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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史吴案
燕盖之乱(燕,指燕王刘旦。盖,鄂邑公主嫁盖侯王充,也称盖长公主;王充,是王老哥王信的儿子),桑弘羊的儿子桑迁逃亡,投靠老爹从前的部属侯史吴(侯史,复姓)。稍后,桑迁被捕,诛杀。再稍后,政府颁布赦令(参考去年「前七九」六月),侯史吴出面自首。司法部长(廷尉)王平、宫廷供应部长(少府)徐仁,会同审判,认为桑迁只是受他爹谋反的牵连,并不是他自己谋反;侯史吴藏匿的不过是一个普通逃犯,并不是藏匿叛徒。于是依照去年颁布的「赦天下」诏令,宣判侯史吴无罪(「赦天下」,不是「大赦天下」,仍有许多罪,诸如叛乱犯,仍不赦免)。后来,执法监察官(侍御史)重新调查,认为:「桑迁深通儒家学派的五经(诗、书、礼、易、春秋),知道老爹桑弘羊谋反,而不规劝阻止,跟他自己谋反,没有两样。侯史吴也曾当过低级官员(三百石),却藏匿谋反正犯,跟平民藏匿普通逃犯不同。所以,侯史吴不可以赦免。」奏请再派人审理。接着弹劾司法部长(廷尉)王平、宫廷供应部长(少府)徐仁,包庇叛徒。
侯史吴的案件,再为政治性冤狱,提供一个最常见的模式。法律条文虽是死的,解释却有一定轨道。一位法院书记官说:「一场官司下来,到了最后,案情已十分明显,书记官在旁,也一目了然。内容再复杂,法官只要两三个小时,就可写妥判决书。可是,如果是法官受了贿,或承受某种压力,他可是要写上两三天,判决书才能脱稿。」因他必须费尽心机,去扭曲法律和事实。
霍光这时大权在握,他除了要对桑家斩草除根外,还要彻底整肃「燕盖帮」
次要的残余党羽。侯史吴的人头,正好提供他锋利武器,用以扩大打击面。所谓执法监察官(侍御史)的指控,不过又是「有人检举」而已。仅只不劝阻老爹谋反,便是自己谋反,这是什么推理?然而,不把桑迁戴上铁帽,就无法扳倒侯史吴;不把侯史吴戴上铁帽,就无法扳倒两位部长。法律典籍放在神坛,是神圣的,一旦用来从事政治斗争,便成了屠刀。
「人」与「非人」
楼兰国(新疆省若羌县)国王逝世,匈奴汗国先得到消息,马上把当人质的楼兰王的儿子安归送回,安归遂继承王位。中国派使节到楼兰,宣读皇帝刘弗陵诏书,命新王安归到长安朝见,安归拒绝。楼兰国位于西域(新疆省及中亚东部)
的最东边界,距中国最近(楼兰跟敦煌航空距离五百五十公里),当中横亘着面积大约八万平方华里的白龙堆沙漠(新疆省罗布泊东),缺乏水草,楼兰国常被分派担任向导工作,既运淡水,又运粮草,不停的迎送中国使节。而中国使节又凶暴得跟匪徒一样,使他们受到难以承受的痛苦,不愿再跟中国来往。现在,再加上匈奴汗国的挑拨,遂跟中国断绝邦交,不断拦杀中国官员。安归的弟弟尉屠耆在中国当人质,因得到老王逝世的消息较晚,无法回国继承王位,就投降中国,把内情报告西汉政府。
这时候,交通部(太仆)骏马管理官(骏马监)、北地(甘肃省庆阳县西北马岭镇)人傅介子,奉派出使大宛王国,到了楼兰、龟兹,两国国王都承认错误。
傅介子率领他的随从人员,诛杀匈奴使节。回到首都长安。傅介子对全国最高统帅(大将军)霍光说:「楼兰、龟兹,反反覆覆,如果不给他们一个严厉的惩罚,就不能镇压各国。我经过龟兹时候,国王平易近人,毫不设防,很容易得手。我愿去把他刺杀,用以展示中国声威。」霍光说:「龟兹太远,且到楼兰试试。」
于是派他前往。
傅介子率领卫士,带着金银财宝,宣称要赏赐外国君王。当这项好消息传到楼兰后不久,傅介子抵达楼兰。然而楼兰王安归不信任中国使节,不肯接见。傅介子假装毫不介意的模样,向西继续进发,走到西部边界时,教翻译官告诉安归,说:「中国使节所带的黄金绸缎,都是宝贝,用来赏赐西域各国,大王如果不来领取,中国使节就到别的国家去了。」把金银财宝展示给翻译官看,翻译官回去向安归报告。安归听到真的可以得到金银财宝礼物,大为欢喜,遂亲到西界,会晤傅介子。傅介子用盛大的筵席招待,一声暗号,两位壮士的两把利刃,从安归背后猛烈刺入,安归立即死亡。侍从人员跟贵族们一时惊起,四散逃走。傅介子出来安抚大众,指出安归背叛中国,说:「皇上派我来对安归执行死刑,并由当弟弟的尉屠耆继承王位。中国大军正向这里挺进,如果轻举妄动,下一步就是亡国!」楼兰全国震恐屈服。
