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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多了一点,便忧虑到会受到杀戮,如果写出皇帝的名字,罪刑岂会太轻!
唐王朝政府有明文规定,由于过失而冒犯政府官员忌讳的,打五十藤鞭。一个普通官员的名字,还有这么大威力,冒犯了皇上御名,可以了解它的严重程度。
古代官场上有两大文字游戏,一是绰号──包括諡号、庙号、尊号,另一则是避讳,是儒家知识份子对权势的一种卑屈谄媚,比绰号更麻烦、更无耻,影响深远,直到今天二十世纪。
「讳」这个单音节的方块字,在作动词时,意思是「躲开」。在作名词时,意思是「尊长的名字」。「避讳」就是「对尊长的名字,不但笔下不能写,口中也不能说。」尊长的名字就好像疯狗的屁股,万不可碰,不小心碰了一下,大祸可是滔天的,会被立即咬上一口,毒发身死。五千年来,中国人除了缴税和服役,每天还要面对种种大小不一,光怪陆离的疯狗的屁股,长期下来,遂不得不紧张出全民性的神经质恐惧。
罗素曾指出,只有野蛮部落的人才避讳,领袖人物如果名约翰,则改称Ju hquil,如果名乔治,则改称Georgquil。随着野蛮程度的降低,文明程度升高,避讳也就绝迹。中国则不然,在这个巨大的酱缸之中,避讳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泛滥。发生在十八世纪清王朝的一系列的文字狱中,就有几桩跟疯狗屁股有关。像王锡侯先生,他在他主编的字典里,遇到玄烨(清王朝四任帝)、胤祯(清王朝五任帝)、弘历(清王朝六任帝)的名字,都没有「缺笔」
示敬,立即诛杀(缺笔应该解释为「不敬」才算合理,而竟被解释为「敬」,疯狗自有疯狂的思考模式)。
躲开尊长名字(避讳),在古书礼记上,便有明文规定,以后逐渐成为一种专门学问,研究三年都研究不完。大体上说,有四种方法:一是「改字」,二是「空格」,三是「缺笔」,四是「改音」。只因为秦王国国王嬴政的老爹名嬴楚,就索性把楚王国改成荆王国;西汉王朝七任帝刘彻名「彻」,蒯彻先生就成了蒯通。像南宋一任帝刘裕,宋书介绍他时,不说刘裕,而说:「名曰刘讳。」南梁一任帝萧衍的父亲萧顺之,梁书就有「前侍幸□宅」奇怪句字,□下注:「顺之」。
像唐王朝二任帝李世民,名字中有一「世」字,王世充先生遂成了王充,前面所举的玄烨的「烨」,就成了「烨」,胤祯的「胤」,就成了「胤」,弘历的「弘」,就成了「弘」。而孔丘这个儒家的祖师爷,「丘」(qiu)就得念成「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眸」(mou)。
为了不碰疯狗的屁股,不但改国号,还改姓氏,历史上有名的文彦博先生,本来姓敬。曾祖父时,跟后晋帝国一任帝石敬的「敬」字对撞,他只好改姓「文」。到后晋帝国瓦解,才改回原姓「敬」。可是宋王朝一任帝赵匡胤的祖父名赵敬,敬家只好再继续姓「文」,宋王朝历时三百二十年,遂一「文」到底。姓都可改,名更不在话下,孔莽,因为跟新王朝一任帝王莽同名,就改名孔均。不但改人名,如果官名跟疯狗屁股的名字相同──或同字,或同音,连官也不敢做。
北史记载李延实被任命当「太保」,因为他祖父名李宝,「保」「宝」同音,辞职不干。官可以不当,衙门不能全部裁撤,只好改衙门,李世民的「民」施展威力,「民部」就成了「户部」。衙门既可改,地名更不用说,西汉王朝五任帝刘恒有一个「恒」字,恒山就成了常山。地名可改,经典书籍也可以改,刘邦名「邦」,论语上的「何必去父母之邦」,就成了「何必去父母之国。」不但人改名,官改名,书改名,地改名,连动物也得改名,西汉吕雉当权之后,「雉」就成了「野鸡」。
每个项目,我们只能举一个例证,如果作较详尽的叙述,真能写一部百科全书。但只由这一些斑点,可以看出全貌。避讳泛滥之后,知识份子如同陷入疯狗屁股大阵,东招西架,扭曲得不成人形,叙述几则人人皆知的故事,说明扭曲的程度。
田登当州长时,不准人民冒犯他老人家的名字,冒犯的就受到鞭打,于是人们都把「灯」改叫为「火」。上元节时,州政府出告示说:「本州依例,放火三日。」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成语的来源。钱良臣也不准人冒犯他的名字,他的小儿子非常聪明,一天读到孟子:「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他就朗诵起来:「今之所谓爹爹,古之所谓民贼也。」这还是自己拍自己的马屁。五代时代的名宰相冯道请教师讲解道德经,上面有句:「道可道,非常道。」教师于是改「道」为「说」:「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
