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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理,梅尔维尔有关距离的说法也是如此。往后数日,我寄居在台欧赫的一间招待所里,考察着梅尔维尔描绘得栩栩如生的山中逃亡地形。起点很精确:因暴风雨之故,亚库斯尼特号的自由聚会在独木舟的棚内举行。托比和梅尔维尔从棚子后方潜走,仓皇地穿梭在土人的小屋间,再跳入村子后方的小树林。他们朝可以眺望到整座村落的山脊走去,在半山腰被一丛茂密的芦苇挡住去路,他们用水手刀砍出一条路,再爬上山脊。土人在山脊上发现他们的身影,大声嚷嚷起来。托比和梅尔维尔努力向前爬,决定爬上山的最高点,再从火山口边缘俯瞰海湾。三小时后,他们抵达目的地,站在〃一个垂挂着许多寄生植物的玄武岩大悬崖〃上。〃此处景色壮丽,〃梅尔维尔记录着,〃在努库希瓦人迹罕至的海湾里,星罗棋布地分布着法国海军纵队的黑色船舰,它们静卧在一处高地的环形区域下方。高地上碧草如茵的山坡贯穿着纵深的峡谷,许多风光明媚的山谷则点缀其间;这些景物融为一体,成就了我所见过最秀丽的景色。〃
他的叙述完全符合在火山口边缘所看到的景色。那里的一座峭壁更像是梅尔维尔眺望的所在。绝壁极陡,因此台欧赫的滑翔俱乐部便以它为滑翔的起点。
第一部分令人质疑的逃亡路线(2)
但是,梅尔维尔在继续描绘自己翻山越岭的危险逃亡过程时,便胡乱地编起故事来。他说,他在托比抵达食人提比族居住的遥远山谷,足足吃了五天的苦头,他们被折腾得疲惫不堪。然而,努库希瓦实际的地形并非如此,因此他叙述的吃苦经历令人无法相信。提比族的山谷现在名为泰彼瓦伊(Taipivai),谷中有一条设计精良的小路,可以跨越隔开台欧赫和泰彼瓦伊的鞍状山脊。小路蜿蜒,对初次探访的人而言,这甚至是条天然、毫无斧凿之痕的道路;而且,万一迷了路,只要依地形而行,马上就能重归正道。如果坚持待在下层的林木丛中…也就是托比和梅尔维尔躲避追踪的可能藏身之地…要找出一条横贯全区、通往泰彼瓦伊的道路,亦非难事。令人困惑的依然是梅尔维尔的说法。他说,从台欧赫走到泰彼瓦伊,要花费五天的时间。事实上,食人族令人反感的可怕家园,离台欧赫的直线距离不过才五英里,而穿越草丛的距离,恐怕也只有上述距离的三倍而已。可是梅尔维尔却故意营造一种印象,让人相信提比族的部落极为偏远,以致他逃跑的机会非常渺茫。实际的情况则是:从海边步行至此不会超过五六个钟头。当时,法国人在海边造了一座临时堡垒(一位法国军官在海滩上训练马匹。台欧赫酋长对那匹马情有独钟,他不曾见过马,很想骑骑看。他兴致勃勃的模样不但令法国人印象深刻,更开启了一股新风潮:现代马克萨斯人骑艺精湛,而且不常安装马鞍),亚库斯尼特号的比斯船长也在这儿买了些蔬果。
我抵达另一边的泰彼瓦伊时,就想把梅尔维尔的叙述和山谷中的景象作一比较。这个地方真迷人,山谷两侧陡峭、中间狭窄,一条清澈的小河穿入谷底。从台欧赫走来的路上有座小村庄,村里有座跨河的现代小桥。下游满潮时,小型补给船可以进入村舍半英里处。村中的房子都是小别墅,别墅中的香草花园使空气中飘满香气。山谷上游都是成熟树林,还有小河奔流过岩石浅滩。不过,这儿没有梅尔维尔宣称可以游泳、和可爱的法雅薇一同泛舟的湖泊,这儿有的只是更多的农舍、一些椰子树林和一间小锯木厂。整座山谷小巧怡人,仅存的特色是令人过目不忘的石制品〃巴依巴依〃(pae pae),看来这就是梅尔维尔创作《提比族》的素材了。那是一个巨石凿成的居所。两片名为美亚斯(meaes)的矩形石台,搭在山谷陡坡中央的小土墩上。它们的守护者是年老的神祇雕像提基(tiki),这是以深红色的火山岩雕成,躯干矮壮,手足俱短,光头大而浑圆的雕像。虽然有几尊是女性的,但大半是男性的,其中一两尊还长着蛇头呢。它们受尽风吹雨打的脸都挂着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不禁令人望而生畏。据说,人若搬走任何一尊雕像,就会引来灾祸,一旦物归原位,灾祸又自动消失。美亚斯较高的地方有两个方形小洞,有一种残忍的说法,说它是食人大餐后收藏牺牲者骨头的地方。
那位骑着登山自行车的市长大人卢奇恩·柯米狄德(Lucien Kemitite)不认为这里有所谓的食人宴。柯米狄德市长是复兴马克萨斯语言文化的推动者之一,他熟悉马克萨斯的口述历史。我向他打听方形小洞之事,他说那更像是简单的储物箱。他还提供了几则提基之祸的例子:一位法国旅客将一尊较小的雕像带回巴黎,这名小偷返家后便病入膏肓,连医生也找不出病因。最后他去找灵医看病,灵医告诉他,祸源就是他从国外带回的东西。于是他将雕像打包后寄给市长大人,待市长大人将雕像摆回〃巴依巴依〃后,远在巴黎的病人也不药而愈了。
