庭势力更不容小觑。阿娈不便多问,只说:怎么说回就回啊? 。
  你还是第一个知道的呢。阿幸亲热地点了点阿娈的额头,径自盘算起来:喂,你看我这画室先不卖好吗,先租出去。其他的东西能卖就卖,卖不了的你可以帮我先看着,等我要是打算回纽约重起炉灶,也有条退路。是吧? 随着阿幸面面俱到的周详计划,阿娈心情愈发的坏,尤其听到她说要找人来租画室,更无异雪上加霜——那不意味着这个住处,以及桌椅床柜,所有生活的必需品,都将转人易主了吗?旋即,当她意识到阿幸绝不因她的急需救济而会有丝毫改变主意可能的时候,反而又对自己这番可怜相、没出息深恶痛绝起来。于是一反常态地,强打起精神,装得毫不在意,一副与自己无关紧要的样子,闲闲问道:你那个等着进美术馆的梦就不准备圆了吗? 傻瓜,就是为了不久的将来打回纽约,才要先回去啊。好多小地方的艺术家都是先在他们自己的出生地混出名堂——以我的学位、画廊和画展的资历——岂不是易如反掌? 在台湾成名既然绝无问题,到时候以代表台湾的身份来纽约或国际参展,不比我在这儿苦哈哈跟这些顶尖的家伙一拼死活要容易得多吗? 喔,原来如此。阿娈心里七上八下地疑惑着——莫不是她经由哪个秘密管道得知什么国际间大型交换展览的可靠消息,还是因着她家的神通广大探出什么高明的路子? 但又不便开口多问。事实上,她也晓得,以阿幸一向的行事风格,只要她不想说的事,再高明的打探也是枉然。
  这一来,阿娈的生活基础整个被阿幸的这个重大决定摇撼了。捣得她心里一团乱,直发虚。一面却听着阿幸以拖着呵欠的悠然声调嘱咐道:我要去睡个回笼觉,有电话来,你就帮我接听,别把上门的顾客弄丢了噢。
  说完也不等她的回话,更不管她有事与否,便径自往楼上的起居间去了。
  两个月不到,阿幸当真一切收拾停当。也算阿娈时来运转,阿幸那间两千多平方叹的画室竟然没能找到合适的人来承租。
  虽然不乏候选者,只是阿幸一会嫌甲讲价讲得太不像话,怕这种人到时候付不起房租,一会又嫌乙答应得太过痛快,怕不是打算自己当二房东? 嫌张三不够可靠,又怕李四太过放浪形骸。真到了这等处理实务的时候,阿娈就更看出她一丝不苟的精明来了。
  最后阿幸只有把画室让给阿娈来租住。为了以备自己随时重返纽约仍有个方便的居所,所以也就十分够朋友的替阿娈付掉前半年的半数租金,说好了让阿娈在半年之内替她找到合适的人来分租,若不然,半年一过,阿娈便得独立负担整个画室了。
  由于这样一个万全的打算,阿幸在变卖家当时也就松了手,把所有卖不上好价钱或带不走的东西——包括电视、电饭锅、电冰箱、微波炉、咖啡炉和那只电发卷( 她终于找到了一种最合适的染发剂和毋需上卷的发型) ,以及计算机、打印机、传真机,悉数留了下来。
  最后阿幸颇为懊恼地说:美国就是这点讨厌,旧电器只配丢给废物场,根本卖不出好价钱来。当然也包括那两只出自名设计家的褐色皮椅和所有家具,一并留在画室。条件不过是帮她把画装箱托运,转接信件,并负责处理一切善后,如此而已! 上船的一切托运打包就绪。她们将车随兴开到新泽西一个工人小镇,荒僻小路的尽头竟是一片开阔的水域。两人坐在车头上,隔着一条哈德逊湾,对望纽约曼哈顿整片西侧的城市曲线,斯戴坦岛的海域以及天光中渐次模糊的布鲁克林。手里各持一瓶啤酒,冰镇刺刺麻麻的酒灌下喉咙,视线里是日薄缥缈的城市桥梁、船坞海轮、往来于岛和岛间扁舟似的渡轮、影子一般模糊然而挺拔的胜利女神塑像。此时的布鲁克仑大桥轻如鸿毛,浮飘飘在一片苍茫水域之上。
  阿幸以极沙哑的感性声音,举瓶向着大桥:Farewell New York ……
  她继续灌下几口之后,轻脆地对着阿娈的瓶子一敲,将她从迷雾中敲醒过来。
  你就祝我宏图大展吧! 阿娈也有了几分醉意,呆立了二分之一秒后,终于说出此刻脑里唯一现存的一个字眼:Cheers.
