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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宜的话如同在空旷的山谷中引起了层层叠叠的回声,方才还在安静地听瑶影讲述的巴人们纷纷叫嚷起来。几辈人流离失所寄人篱下的惨痛记忆如同染墨的天空,而在这原本一望无际的晦暗中,突然翻涌起一幅美好的画卷——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盐泉和自由的生活,每个人都被这天堂般的景像激动了。他们站起来,按捺不住地四散去传播这故乡的福音,有些人则成群结队地向大长老的院落涌去。
务相和承钧在一旁看着,相视点了点头:哪怕就为了拥有一个美好的理想,他们也不能听任封丹国将这群贫穷却依然热爱自由的族人变成奴隶。
“你们……真的要去刺杀须岩吗?”瑶影忽然走了过来。她的语气依然怯生生的,却含着明显的置疑。
“你说什么我们不明白。”务相立时警觉地回答。
“我听见了你们的话。”瑶影有些忸怩地垂下了眼,“我不是故意的,然而神赐给了我一些超越凡人的能力。可我没有想到,你们居然会采取这种最野蛮的报复方式……”
“刺杀确实是一种野蛮的手段。”承钧坦诚地道,“我也想采用别的方式,可是现在封丹国内所有的盐泉几乎已经勘查完了,我们在他们眼中失去了价值,也就失去了与封丹国朝廷平等谈判的条件。在找到离开这里的机会以前,我们只能先解燃眉之急。”
“可是你们知不知道,能获得生命有多么艰难?”瑶影的神情,忽然有些激动。
“这是他自找的!”务相用比承钧的解释更加直白的话语道,“如果让须岩那个家伙的建议得逞,便是把我们巴人逼到绝路了!巴人不愿做神界的奴隶,难道还要更加低贱地去做封丹国人的奴隶吗?”
“这么说,你们是一定要去了?”瑶影望了望天空,仿佛在禀告着什么,务相惊讶地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任性的调皮的神色。然后瑶影忽然毫无征兆地笑道:“我已经尽力阻止过你们了,既然没有丝毫作用,那么就让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不行!”务相和承钧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会一点点法术,就算不能帮你们,也决不会拖累你们。”瑶影说着,忽然扑簌着身后几乎透明的翅膀飞了起来,轻盈地在半空中绕了个圈子,向目瞪口呆的两个青年笑道,“至少可以帮你们中的一人飞越城墙。谁来试试?”
“不用了。”务相和承钧又几乎同时开口,各自往后退了一步。
“还是不相信我啊?”瑶影降落在地上,有些委屈地道。
“我们相信你。”承钧道,“那你今天晚上和我们一起去吧。”
“她不能去……”务相心知行刺一事十分凶险,着急地向承钧望去。
“瞧不起我?”瑶影冲着务相哼了一声,“连承钧都说我可以去了,你多嘴什么?”
务相蓦地哑了口,是,连承钧都同意了,自己又何必多嘴?眼见承钧已招呼自己和瑶影再度研究一下晚间的计划,务相摇了摇头想甩掉头脑中羞恼的念头,却蓦地发现自己的双手颤抖得厉害。
第五章 月下刺
当天夜里,在瑶影的一再坚持下,务相和承钧放弃了冒险的翻越城墙的方案,改由瑶影分别带他们飞进丹城去。
当那双修长曼妙的手臂搂住务相的腰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几乎无法呼吸,手足无措中只好紧紧握住了腰间的一对飞剑,直把那铁铸的兵刃握得一片滚烫。
相比起这片令人窒息的紧张和兴奋,飞越城墙的记忆反倒不是那么深刻。务相记得自己那时俯身盯着身下渺小的丹城城墙,却感觉到一缕长发在他耳边拂来拂去,酥痒得他想伸手握住,却死咬着嘴唇没敢动半分。好不容易等这种折磨结束,他已经被瑶影轻轻放到了一处暗黑的墙角,然后瑶影朝他笑笑,飞回去接承钧去了。
务相看着瑶影在月光下飞行的身姿如同蝴蝶一般轻盈,仿佛全身都没有重量,完全悬浮在空中一般。随后他迎着风向转过脸去,想让夜风尽快冷却脸上的火烫感觉。然而这个努力还没怎么奏效,承钧和瑶影已经轻飘飘地降落在了他身边。
看着瑶影累得气喘吁吁的样子,承钧感激地对她道:“你在这里好生歇息,我和务相办完了事再到这里和你汇合。”
“要不……你先回去,我们自己到时候想办法出城。”看着瑶影的疲惫神色,务相有些不忍心再让她送他们出去。
“没事,我一会就恢复了。”瑶影瞪了务相一眼,却转头对着承钧笑道,“我就在这里等你们,不见不散。”
“好,多谢了!”承钧也不客套,转过身招呼务相一路往须岩上朝的必经之路而去,分别埋伏在道边两个截然不同的位置。
