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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他说:对啊,到底那天说了什么? 她也感到意外:奇怪,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那时候好像讲得还蛮投机的嘛。
他说,是被雨水和脚步擦掉了吧。我的经验是,一边走路一边讲的话,十之八九都容易忘掉。
但那有什么要紧? 重要的是他们总有话说,而且还讲个没完。
差不多在喝过咖啡的两周之后,一连几天下午,他们维持着这样的电话长谈,什么也不为,就是讲话。讲着讲着,时间就这么拉长了。他们谁也不认为对彼此有性吸引或动机欲望什么的,而且也没有人提议再约见面或表示想与对方约会的意思。
她拿着电视遥控器,无意识地转着台,不到一分钟,几十个台已经转过至少两遍。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看点什么,或许她并不特别想看什么。她真正要找的,是有关这个电话对谈背后的动机。对他来说,像这样子花时间与一个自己并不想追的女人喝咖啡和聊电话的作为,代表什么意义呢? 就像花不成比例的钱或大费周章弄一双其实并不太穿的运动鞋或一块洗脸皂,让他感到一种格调、自我、奢侈的自由,有意将自己与那类只会被情欲牵着鼻子走的男人区隔开来? 还是根本就是出于无聊,一个在下午特别容易感到无聊的名人,或还多少有些焦虑也未必。不管是出于无聊也好焦虑也好,她却因着这几通电话,尽管讲的内容跟她的处境毫不相干( 或许正是因为不相干) ,才奇迹似的由过去几日的秽闷和绝望中得以恢复到正常。老实说,每次在与他讲过电话之后,她感觉就像在幽黯的绝境里看到了生机一样。想着想着,她发现其实自己饿了。
张罗着简单的吃食。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透过窗子,很像装在玻璃瓶里墨水的色泽,那种大家已经许多年都不再使用的藏蓝墨水瓶。现在,这个巨大的墨水瓶每隔三两分钟便出现进出弄巷的车灯——猜想多半回家的居多。她咬着熏鱼黄瓜夹在法国面包里的三明治,想起他问她要不要去看他编剧的戏。
如果要,我可以让票口替你留票,只要告诉我你哪一天方便。
他写的那个舞台剧正上演着,各方风评很不错,算是红极一时。但她没说什么,兴致不高,她并不怎么想去看戏。人生够繁乱的了,戏怎么说也没法跟人生的舞台相比吧。而且她并不想独自一个人去(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他并没说要跟她去对不对? 他自己编写的东西,怕不都已经背得烂熟了,甚至都看怕了,赶紧将它驱逐出脑子,好放进新题材还来不及呢。而且他正忙着交往一个女演员,这当然也是他告诉她的。她知道那个女明星,看过她演的一部电影。是个新人,年轻、高挑、妩媚。他是离了婚的。过去与妻子老闹别扭,但又总做不成分手的决定,直到他排戏出差数月,才意识到没有对方自己竟可以过得如此轻松快乐。于是便很快做下决定。没有孩子,却为了一只狗争监护权。看过“意外的观光客”那部电影么? 就像那样的一只狗。后来狗还是给了她了……
像这样,无非都是在诉说着自己,或者自身曾经发生的事。
你问我答,诚实但选择性的,仿佛在一个特定的背景与光线中照一面镜子,无非是陶醉于这个光影中的形象。通过对方的聆听和反应,在互动的对答与自述中顾影自怜。大半讲的都是过去的感情关系罗曼史之类。他众多的女友,一度堕落的生活。当她谈到自己过去的一场恋爱,不觉脱口而出:好像爱的并不是对方,而是为了得到爱情才爱的,掉进自己的魅惑里。或许恋爱本来就是这样的——起码开始都是这样的吧。
完全就像我那出戏里写的故事——不过是藉由对方坠人自我迷恋的幻象。你真的应该去看的。
但她终究还是没去看那出戏。
次日,她去疗养院探望中风的父亲,完了又去办些杂事。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回复正常作息的轨道,或许在某个瞬间那件可怕龌龊的事还会那么突然一下子在脑中闪过。但她已经健全到能够在丑恶的一闪后,迅速将某扇记忆的门关闭,之后就不再加以理会了。
接下去几天她都整日在外,不是有正式工作找她面谈,便是洽谈其他的事情。这样一过便是几周,他们之间闲聊的电话,也像开始一般,便这样毫无预兆地,终止了。
一个落着薄雨的午后,已经快近傍晚,她正闲逛着,皮包里突然响起来电。竟然是他。
她笑道:今晚我可是要去参加一个“宴会”,本来不想去的,家里人非逼着去不可。
他说真巧,他晚上也要外出,是某歌星遗孀画展的开幕酒会。
