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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的裹胁
韩延寿任职东郡(河南省濮杨市西南)郡长,推行礼义,崇拜古人古事,更设置里长(正)、邻长(五长),互相勉励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严格规定,不准收留奸邪的人。邻居村落,稍微有点不平常事情,小吏立刻知道,据实向上级报告。奸邪的人,都不敢进入郡境。开始实施的时候,好像有点繁琐,但是,到了后来,官吏再没有追捕盗贼的烦恼,人民也再没有被抓去苦刑拷打的忧虑,大家乐于新政。韩延寿对他的部属,即令位置很低,也都待以厚重的恩德,但约束严明。也有欺骗、辜负他的,韩延寿总痛切的责备自己:「难道我有什么对不起他,为什么会如此?」
韩延寿巡查到高陵县(陕西省高陵县),有弟兄二人为争夺田产,向他控诉。
韩延寿大为悲伤,说:「我有幸被派到这里,作为全郡的表率。却不能够教育感化,到今天,仍然有骨肉之间,为了争夺田产,打起官司。既伤害善良的风俗礼教,而又使贤明的高级官员(长吏)、民政官(啬夫)、乡村教育官(三老)、伦理官(孝弟),蒙受耻辱。责任在我,应当闭门思过!」当天,宣称有病,不再处理公务。回到政府宾馆,卧床不起,深自反省。全县官员不知道如何是好。
县长、郡政府主任秘书(丞)、乡村事务官(啬夫)、乡村教育官(三老),恐惧之余,自己投入监狱囚禁,等候定罪。于是,互相控告中的家族,都自己责备自己;两弟兄也深感后悔,把头剃光(表示髡刑),脱下衣袖(表示准备接受鞭打),露出臂膀,向韩延寿请罪,愿意把田产让给对方,到死不敢再争。境内一派升平,到处传播这件事,互相勉励,以后再没有发生过告状的事件。韩延寿以至诚待人,所属二十四县,受到他恩信的感召,没有人敢再告状,官吏小民,都不忍心对他欺骗。
人不平则鸣,有委屈才有诉讼;诉讼,是弱者信赖政府的行为。法庭主持正义,打击迫害,保护弱小。然而,黑暗的司法却成为弱小的陷阱。中国传统是,一旦开始诉讼,没有人敢担保吉凶,仅资治通监就提供无数例证,在「无罪不能无刑」的原则下,说不准学油然问世,不但被告如此,连原告的命运,自己也不能掌握。于是,中国人遂有一种「屈死不告状」的悲怆心理。
明知道告状有这么严重的危险,而两位兄弟仍去告状,其中之一所受的委屈,一定超过所能忍受的程度,想不到法官先生却用诈术逼使和解。和解并不是坏事,问题在于由谁仲裁?在这场兄弟争产的案件中,势必由族中长辈仲裁。长辈中有穷有富,住在破庙里伸手叫化的「曾叔祖父」,他的话有什么力量?假定他有力量,早不住在破庙,自有人奉养去了。结果仍是有钱的「曾叔祖父」干预。如果他主持公道,这公道为什么不由法官执行?如果他不主持公道,受委屈的一方,也只好接受这种不公道。如果他不接受这个不公道,咦,好个顽劣刁民!
儒家学派一直唾弃法治,也一直歌颂礼治下的监狱常空。于是产生韩延寿之类人物,拿和稀泥和小女人撒娇等政治裹胁手段,制造和谐假象,像卧床不起、部下自投监狱等等小动作,希望达到礼治目的。于是天地之间,没有正义、没有法律,只有权势。社会全力追求的只是:「息别人的事,宁自己的人。」行险侥幸之辈,永远胜利;地主、财团、恶霸之类,如同巨斧,砍断人民呼天求救的管道。直到今天,这种残余意识,仍在作祟,仍在延缓法治的确立!