第一部分鲸牙的价值(1)
我向市长大人请教大鲸(尤其是抹香鲸)在马克萨斯文化中扮演的角色,他说,马克萨斯人一向鲸豚不分。他也告诉我一对兄妹的传说:这对兄妹曾经统治努库希瓦北岸的哈地修人(Hatiheu)。有一天,两人起了激烈的争执,妹妹决定远走他乡,便召来自己的拥护者,带着一队独木舟离开小岛,哥哥尾随而来要求她返家。她不想跟他再有瓜葛,执意出海。哥哥的独木舟追上来时,妹妹的独木舟在追逐中一一翻覆,舟上的人全化为鲸鱼或海豚。
这个灾难可能是族人在族裔纷争后、无法移居他方而遗下的记忆,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海豚从此成为族人的禁忌。如果海豚出没于瓦布岛附近,族人会划着小独木舟出海,在水下敲击石子吓唬它们,将它们赶至沿岸。他们曾将海豚赶入港湾,然后不断增加石子的敲击速度和声量,直到将惊慌失措的海豚赶上浅滩为止。他们赤手空拳地抓起它们,宰杀它们,取走它们身上的肉。岛民不会抓走全部海豚,只抓足以满足温饱的数量,其余的就让它们游走。市长大人向我保证,这类追逐海豚的事早已成为过往云烟。早在二三十年前,瓦布岛有了电力供应,岛民可以拥有冰箱之后,人们就不捕鲸豚了。另外,由于有补给船开始定期供应冷冻食品,岛民也不需要海豚肉了。
至于白鲸,市长大人不认为马克萨斯的传统中有它,现实生活中也是如此。岛屿附近难得见到抹香鲸,这也可以解释马克萨斯传统中的大抹香鲸牙,为何以无比珍贵而闻名。就因为一根大小适中的鲸牙极为珍贵,早期造访此地的一名檀木商人所卖出的鲸牙,竟成了波利尼西亚史上获利最高的一笔交易。当地酋长不但同意以满船的檀木换取十根大鲸牙,还命令手下协助商人砍树,将树运下山,借河水让木头漂出后,再装运上船。据说,那位幸运的商人航向中国后,所有船货卖出后的所得,大约是时币一百万元。到了梅尔维尔的时代,造访的捕鲸船带来的鲸牙随处可见,价格因而一落千丈,不过抹香鲸牙仍然备受瞩目。梅尔维尔在《提比族》一书中,形容提比族美女卡露娜(Karluna)以拥有一根鲸牙为〃最珍贵的少女装饰。据她估计,它的价格远高于红宝石〃;而提比族的贵族族长马希维(Mehevi)不但衣着华丽,耳上还挂着两根〃小巧的抹香鲸牙〃,牙的一边塞着新摘的叶片,另一边则〃仔细地制成怪异的小花样〃,有如〃一对丰饶之角〃。
其他旅行家曾提起过,马克萨斯人喜欢将贝壳刻成抹香鲸牙的模样。现代人类学家推测,被视为巫师的〃涂昏家〃(tuhunga),就是以大鲸牙的垂饰作为仪式的中心,并以它来集中法力。
想来,这些珍贵的鲸牙若非购自远方岛屿,就是偶然采自被冲刷上岸的亡鲸尸首。在考古地点发掘出来的鱼叉头太小,实在无法猎捕比鱼还大的东西。因此我希望找到《白鲸记》中顶尖纹身鱼叉手桂奎革的原型,我在努库希瓦的运气显然不好,因为这儿只有桂奎革棋盘板式的面孔:〃黄中带着深紫,处处贴着大而黑的方格子〃,和梅尔维尔的亲身经历有关…他在《提比族》中以半章的篇幅描写马克萨斯的刺青,大部分资料都很精确。
作家的资料来源
不过,我们仍要特别当心。梅尔维尔在书中以许多生动的琐事,描述泰彼瓦伊土著如何热心地想为这位水手访客纹身。土人认为他白皙的肌肤是最好的画布,马希维也希望他纹身,还建议了适当的图案。纹身师父在村子四周追逐梅尔维尔,手中挥舞着尖齿梳和凿孔木槌等工具。梅尔维尔后来免去这场外科手术的原因不详,因为他没有多作解释。这是另一个生动的例子,是他回应〃生活在食人族中〃如何安然脱险所营造出来的诸多严酷考验之一。不过,他后来仍然悄悄规避解说自己如何毫发无伤地脱离食人族。梅尔维尔回到新英格兰后,曾向好奇的听众描述自己在马克萨斯群岛为期〃四个月〃的生活,他当然没有纹身可以卖弄,尽管纹身在当时的西方水手间早已司空见惯。
第一部分鲸牙的价值(2)
于是,问题再次产生:如果这些知识不是来于他个人的短暂经验,又是从何而来?我在肯米迪特市长办公室旁的地方议会找到大部分的答案。热衷振兴马克萨斯文化的有心人士,汇集了各地有关马克萨斯岛的文学作品。三个前方嵌着玻璃的箱子中,保存了一个马克萨斯图书馆的雏形,里面有热门杂志刊登过的文章、重量级考古期刊的单行本、纹身研究、当代和翻印的旅行家故事、传教士的报告,甚至南太平洋的食谱等等。倘若没有原书,就有购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