司马光曰:「圣明的君王,对待蛮族,如果叛乱,则发兵征讨;如果臣服,则不再追究。而今,楼兰王已经承认他的错误,却再加诛杀,以后再有叛徒,中国便不能取得他们的信任。如果认为楼兰王的罪行太重,仅只道歉,还不能原谅,定要处决,也应该出动堂堂之师,宣布他的罪状。想不到,却派出正式使节,用金银财宝当饵,引诱他入彀。以后,外国对中国使节,谁还敢相信?以中国的强大,竟用这种匪徒盗贼勾当,去欺凌外邦,实在是一种羞辱。很多人竟然赞美傅介子,认为他建立奇功,未免过份。」
王夫之曰:「人跟人之间,相处之道,唯有信誉仁义而已。而履行信誉仁义,也只有人与人相处,才用得着。从没有听说有人对虎狼蜂蛇也讲信誉仁义的。楚王国固是祝融的后裔,而且由周王朝初叶君王分封爵位(子爵)。宋国国君(襄公)子滋甫尊奉信誉仁义,跟它们结盟,更严守信誉仁义,跟楚王国作战,结果军事失败,身受重伤,为中国带来羞辱。对楚王国这种人,还不能跟他们讲信守义,何况其他那些跟野蛮民族混在一起,而又螫人咬人之徒。楼兰王表面归顺中国,暗地里却充当匈奴的间谍,傅介子执行皇帝诏书,加以诘责,楼兰王也承认他的罪行。问题是,野蛮民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羞耻,所以他们也不在乎来一个当面屈膝。不久,匈奴汗国的使节,就又到了楼兰。中国如果信任他的归顺,而推诚相待,必然受他的诈欺。如果因怀疑他的归顺是假的,而出动大军讨伐,既劳师动众于千里绝域,使中国疲惫;而楼兰势将要求匈奴援助,合力抵抗,中国军队受到挫折,不得不顿兵在坚城之下。这就是宋国国君子滋甫泓水之战的覆辙。
傅介子计诱楼兰王,斩下人头,威力所及,夺取他们的魂魄,使匈奴胆寒,是何等的伟大勳业!因之,我认为,对于野蛮民族,诛杀他们的生命,不能称之为不仁;夺取他们的财物,不能称之为不义;用阴谋诡计引诱他们,不能称之为不信。
为什么?只因为信义这种高贵的行为,是「人」跟「人」相处之道,不是「人」
跟「非人」的野蛮人相处之道。」
霍光跟傅介子共同策画的这项对外国君王的谋杀行动,是中国外交史上最卑鄙、最无耻的下流行为之一。司马光已从道德、法理、政治三方面,发出严正的抨击。然而,王夫之在他的读通监论中,却狠狠掴了司马光一个耳光,认为司马光的主张,不切实际。
王夫之对人类用的是二分法,一类是「人」,一类是「非人」。中国人──而且是狭义的中原人,连楚王国都排斥在外,是「人」;而其他芸芸众生,全是「非人」。仁义道德是中原人的专利,只可以专门对内使用,对外就要发挥兽性,肆意诈欺残忍,无所不用其极。听起来好像是希特勒在那里发表讲演,使人发抖。
王夫之不过一个平庸的知识份子,如果他掌握大权,制造出来的灾难,不但超过纳粹,恐怕更超过五人帮。纳粹也是二分法,雅利安人是「人」,犹太人是「非人」。五人帮同样是二分法,红五类是「人」,黑五类是「非人」。用最僵硬的公式强加到万物之上的人,头脑一定简单,性情一定粗暴。
文化人为了加强论据,而故意扭曲历史,跟政客们为了达到政治目的,而故意扭曲历史,同样使人浩叹。宋国国君(襄公)子滋甫之不断的栽到楚王国之手,跟信义无关。子滋甫用诈术跟楚王国结盟,想利用楚王国的威望使自己成为霸主,被识破诡计,丢人砸锅。不是失败于他有信义,而是失败于他智商太低,竟企图狐假虎威。
一口咬定看着不顺眼人是「非人」,这是为强梁世界制造屠杀的理论根据。
西域本是和平的国土,匈奴跟中国先后闯入,带给他们恶运。王夫之活像一个地痞流氓,认为只要有一把枪在手,你就应该乖乖听话。楼兰的国格跟中国相等,为了谋求国家的生存,不能不委曲求全。为什么非效忠中国不可?春秋时代,郑国位居中原,不得不同时对晋楚两面讨好,谁强大,就服谁。楼兰王曾向中国哀告,说明他们受不了两大强国的压迫,要求取消独立,举国内迁,是西汉政府不许。中国还打不过匈奴,有什么理由和颜面,要小国寡民的楼兰,跟匈奴对抗?
儒家系统以「恕道」自吹自擂,一旦遇到弱小,「恕道」可就没有了。「恕道」
遂成了专门乞求强梁手下留情时用的符咒,对弱小连一星点也不肯施舍。然而,最可怕的还是王夫之的断语,对于「非人」,「诛杀他们的性命不为不仁,夺取他们的财产不为不义,欺骗他们跳入圈套不为不信」。这种褊狭的胸襟,孕育不出崇高的人道精神。
谈到胸襟──健康的心灵,和健康的包容,可以在司马迁身上找到。中国文化像一条澎湃壮观的大河,自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这条大河开始一渣一汁的沉淀,千百年下来,由于沉淀太多,而停滞、而腐朽、而缺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