严延年之死
河南郡(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郡长(太守)严延年,阴险毒辣,残酷暴烈。一般人认为罪恶重大,应处死刑的人,他会判决无罪释放:一般人认为清白无辜,应平安无事的人,他会硬扣上法条,判决处死。官吏小民,无法确定他的意图,每人都惊惶恐惧,不敢冒犯。冬季,把各县所有囚犯,集中郡政府,作一次总的审理,处决人犯千万,血流数里,人民称他「屠夫」。
严延年一向瞧不起黄霸,后来同时担任郡长,黄霸受到的褒奖和赏赐,都在自己之上,心里大不服气。正好河南郡内,发生蝗虫灾害,郡政府主任秘书(府丞)义(姓不详),到各县视察蝗灾情形,回来后向严延年报告。严延年冷笑说:「蝗虫正好可以供凤凰吞食!」这本来是对黄霸因凤凰飞集而受褒奖所作的讥刺。可是,义年纪已老,有点糊涂,而一向对严延年的阴狠,心存恐惧,一时不了解严延年这种表情的涵义,唯恐怕受到陷害。严延年跟义,曾经同时当过宰相府秘书长(丞相史),严延年对义实在亲信,念及他出巡劳苦,赠送慰问的礼物,更较往日丰富。然而,这种不同以前的厚赠,使义越加惊惶。自己卜卦,又卜得「死卦」,就更紧张,认为严延年将对自己采取行动。于是请假前往首都长安,到长安后,立即上书刘病已,控告严延年十大罪状,呈文递上去后,服毒自杀,表示没有欺罔。
案件交付总监察官(御史丞)调查,发现严延年果然有几次对皇帝有怨恨的话,对政府有诽谤的话。遂被控「不道」,绑赴街市斩首。
抢劫银行,跟谋财害命,有时候可以单枪匹马,捞他一票。但一项大的暴行,像暴君暴官们的摧残人权,就不是单枪匹马一个人可以胜任。严延年一生暴行中,义是他的帮凶之一。多少次,二人秘室私语,计画如何布置天罗地网。可是,义一旦怀疑对象可能是自己时,回想其他帮凶,都在严延年一声冷笑,或在一次丰厚的馈赠之后,被下狱诛杀,如何不心胆俱裂?一九六○年代时,台北一批刑警因贪污案被捕,家属们哀泣哭号,指控她们的丈夫受到苦刑拷打。她们并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拷打,但她们平日却从丈夫口中,完全了解真相,所以肯定不能幸免。
义,正是刑警女眷们的角色。
从义的惊骇程度,可看出暴君暴官们下手的残酷。而也正因为这种残酷,使暴君暴官们自相残杀,不知不觉中,为民除害。同时也显示:任何凶手,都要付出代价。
杨恽文字狱
纪元前五六年,杨恽被免除侯爵,以后遂在家赋闲,大肆购买产业,用他的财富,从事声色犬马。他的朋友安定郡(宁夏省固原县)郡长(太守)孙会宗,写信给他规劝告诫,说:「一位居高位的大臣,一旦被罢黜贬谪,应当闭门不出,惶惧不安,做出悲哀可怜模样,不应该大兴土木,交结宾客,享有声誉。」杨恽,是曾经当过宰相的杨敞的儿子(杨敞,就是那位一听说霍光要罢黜九任帝刘贺,吓得浑身流汗,不敢一言的老官僚。参考前七四年),有能力才干,从小就在政府担任要职,声名显耀。一旦被无法分辩的暧昧言语中伤,竟被贬谪,内心当然不平,于是回信说:「曾经自我检讨,我的罪过太大,行为更有亏欠。决心当一个农夫,默默无闻于世。所以亲自率领妻子儿女,从事耕田种桑,想不到却又因此之故,受到讥评!人情所不能克制的,连圣人都不禁止。君王跟老爹,虽然地位最为尊贵,血缘最为亲近,一旦他们死亡,作臣属和儿子的,送终服丧,也有尽期(三年)。我之得到惩罚,恰恰已满三年(表示已不必再闭门惶惧),劳作辛苦,遇到岁末严寒之时,宰羊杀羔(小羊),配上斗酒,自己慰劳。酒后耳朵发热,仰天敲盆,纵声高歌:「南山那里的田地/一片荒芜/没有人照料。播种一顷豆子/最后豆茎下垂/都成乱草。人生应该及时行乐/何必盼望高官富豪!」
诚然荒淫无度,不知道不可以这样。」
杨恽的侄儿安平侯杨谭,告诉杨恽说:「你的罪状很小,而功劳很大(指揭发霍姓家族谋反),一定会再被征召。」杨恽说:「功劳有什么用?皇上认为我还没有尽力。」杨谭说:「皇上确实如此。盖宽饶、韩延寿都已经尽力了,还不是藉口诛杀?」恰好日蚀,管马助理员(驺马猥佐)成(姓不详),上书控告:「杨恽骄傲奢侈,不知道悔过,日蚀的警告,应在此人身上。」刘病已交付司法部(廷尉)审讯。在搜查中,得到杨恽写给孙会宗的信稿,刘病已深恶痛绝。司法部判决:杨恽大逆不道,腰斩。妻子、儿子放逐到酒泉郡(甘肃省酒泉市)。
杨谭连坐,贬作平民。政府中跟杨恽友善的所有高级官员,如未央宫保安官(未央卫尉)韦玄成,及孙会宗,全部免职。
文言文原版资治通监,有张宴对杨恽那首歌词的诠释。看了之后,毛骨悚然。
张宴的诠释是:「「南山」是很高的地方,象征皇帝,而竟「一片荒芜,没有人照料」,显然在攻击皇帝昏乱。「一顷」是一百亩,比喻政府中的文武百官。「豆子」本是很结实的东西,代表忠贞,应该放在仓库之中,却沦落到旷野,譬喻杨恽的被罢黜放逐。「豆茎下垂」,曲而不直,暗示政府官员,都是谄媚之徒。」
张宴是什么时候人,以及是干什么的,我们不知道。仅从他对杨恽这一首歌词的诠释,便可了解文化杀手的可怖。中国专制政体下统治者,或以统治者自居的大小官僚,一旦触及到对文字的解释,想像力的丰富,着实惊人,就像台湾北海岸的「疯狗浪」,势不可当。阿Q先生因为自己是秃子,只不过对「光」「亮」
敏感而已。张宴竟能从一首普通的歌词里,找出足以使作者毁灭的罪证,这种本领,如果用到科学研究上,中国该有多大的进步?却偏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