她说在报上看见消息了。猜我在哪里? 他听见她爽朗地说:我就在你隔壁大楼底下的书店里! 几分钟后她过来了。笑得有点忸怩:住得太远,真的不方便。常常为了避免来回跑,只好把一天所有要用的东西都带在身上,当然也包括衣服啦。这本来是预备到书店洗手间里换的。
她人还没坐下便钻进他的浴室更换晚宴的衣服。
不过顷刻工夫,她从浴室出来,天已暗下,高厦窗外的公园绿地已晕成一片凝冻的苍黑,夜晚的灯光悉数亮起。路上纵横的车灯,串起条条移动的晶链。屋中流动着温柔的昏暗,这才看清只有沙发侧边的一盏小灯亮着。
他看得出她上过一层薄妆,身着丝质衫裙,珠灰底,漫着模糊的花朵叶片,打着铅银丝的线条,低腰处却倏然一道水红花彩织成的锦缎。小灯发出的光耀着她一侧的身影,其他没入暗中。
不知怎的,黯淡的光线却使得她和她的衫裙格外触目动人。
她感觉到他的注视,这趟来本想同他说明什么的。但说明什么呢? 说他的电话帮她排除了重大的阴霾,还是讲出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伤害? 可看现在这光景,倒像是有意打扮了来给他看似的。脑子里清楚留着方才盥洗室镜子里自己妆后的姿容,因此越发不好意思起来。
他注视着,轻声说了句:你很漂亮。
她站在窗边,没头没脑就说起来,身后映着成串烁烁的车灯。那场恋爱,她说:没想到后来竟是那么的……
她终于下了定论一样地说:邪恶。
邪恶? 他先是错愣于她用词的强烈,之后便笑起来。他笑得那样自然,真的一副很好笑的样子。于是她也跟着笑了。
他们双双走出门来,走在通往电梯狭窄的甬道里,他走在前,两人交谈着,以致他必须频频回望。有一度竞而停下,转身对着她,几乎踉跄了一下,身子靠倒墙上,竟给她一个他要吻她的错觉。
那个宴会正如她所预期的一样无聊,甚至更无聊百倍。
回程车窗外城市的灯光如陨星般划过。她反刍着晚上客厅里以及甬道的记忆,感觉到一种终结和再会的意味。最近这几个星期以来,他们似乎都已失去打电话消磨阴沉下午的兴致。
或许他找到了其他消磨下午的方法。她也已回复完好的自我。
她终究没有跟他说什么,无论是有关她的遭遇或是他无意中予她的拯救。
圣诞快乐
一
他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这盘残局,一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一手捞过大衣,如常出了门。
外头的空气少说也在华氏三十度之下。冷,但冷得似乎格外有生气。人群裹着大衣,口鼻冒着白色的热气,走路却毫不怠慢。他加入到行进的行列,不一会便跟上纽约人步履的速度。
这才感觉好过些。
需要报警吗? 这城市随时层出不穷的杀人犯罪抢劫,只让警察穷于应付,他怀疑谁有闲工夫来听他的故事。
过节,确实挺无聊的。一年一度。一股喷香炒栗子和烙饼的炭焦味扑来,他沿路买了包糖炒栗,付过钱,黑人男子道了句:Meny Christmas.圣诞快乐。是的,这个节日应当是一个祝福、团圆和快乐的日子。但是很不幸,人世间的悲惨并不因美丽的节日而改变或终止。
他想起少年时代读过一个卖火柴小女孩的故事。新年夜晚,贫苦的小女孩因卖不出火柴不敢回家。蹲在墙脚一根一根划着火柴。藉这团小小温暖的火光,看见美丽的圣诞树,丰富美好的节日餐桌,也见到她过世多年慈祥的祖母。第二天人们发现小女孩冻死了,手中捏着一束烧过的火柴。大家以为她“想给自己暖和一下”,却不知道她死前曾看见极美的东西,她是跟看祖母走到新年的幸福中去了。
为什么动人美丽的故事往往要借着不幸甚至悲惨才彰显得出来? 他想不透。这时,他已走到五十七街与第六大道的拐角口了。决定要试试这间典型希腊人开设的咖啡店——所有这类小吃店的咖啡都是出了名的既淡且坏。
来杯热咖啡。加奶。
果然坏得可以。
拿出栗子来吃。桌边烟灰缸里的栗子壳逐渐堆积成一座小山。
嘉迎如果在的话,铁定说他:不懂规矩。
怕什么? 他会说:付他小费打扫就是了。
她一定讥讽他:你倒会花钱当大爷。
两人心照不宣。话里意思是:你就会用我的钱耍大方。
如果现在嘉迎在这儿的话,他们讲的肯定也还是一个主题:离婚。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们之间几乎是把离婚当做一道永不乏味的最佳话题了。她的开场白往往是百无聊赖地两手抱在胸前( 或一只手支颐) :这样真没意思,我们干脆分开好了。
然后开始摊牌,先分居还是干脆就离婚,或者二者同时进行。
他们随时都可以把这件事拿来谈上一谈,因为除此之外,事实上他们之间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共同话题。无论在家里,路上,每周必去的洗衣店里,假日一空下来的时候,或在餐馆里。
而尤其是餐馆,因为他们总是要吃饭,而吃饭必定在外头。
谈来谈去,条件却总也谈不拢,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