天下最无聊的事,莫过于避讳,五千年来的中国知识份子,为躲开疯狗的屁股,只好到处打听尊长的名字叫什么?爹娘、祖先的名字又叫什么?既不准人写,又不准人说,却又非要人知道不可──不知道怎能不写不说?这种矛盾的窘境,反而被当作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法则。除了把活人搞得神经兮兮,还把所有的文字记载,弄得一团糟乱。感谢时代,如今帝王终于绝种,否则的话,我这种直呼帝王名字的干法,早就血染法场。
制度杀人
纪元前六四年,刘病已即位已十一年,但对已罢黜的前任皇帝(九任)刘贺,仍深怀疑惧,担心他卷土重来,下诏给山阳郡(山东省金乡县西北昌邑镇)郡长张敞,要他:「严防盗贼,注意往来旅客。」并且吩咐秘密进行。张敞了解刘病已的暗示是什么,奏报说:「刘贺这个人,大概中过风的缘故,半身瘫痪,走路困难,行动不便。我曾经跟他有一番对话,并藉此次对话,观察他的内涵,就用一种恶名在外的猫头鹰诱发他(传说中,猫头鹰长大后,会把亲娘吃掉),我说:「昌邑(山阳郡郡政府所在县)的猫头鹰倒很多!」(刘贺原封昌邑王。)刘贺应声说:「是呀,我前些时到长安,长安就没有猫头鹰。回来的时候,一到济阳(河南省兰考县东北坤阳镇),就听见猫头鹰叫。」观察刘贺的衣服穿着、言语、谈话,以及跪下及起立的姿势,不过一个智力商数很低的白痴。我曾向他建议:「先王(指刘贺的老爹刘脏)的歌女张修等十人,膝下没有儿女,却一直枯守先王(刘脏)的墓园,是不是可以请你放她们回家?」刘贺说:「不行,教她们一直守下去,害病的不要医治,互相打架伤人的,也不要管,教她们早早死光!
你怎么想到放她们走?」说明他天生愚鲁残忍,不知道什么是仁,什么是义。」
刘病已这才发现刘贺不值得忧虑。锢傅傅刘病已虽然不忧虑刘贺,但我们却忧虑张修等十位女士。刘脏于前八八年逝世,那些美丽的侍妾当时如果二十五岁的话,经过二十四年,本年已五十岁左右,还不放她们一条生路,而仍囚禁墓园。张修等因皇帝猜忌故主,才在一份奏章上显露。不曾显露的其他千万皇家妇女,她们当初都以她们的白马王子为荣,命运同样悲伤。难道那些继任王爷,也都是白痴?
傅蹂躏人权的制度,无往而不杀人。
锯箭杆
颍川郡(河南省禹州市)郡长黄霸,下令各驿站招待所,跟各县所属的乡政府,都要养鸡养猪,用以救济鳏夫(鳏,音guan「官」。没有妻子或丧失妻子的男人)、寡妇,或贫民。然后推行教育,设置教育官(父老)、督学官(师帅)、治安官(伍长)等,深入民间,教化人民行善去恶,务农养蚕;节俭用度,豢养家畜,种树植,不要把钱浪费到表面排场上。
黄霸处理事务,精密详细,好像在数米粒、盐粒一样,看起来繁重琐碎,可是黄霸精力过人,可以贯彻到底。跟部属和平民面对的时候,总能在谈话中找出症结所在。深入探索,作为印证参考。黄霸了解既多,又善于发掘问题,使部属们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能够如此?一致赞扬他神明,不敢有一毫欺瞒。奸猾的人不能立足,只好逃走;郡境内的盗贼,日渐减少。黄霸竭力进行教化,最后才对犯罪的人处罚或诛杀。对重要部属,不轻易更动。许县(河南省许昌市东)主任秘书(丞),年纪已老,双耳全聋。视察官(督邮)报告黄霸,要求免职。黄霸说:「许县主任秘书是一位清廉的官员,年纪虽老,可是身体健壮,下跪(坐)、起立、出入迎送,都应付自如。只不过耳朵不太灵敏,那有什么关系?我们要帮助他,莫让贤能的人失望!」这是表面理由。有人问他真正的理由?黄霸说:「如果不断的更换幕僚,免不了既要送旧,又要迎新,那就是一笔庞大的费用。而在新旧交接之际,官吏们会乘机藏匿档案,窃盗公家财物。公私沉重的负担,都要出在小民身上。而新上任的幕僚,又未必贤能,万一不如旧任,就会陷于混乱。
治理人民,只能排除过火的坏人。」
在传统政治中,大家都在那里锯箭杆。只对付末梢,不触及根本,所以越修理就越奇怪。苦刑拷掠既是一种暴政,贾谊不建议禁止狱吏暴行,却建议被审讯的人自杀。监狱黑暗,酷刑如故,刘病已不制定刑事诉讼法根绝刑求,却只在司法部增加四位覆判官(参考前六七年)。前后任官员交接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