                                 四
  从感恩节到复活节,这漫长从冬至到立春的期间,阿娈照旧维持她一周上日本料理店打二十五小时的散工。拜小留学生与台湾升学主义和恶补传统之所赐,兼上了两处家教,总算勉强打发了画室二分之一的房租和所有的开支用项。其余时间她整个花在不着边际乱杀时间的胡混上。除去逛画廊商店以及到格林威治村边上看电影外,Bukowski,以及阿幸留给她的一批旧书刊和旧电视也帮她打发去不少这段阴霾酷寒、独自蜷伏的冬日时光。
  在一场封冻的冰雪融化后,阿娈再也按捺不住。某日出门,走着走着便逛到了一处名叫“东村”的地方。这儿本是个老犹太区,一向寒碜保守,如非若干年前来了一批打扮得仿佛每天都在过万圣节、幽灵般的年轻人,自称庞克族,在此埋下颠覆风貌的种子,这儿怕不也像上城欧洲老移民区一样,月月年年仍旧过着与二战后无异的日子。
  她踩在东村肮脏的人行道上。擦身而过穿皮钉衣裤、染成紫色橘色绿色发毛的青年,随时随地都可能轰出一阵雷鸣似的庞克音乐。
  她口袋里只剩下十七块六毛八分,是这星期仅余的生活零用资金。本想看看自己能否把这几块钱在袋里放到最久,可已晚了,她已坐进一间咖啡铺子,正饶有兴味观察着邻桌一对犹太老人,唏唏嗦嗦喝一碗Matzo Ball的清汤。看他俩熟练而仔细地将寿桃大小的一个丸子、均匀地以汤匙挖食,配合着汤水吃下肚去。
  年轻的男侍应生正如所料是个演员。这个城市里所有的男女侍者都是全美各大小城镇涌来,满怀信心的表演业者。他的面庞远不及整体造型来得挺拔,但有自知不够迷人而刻意弥补的潇洒笑容。那样习惯性、调情似地挑起一边眉毛微笑。西方人有一种把所有异性都当成潜在情人的习惯,因此也就没人对这种浮面的挑逗认真,就像搽某一品牌的香水,纯属民族习性,个人风格。她从侍者嘴里知道这儿晚上有笑话、魔术也兼营酒吧生意。
  单独上酒吧还是她最近才学会的。到住处附近的酒吧坐上一会,有人同她聊天,她也开口交谈。有人请她喝酒,若看那人还不讨厌,便点个头,说声谢,没有任何实际的理由或目的。她觉得这样的方式要比通过介绍或经由社交、互换电话、然后约会,来得自然直接得多。话不投机可以立刻走人,或根本相应不理。有时候还能听到一些颇为精彩、另类的内容或真知灼见也未必。光就扯淡的品质而言,这种方式其实并不是太坏。
  比如一个大胡子画家( 其实他真正的职业是木匠) 说:那天我在这个转角,有人拿了一个小试管,问我要不要买麦当娜子宫颈抹片检查的阴道取样? 索价五十元。
  结果呢? 我当然不买啦,怎么知道那是她的? 要是她的你就会买? 也不买,因为没法保存,就没法保值啊。哈哈……
  完了她把这事说给日本餐馆的女酒保凯西。凯西笑得皱起了鼻子:你信他? 酒吧里男人说来说去,其实都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e on ,你知道的嘛。
  酒吧里出入的大半都是住附近的家伙,也有华尔街下了班的自领。有一次竟然碰到那个吃过她豆腐学法律的家伙。
  他半揶揄半认真地说:嘿,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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