封丹国五更上朝,因此当那顶护卫环拥着的四人抬山轿从府中出来时,天还没有亮。想必须岩自己也料到引发了巴族的仇恨,贴身护卫竟比往日多了一倍,紧紧地贴着他的山轿前行,不给善于掷剑的巴人任何机会。看来这次引开护卫的任务果然不轻,务相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中思忖着。
眼看山轿和十余名护卫已经越来越近,务相朝伏在远处房顶上的承钧看了一眼,蓦地冲出了隐身的角落,手中飞剑疾射而出。
“有刺客!”随着几声杂乱的惊呼,那些护卫已更紧密地将轿子围了起来,务相的飞剑斩落了一个人的手臂,重新飞回他的手中。
眼见行踪已经暴露,务相索性持剑拨开密集射来的羽箭,冲上去与那些护卫斗在一处。因为要为承钧制造真正行刺的机会,务相一边打一边故意将那些护卫引离了轿子。不料他们并不完全上当,只是分了一半前来与务相格斗,剩下的依旧结成阵势护住山轿,显见平时已是训练有素。
务相心中知道以承钧的冷静,决不会不顾大局冲出来帮自己,因此任务的成败甚至他们的生死,此刻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想到这里,务相不由平添了许多骄傲,手中的铁剑也比平日使得顺手了许多,终于砍开身边护卫的包围,朝那顶山轿奔去。
护轿的护卫见务相冲来,纷纷开弓放箭。务相一边拨打羽箭,一边抽空将飞剑投掷而出,立时割断了一个护卫的脖子,成功地制造出一个防卫的空隙。
心中正喜,不料那些护卫立时改变了阵势,顷刻将方才的空隙填补开去。务相快速地盘算了一下他们的阵位,忽然醒悟如果再干掉一人,阵形无论如何会有破绽。然而由于刻意挡开飞向承钧方位的乱箭,方才掷出的飞剑已未能接住,此刻他手中只剩下拨打飞矢的唯一一把飞剑了!眼见方才被自己调开的护卫已奔来想要填补阵位,务相明白时机已是稍纵即逝,当即脱手将手中铁剑掷出,正将一个阵内护卫戳飞了出去。
仿佛一道闪电从阵内的空隙中穿过,藏青色的轿顶蓦地被一阵疾风整整齐齐地切割开来,随后便是一声惨叫,伴随着一蓬从割断的轿顶上喷溅而出的鲜血。
得手了,承钧的掷剑功夫果然不负众望!务相心中欢呼一声,连小腿中了一箭都没在意。趁众护卫愣神之际,他几个起落跳上屋顶,向前奔逃而去。
耳听得追杀之声在身后响起,务相暗暗一笑。以承钧掷剑的手段,那些护卫决计分辨不出他藏身的方位。
“你往哪个方向跑?”一个声音忽然气愤地在务相耳边响起。
务相吓了一跳,转头却看见承钧夜色中光芒闪动的眼睛,连忙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一把飞剑,含糊笑道:“我们分两个方向跑,他们才难得追上啊。”
“不用再掩护我了,我们快去找瑶影!”承钧一把拉了务相,掉头就朝瑶影等候的方向跑了过去。
“刺客在那里,快放箭!”耳听身后的追兵声音大了起来,恐怕已经惊动了巡夜的丹城守军,务相赶紧一推承钧:“我挡一阵,你先走!”
“别磨蹭,瑶影可以把我们同时带出去!”承钧蓦地伸剑挡去了射向他们身后的羽箭,拉着务相继续往前奔去。
“承钧,你快走!”务相恨恨地摔开他,压低了声音咆哮道,“瑶影带着两人一起飞便不能飞高,我们有可能会被城墙守军发现的!”
“务相,你这个混蛋怎么出尔反尔!”见务相此刻违背了他们先前的计划,承钧怒气冲冲地骂道。
“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就算暴露了我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巴人的首领公开和他们作战!”务相使劲推开了承钧,见他仍然不走,索性坦白告诉他,“我腿上中了箭,跑不动了。”
“你什么时候受伤的?”承钧此刻才发现务相身后淋淋漓漓一路都是血,先前中的那一箭竟然将整个小腿射穿了,不由着急问道。
“别这么多废话!”务相再也跑不动,终于跌倒在地上,抬头冲承钧吼道,“有种的就想办法来救我,别在这里婆婆妈妈!”
“好,务相,等我回来救你!”承钧见追兵已经越来越近,郑重地朝务相点了点头,瞬间已消失在丹城层层叠叠的房屋后。
务相看着他平安地离去,心头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是的,作为巴人的首领继承人,承钧此刻还万万不能让封丹国人抓住他的任何把柄。巴人可以没有务相,但绝对不能没有承钧。
用手中的飞剑支撑自己站起来,务相迎着追兵拦住了去路。自小对封丹国人潜藏的愤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时机,他抛开平时一贯的隐忍和拘谨,举起飞剑,朝那些吓了一跳的追兵们大声道:“你们一起过来吧!”
那个时候,务相觉得自己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倒下去,站起来,再倒下去,再站起来……身上的衣服已然被鲜血浸透,可是这个倔强的巴人青年,却始终握紧手中劣质的飞剑,死守着身后不见光亮的小路,拼着流尽全身的血也要阻止面前的丹城守军顺路前